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知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了,目光变得晦暗难辨,“你不愿说?”
他扯唇,“好,朕来猜。”
他深深呼吸,随手将花钿丢开,“是不是从朕不准你用花钿买梨的时候,你就动了这个念头?所以你一直捏在手里,等一个机会,那群孩子就是你最好的机会。你抱着那个孩子,和她交代了如何去谢府换更多的赏银,三岁稚童懂什么?但家去后咿呀学语,告知爷娘,也就够了。皇嫂当初送你出宫,不会真放心你一人在宫外漂泊,若遇到险情,你们二人想必总有旁人不知的法子联络,譬如什么暗语,凭此暗语,通过谢家,便能稳妥的将口信传予皇嫂,朕猜得对么?”
他看着她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像一尺在夜凉如水的长夜中缥缈的素纱,冷笑出声,嘴角挑起的弧度,带着那么点心狠的,自嘲的味道:“怎么不索性给杨修慎?他当时离你那样近,你若伸手,他不会不接。”
像一个怨夫般恶毒的语气。
他一再的告诉她,宫中之物,会被人认出。
难道真是心疼那一枚可有可无的花钿吗?
她从他的话语中终于意识到什么,从那卖瓜的老者、闹市楼轻描淡写的告诉她,她是他唯一的亲人、那盒意味着破镜重圆的香糖果子,他遇到杨修慎后看似无意的神情、和放任她去抱那女童,分发赏银时,他在旁沉静如水,却又意味深长的目光……
所以他才会以那样幽寂的目光,注视那前来敬香的一家三口。
他从那一刻便已经知晓,她之后会如何温柔天真,满口谎言的应承他可以生一个女儿,如何在他怀中婉转承欢,他配合的那样好,将这场戏陪她演到终了,直至那枚花钿被他的人追回,回到了他的手上,他握着这牢牢的铁证,再无法做到自欺欺人。
花钿在冰冷的地上泛着幽艳的寒光。
映雪慈向走了一步,踩过花钿,“你设计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的欺瞒,又何止一次?两清了。”
“两清?”
映雪慈攥紧手掌,她笑了出来,漂亮的眼紧紧阖上,呼吸凌乱,好像在遏制随时要掉出来的眼泪,她忍住了,忽然蹲下身去,赶在眼泪掉出来之前,抓起地上自己踩过的花钿,狠狠朝慕容怿砸了过去。
她知道这不是弓箭,伤不到他半分,但她恨不得这是一支箭簇,她也要让他尝尝身不由己的滋味。
“你把我弄到这里来,衣食住行全仰你鼻息,啼哭笑闹皆看你脸色,没有名字,没有姓氏,没有身份,一无所有,仅仅因为你的喜欢,仅仅是因为你的喜欢……”
她一度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却依然咬紧嘴唇,完整、清晰、锋利的说了出来,“我就要遭受这样的对待,你不允许我讨厌你,不容许我拒绝你,又要我讨好你,奉承你,迎合你,我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要像个嬖宠般取悦你,世上所有的好事,凭什么都被你一人独占!我又凭什么要被你这样作践!”
慕容怿猛地掀起眼皮,厉声道:“朕若不这么做,你会留在朕的身边吗!杨修慎可以娶你,慕容恪可以娶你,为什么唯独朕不可以?两年前,倘若不是崔氏从中作梗,你本就应该是朕的发妻!”
