大牛上个月才叫个上香的官老爷给打了呢!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小猴儿们瞬间跑进林子里,没了人影儿。
只剩下个三岁的小女童,呆呆站在路中央,红红的鼻头下挂着清涕,手里紧紧攥住一束野花,手足无措地哭喊:“得得……别丢下幺儿……”
慕容怿招手唤来飞英,低声吩咐了几句,映雪慈望着路中央那杏红衣衫的小小身影,听出她吓得把哥哥都叫成了得得,心头莫名一软,提裙步下马车,蹲在那小女童面前,掏出绢帕,极轻地拭去她脸上的灰尘和泪痕,柔声哄道:“不要哭,哥哥一会儿便回来接你,哭成小花猫就不好看了。姐姐买你的花儿,好不好?”
她生得美,又会哄人,小女童恍若瞧见了仙子,破涕为笑,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双手摇摇晃晃举着野花,仰脸对映雪慈含糊道:“姐姐戴发……美美……嫁好得得!”
说罢还吸了吸鼻尖,眼巴巴的等她接过去。
映雪慈刚要接过,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先一步接过野花,极淡而沉磁的声线,若溪涧鸣玉,寒潭叩石般清跃,低朗动听。
“好‘得得’在这儿。”
映雪慈抬起头,看他一派闲适,微皱着眉,松风朗月般站姿。指尖拈着那束不知名的淡黄野花,米粒般细小的花朵,原是山间最不起眼,又随处可见的草花,此时被他握在手中,却衬出了不流于俗的清贵气象。
慕容怿并未看她,只朝飞英微一颔首。
飞英立即奉上一只锦囊,慕容怿接过,放入那小女童张开的掌心,淡淡道:“买花钱。”
一看有赏钱拿,原先躲起来的孩子们都跑了出来,不敢靠近慕容怿和映雪慈,就团团围住飞英叽叽喳喳地嚷嚷起来,“小郎君,小郎君,蟾宫折桂娶美娘!”
听得飞英吹胡子瞪眼。
他年轻尚轻,又是宦官,自然没有胡子,没好气地拍了那说吉利话的孩子小脑门一巴掌,笑骂:“臭小子,怎么尽说些不中听的!”
映雪慈柔柔看着,待飞英掏出银钱要布施时,她忽然轻声开口,“我来吧——可以么?”
飞英下意识看向慕容怿,见主子爷几不可察地颔首默许,连忙掏出锦囊送入她手里,嘴里仍絮絮说着,“娘娘菩萨心肠,却不必怜惜他们,这帮皮猴儿仗着拦路不知讨去了多少银钱,哪里就真穷的吃不上饭了,定是拿了钱买果子烧鹅投喂五脏庙去了!”
映雪慈抿唇浅笑,那孩子们起初畏她衣着宝奢,莹然不可亵渎,但见她举止柔美,软语温柔,身上还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好闻香气,渐渐大了胆子围拢过来,举着小手唤姐姐、姐姐。
分发完银钱,映雪慈又俯身抱起那小小女童,轻捏她的小手,点点她的鼻尖,吩咐飞英取来糖酥递给她。这才将她放下,交由她哥哥牵走。
恰山脚下来人,慕容怿驻足凝望,映雪慈提裙走回,见他寒山玉立,眼帘低垂似在端详什么,背脊挺得极直,神情莫辨。
她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是一户来敬香的人家,丈夫搀扶着妻子,妻子牵着幼子,虽荆钗布裙,衣着朴素,三人脸上却俱笑意洋洋。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衣袖晃了晃,他回首看她,唇畔漫出一笑,仍是那股熟悉的平静亲昵模样,牵起她的手回到马车之中。
车上一时无清水可用,只有出来前,蕙姑用紫茉莉和薄荷叶沏的一壶香茗,以防她车上晕眩所用。
他拿帕子蘸水打湿,摊开她纤细柔白的双手,一根根指节细细揉搓,直到干净。
而后丢开帕子,手臂微一用力将她抱入怀中,让她坐在腿上,大手把玩着她白皙水嫩,春葱般的素手,揉弄她每一寸指节,直至揉得骨肉绵软、娇润欲滴,泛起血色充盈的淡粉,方才低低喟叹一声,将她纤巧的两只手笼入掌中,挑眉问道:“很喜欢孩子?”