她单薄的肩头觳觫不止。
或许是沐浴时便已缺氧,又或许是一气说了太多的话,发泄了太多的愤懑。
不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便直挺挺朝后栽去。
慕容怿眼疾手快地接住她,她薄的像片纸,在他怀里几乎都没有分量。她紧紧闭着眼,嘴唇被咬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坑,都是临时挣扎出的痕迹,一会儿便自消去。
他抱她回到床上,她肩膀颤动着,身子一沾到床,就滑进了被子里,甚至用力推开了他还搭在她腰上的手,“别碰我!”她抽泣着发狠,好似要扑上来咬他,但怕他把此都当做对他的热情,于是扭头伏进了枕头,躲起来。
温热的泪水滑过鼻梁,滴进枕头,那双平时妩媚灵动的眼睛,此刻无力的合着,睫毛黏湿成一绺一绺,红肿的不像话。
久久的没有任何的声息,只剩她时而的抽泣,春雨一样淅淅沥沥的打在罗帐中。
映雪慈以为他走了,坐起来往外看,他却还在那里,她裹紧被子,翻过身背对他,闭上了眼睛,又过了片刻,她转过身,他还在。
“你走。”她道。
他不动。
她拿脚尖踢了踢他,瓮声瓮气,“快走。”
他终于开了口,罗帐外正襟危坐的身影带着凉意,衣袖很长,像画里的人,“朕若要走,这桩案子怎么结?”
她抱住膝盖坐了起来,伸出纤纤皓腕,做出一个束手就擒的姿势,“那你把我抓去,把我关进诏狱,不必管我的死活,饿死我,或打死我,不必迁怒无辜!”
她噙着泪花,鼻尖通红,“你要‘抓’的人,从一开始不就是我一人?”
慕容怿站了起来,隔着罗帐,幽幽的看了她良久,眼泪如黑暗中的珍珠闪烁,顺着她的下颌滴进雪白的胸脯里,她仰着头,黑发笼着脸,那样一张能令他气到忘了一切,又爱到极致的脸,他开始分不清她哪一颗眼泪是真实的,哪一颗是为了俘获他而匆匆诞生的,有那么一刻,他真想剖开她的心,看看,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对着他的时候,是硬的。
“你若真是这么想,此时此刻,便不会对我说这样的诛心之语。”他冷冷道。
她的脸色变了变,欲扭头却被他掐住,慕容怿的整只大手捏着她的下颌,使她不得不抬起头。
他暗沉的眸子恍若暗夜里的星子,异常的雪亮,也异常的冰冷,他的唇覆了上来,形状美好到不该生在一个男人身上的薄唇,带着他身上重新变得浓郁的龙涎香,他一手握着她的颌骨,一手托住她的后颈,不教有躲逃的机会。
他的舌也生得和人一般修长灵活,带着淡薄荷的清苦,长驱直入撬开她被他捏得酸软的牙关,他用拇指顶开她急欲闭合的菱唇,以便掠夺和攫取她被泪水浸泡的发咸的甜美。
他抵着她的额头,重重一吻,带着对她的,也对自己的告诫,“任何人都带不走你。朕会给你新的身份,新的名讳。”
再等等。
就快了。
夜里他要得尤其狠,映雪慈攀着他的肩,像溺水的人,连眼睫都是湿的,她已经不哭了,额头抵着他光洁的皮肤,小口的喘气,指甲深深陷进他的肉里,身后是支离破碎的月光。
她不知他怎样做到的,她先前说他在马车上弄痛她了,他便没有让她再痛,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迷乱的快慰,她感到自己就快要说胡话了,轻轻在床褥上蜷成一团,原来她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样有骨气,被从背后扣住手腕时亦会尖叫,脸颊已泛起如同醉酒的潮红,头发丝都在往下滴水。
她像个小兽攀在他的身上,慢慢滑到了他的手臂上,膝头上,鼻尖抵着他的小腹,气息咻咻,手脚发软,被他抱起来喂水。
她眼皮浅浅睁开一条缝,便又合上,“你真的……吃了药?”
他当她问的是那种药,略一沉吟才答:“喝了羊羔酒。”
“喝之前,并不知道它有这样的效用。”
宫中禁用这等秘药,羊羔酒是滋补药酒,一向颇受贵人青睐,而受其益处者,往往不会言及其真正的效用,他也是回来后才隐隐感到不对。
映雪慈挣扎着要坐起来,被他托着光洁的脊背按回去,几缕发丝缠在他指尖,他慢慢的抽出手指,一根根的捋顺了,俯身去吻她后腰上两个对称的小涡儿。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她颤了颤,他的唇太烫了,她的肌肤又凉薄薄的,“避子药……”
她回头看他,楚楚可怜的红眼眶,在黑发之中妩艳至极,“吃了吗?”