映雪慈正望着窗外漫山葳蕤的野花野草出神。
再过两个月,秋过冬来,届时寒天地冻,不知又该如何萧索。听见他发问,她怔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仍旧望着窗外,侧颜婉约柔美,在流转的光带中犹如明珠含晕。一枚金簪投下细碎金光,在她鬓边轻轻颤动,恍若万千金蝉振翅、明灭变幻。她眼睫轻垂,嫣红的菱唇微张,露出雪白的贝齿,音节短促,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局促与可爱:“那小女童玉雪可爱,软糯得很。”
他盯着她翕动的唇,目光幽深,似有什么要从一池静潭中跃出。他摩挲着她皮肉香软的指节,嗓音低哑,循循诱问:“还有呢?”
空气倏地凝滞。
他望见她粉白的鼻尖上骤然生出一层细汗,宛若初凝的荔枝冻,水汽盈盈,恰好映照她眼底湿漉漉的柔情百转,两靥轻绯,眉尖若蹙非蹙,含羞带怯地偏开头,避开了他直白灼热的视线,气息微颤,小心翼翼地轻声道:“我们日后……也并非不可以。”
他气息微滞,她听见耳边传来男子似有若无的轻笑,他的大手钻入她的袖中,游移而上轻握,拨云弄雾的一双手,池中藕白莲动,香风暗渡,她纤细的腰肢汲着细汗,如羊脂玉腻,颤栗微微。
他微凉的薄唇顺着她纤秀的香肩一路逶迤吻下,在她香蓬蓬的云鬓中埋首,呼吸间尽是她肌肤透出的馥郁暖香,大手在她柔嫩的像小甜涡儿似的腰眼上,怜爱的揉揉,她嘤呜出声,猛地攥住他早已被她揉皱的衣袖,眼中水光潋滟,如蒙秋水。他吻上她温热的眼皮,伸舌轻轻舔去,抽出湿润的,萦绕着幽甜香气的指尖,不疾不徐地揉搓指腹,回味着这另一种滋味的“雨打梨花深闭门”,看她的脸颊一点点变得鲜红如血,方低沉笑问:“那就是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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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溶:哄哄狗狗。
第74章 74 你死了,朕也活不了。
下车时, 映雪慈身上裹着件披风,将她包裹得小小一只,风帽低低压着, 看不清脸,汗津津的黑发黏在她额角, 一小片雪白的下颌从阴影中探出,潮红若云蒸霞蔚。
慕容怿把她放在胡床上休息, 映雪慈闭目养神片刻,待匀了气息,攀着他的胳膊坐起身来, 风帽顺着光滑的乌发滑落, 露出一张美艳逼人的桃花面, 眼角眉梢勾着两分被他弄得骨酥筋软的懒散,她依偎在他肩头不说话,像株探出墙头的云樱红杏, 青丝逶迤,发丝尖尖弄得他手背微痒。
慕容怿拿指背刮了刮她的脸, “去沐浴?”
映雪慈嗯了声, 忽然道:“……你刚才弄得我很疼。”语气带着责怪、不满和委屈。
其实也不是很疼, 只是在车上,虽尽兴却难受, 心中好似有一团火无处发泄, 只觉处处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比如无处安放的腿, 不得不撑住车壁,却总往下滑落的手,还有总是被边边角角勾住的长发。
马车上, 地方狭窄,姿势别扭,他却欲壑难填,好似有使不完的力气。
偏走在山路上,山路难行,正逢雨季,山上的泥石被经夜的雨水打落在地,车辕滚过磕磕绊绊的大石小石,她差点叫出来,被他捏过脸来吻。
她听见窗下飞英在小声嘀咕,“真该叫人修修这路了……”听见林中黄雀振翅啁鸣,扑簌簌、啁啾啾,天上刺目的光晕漏在她棕褐色的瞳孔上,她感到失重的眩目。
而车里的空气里都能拧出水来,他捂着她的嘴,冰凉的扳指恰好硌在她微张的红唇软舌间,她下意识稍稍伸出舌尖,顿时被冷意激得一颤,可也只能含住那枚扳指,涎津从嘴角溢出,她如此的堕落,随着他从容不迫的指引,沉醉不知归路。
她想要叫,鼻腔里那块衔接咽喉的软肉在嗡鸣,好像被蜜蜂蛰了口。痒痒的,麻麻的,快要忍不住了,她忍不住的哈气,还很想打喷嚏,像一头被困住的团团转的狸猫,嘴角忍不住漏出一丝微妙的“哈”声,随即被他用两根手指轻柔的堵了回去。
填满了那缺口,他的指腹在她口腔中温柔的搅动,一壁摩挲她的脸颊,用那种压抑到几乎发抖的声音,平静而亲昵的低声哄道:“真厉害呢,溶溶。”
“很疼吗?”
他皱起眉,垂眸心疼地注视她胸前的红痕,神态之坦然,好像那不是他弄出来的一样,她睨着他,看他褪去情欲后温雅的皮囊是如何翩翩然执起她的手,轻吻承诺,“下次不会了。”
他叫人进来伺候,宜兰扶她去湢浴,苏合正在舀水,浴桶里雾气缥缈,将湢浴熏的犹如仙地,映雪慈道:“窗户开条缝儿,要闷死啦。”
又问,“蕙姑呢?”
宜兰一边替她解开发髻,发觉这发髻只是匆匆一挽,几乎不成型,像途中散开再随手挽上的。一边答:“蕙姑在休息,她等了王妃大半日,兴许昨夜着了风寒,今日有些头疼,我们让她先去歇息了,等王妃梳罢晚妆再传她来伺候吧。”
映雪慈原本在出神,听罢抬起了头,轻薄的眼皮变得窄细,“严重吗?”
宜兰忙说:“不严重,让何太医瞧过了,没什么大碍,吃了剂药,睡下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点点头,褪下了身上的襦裙。
襦裙轻飘飘的料子坠地,像一朵玉兰花从枝头凋谢,宜兰愣了愣,连舀水的苏合都愣住了,两个婢女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她们不常伺候映雪慈沐浴更衣,这种贴身的事,以往都由蕙姑亲自来做。
映雪慈低头瞧了瞧胸脯和腿根上的红痕,不觉有异,已不再像过去那样感到难堪和羞涩,淡然而坦然的往浴桶走去,温热的清水浸到胸口,她感到那几处被热水煨的微微疼,低低的唔了声,蹙眉撩起清水浣洗长发。
两个婢女听见她疼的轻哼,才回过神来,连忙端来浴巾和玫瑰香胰子。
在浴桶里浸了许久,等到水转凉,映雪慈才出浴。她心里想着蕙姑的病,想她或许是先惊后吓,又连日操劳,积劳成疾,嘱咐宜兰夜里帮忙看顾蕙姑,不要叫醒她,让她好好睡一觉,等明日慕容怿离开,她再去陪伴阿姆。
二人用浴巾裹住映雪慈的长发,揉了又揉,待到半干,拿小篦子从头梳到尾,秋夜的凉风吹拂着她的黑发,满室香气馥郁,等她换上茉莉白襦裙回到寝殿时,已过去了一个时辰。
天边月牙微斜,银辉满地,慕容怿也沐浴过了,穿着一件宽松飘逸的燕居袍,他坐在床沿,腿随意的伸展开,双臂撑在膝头,微垂的眼眸专注地看着手里。
他拇指捏着一粒什么东西,正极有耐性、不厌其烦的拨转着,那东西就在他指尖,一下一下的旋着金粼粼的光,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这细微的声音,显得寝殿尤其的静谧阒然。
映雪慈往前走了两步,才看清他手里捏的是什么。
一枚花钿。
一枚,有着内造司印记的花钿。
本该被拿去那卖瓜老者换瓜换梨,本该被塞进那三岁的小女童手里,却被她贪心的哥哥、爹娘窥出玄机,拿去和谢府换赏钱的,宫中花钿。
她的心隐隐沉了下去,站在满地清光月影里,迟迟没有再往前迈出一步。
空气像被绷紧了的白绫,绞住了兜头而降的月光,直到“喀”的一声,花钿从慕容怿手中跌落,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拾起,拂去上面莫须有的灰尘,抬眸看了过来,声音淡而温和,像一团化不开的夜雾,“怎么不过来?”
映雪慈凝滞在月光中的身影,这才细微的动了动。
她迟疑地,抬起只着了绫袜的双足,轻轻朝他走了过来。
他看着她走来。
雾縠云绡,水殿风凉。
长发如瀑,仿佛能垂及脚踝,脖颈、手脚都细伶伶的,绒绒的睫濛濛的眼,有飘零之美。
她就这么向他走了过来,轻抬着下颌,她走近,他才看清她那方小巧的倔强的下颌,是以怎样倨傲的姿势轻扬着,神态冷然,仿若赴死,不再是方才马车上脆弱惹怜的娇媚,他感到可惜,招手向她:“过来,坐朕怀里来。”
然而她走到离他还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就站住了,单薄的昂着头,像头倔强的小鹿看着他,慕容怿目光沉静地同她对视片刻,喟叹道:“朕有没有说过,你身上的东西,桩桩件件皆是宫中之物,绝不可流出宫外?”
他露出一个难为的神情,语气却无情如冰,“那只好以盗窃之名将那女童一家捉拿下狱了。官物流落宫外,绝非你亲手所为——朕信你。能触及你贴身之物的人,无非那几人,蕙姑一心扑在你身上,朕也信她,那么便是宜兰,苏合?哦,兴许是飞英。那小子油头油脑,看似机灵,纵是朕身旁之人,也未必全然可信。诸赍禁物私度关者,坐赃论,阑出宫外,罪加一等,是为大不敬,处极刑。”
他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薄唇上下轻碰,吐出三个更冷的字,“并,株连。”
映雪慈的脸色一点点白透如纸,似被抽出了血色,她攥紧衣袖,“你疯了?此事和他们又有什么干系?”
“不然又是谁的错?你的?”慕容怿笑着蹙眉,摇头说:“朕不能杀你,你死了,朕也活不了。”
“过来。”
他说,面无表情,收敛了笑容。
这一次,语气更沉。
她仍是不动,眼中有泪盈盈,他没有忘记她有多么爱哭。
他想起这两日二人燕好时的缱绻温存,心中似有无限伤怀,涩涩扯的心头疼,他当她心回意转,当她迷途知返,当他温水慢炖的法子有了肉眼可见的成效,她肯冲他撒娇,肯扑进他的怀里埋怨,肯娇滴滴的松口要一个玉粉软糯的女儿了,可这巴掌来的太快,打得他几乎措手不及。
慕容怿的眼中,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阴翳,他展开那枚花钿,指给她瞧,上面精细的纹路绽放出耀眼的光华,软款温柔地道:“如果不是因为此,那一家四口,即是你将这花钿赠予的女童一家,她早就过了开蒙之年的哥哥,明日就会入学开蒙,她瘸了腿不能劳作的父亲,明日便得一大户人家邀请看守门库,她整日挑灯针黹的母亲,也能歇一口气,不必为了一大家子的生计忙得早早就白了头。”
“可惜,一念之差,他们做错了事,盗取了这枚花钿。做错了事的人,就应该受罚,对不对?自古皆然,天经地义。”
他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旁,捻揉着她白皙的耳垂,附在她耳边道:“而除了那一家之外,其余十一个孩子家中,有老弱者均得了抚恤,适龄者开蒙入学,病残者有药可医。”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微笑,“明日升堂,你去指认?戴着幂篱,不会有人认出来,朕陪你。”
第75章 75 避子药……你真的吃了吗?
她咬紧嘴唇, 脉脉双眼,好似有什么流之不尽,“花钿是我给的!是我非要给他们的, 你何苦为难他们,为什么要治他们的罪!”
他冷冷道:“朕为难他们?他们连到朕面前来的资格都没有!”
皇帝咬紧牙关, 始终记得在她面前不可动怒,他深深闭眼, 呼吸,反复数次,克制地睁开略带血丝的双目, 以一种无法形容的悲伤的目光, 却冷静地凝望着她, 像透过一面微凉的水面,幽光点点,令人发寒, “说说看。”
他的声线变得嘶哑,薄唇抿起, 嘴角下沉, “这花钿, 你是打算拿来和外面传信的?京中除了皇嫂,无你可信之人, 映家于你, 早已恩断义绝,你断无可能直接将它送到皇嫂面前, 所以,你只能通过谢家。”
谢皇后的母族。
历经元兴、燕熙两朝擢拔,及至他与皇兄先后重用谢家叔侄四人, 谢氏旧部得以重振,光耀门庭,如今谢家根基深植朝堂,已成为不容小觑的朝中新贵。
映雪慈颤抖着唇瓣,像只奓毛的小兽,半湿的长发狼狈地垂在身后,可那双眼睛依然雪亮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