他顿了顿,伸手合住她潋滟的眼。
手背浮起青筋,他感到那不可控制的抬头之势。
“吃了。”
第76章 76 嫁衣,凤袍。
云收雨歇在下半夜, 她已到极致,实在不能够,指甲将床褥勾出了丝, 唇瓣泛起不正常的嫣红,轻轻一碰就打哆嗦。
痉挛过阵, 她将脸颊轻轻贴住他膝头,像在求饶。不从嘴里说, 从眼睛里流露出来。眼里像有两道涟涟水光,在打着旋儿的闪动,他托起她的脸, 她无力的依偎, 像朵夤夜开, 朝露逝的牡丹。
慕容怿任她在身上趴着,墨藻般的长发流溢的到处都是,她安静的睡着, 睡相乖巧,压在他胸膛上的那边脸颊肉微微嘟起, 他伸手捏了捏, 她将脸埋下去, 只留个茸茸的脑勺给他。
“起来。”慕容怿摸了把半潮的褥子,带着情欲过后的微哑, “褥子湿了, 再睡明天要着凉。”
她睡眼惺忪的坐起来,盘起纤长的腿, 身上只披着件他的燕居袍,坐到床角去看他穿衣。浓郁的绛紫色,衬得她皮肤雪白, 衣緣恰好遮住两边,垂坠到腿边,露出两道隐约的白弧,花蕊般的肚脐。
他扯开干净的被子裹住她,起身出门,回来时带进来一盆清水和细纱布,凌乱的床榻已被人更换过,宫女们见他回来,忙行礼出去,他抬起头,看见映雪慈裹着被子缩在床角,只露出半张雪白小脸,黑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
见他看过来,她立时低下头,往帐子里躲了躲。
慕容怿把东西放在床边,拍拍床沿,“坐过来。”
她裹着被子挪了过来,扯到涩处,她嘶了声,声音很轻,小脸发白,
慕容怿顿了顿,连人带被子抱过来,把她从里面一层一层剥出来,映雪慈安静地靠着他,也不哭也不闹,他拿手碰碰她的膝盖,意思让她分开,映雪慈犹豫了一下才分开,细纱布投进水里,他拧干了,仔仔细细地抹了一遍,再投进水里时,水里泛起了浑浊,反复几次,他掌心扶住她打颤的腿,说:“再分开些。”
然后蘸药给她涂抹,她一直细细的吸着气。
弄完了,她钻回被子里,被子拉到头顶。
慕容怿听见那头窸窸窣窣一阵,再没动静,他把被子往下拽了拽,看见一张熟睡的粉面,蜷着手,睡着了。
慕容怿凝视着她的睡颜,片刻,自己也躺了下来。
二人又一阵冷了下来。
西苑伺候的人都觉察出来,当差时愈发小心,他还是惯常傍晚来,清早离去,映雪慈不太搭理他,看看书、吃吃果子,听宫女们说说话。
晚上他来了,她解衣熄灯,白天他不在,她就让蕙姑在西苑的竹林里铺一张草苫子,煮茶乘凉。
慕容怿再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件嫁衣,准确的说,是一身凤袍,映雪慈小时候看阿姐穿过,金线明珠绣出的凤凰在衣身上栩栩如生,但这和阿姐的又不一样,密密匝匝的珠玉珍石、丝丝缕缕的金银绣线,只剩衣袖上的凤凰眼还没绣完,取出时满堂生辉,所有人都怔了怔。
映雪慈亦不例外,她低下头,慕容怿看着她道:“还有几针,你把它绣完。”
魏女出嫁,大多自己绣嫁衣,不过如今也不兴那么做了,出身贵族的女郎们双手细嫩,身份娇贵,大多由针黹最精巧的仆妇或缝人做完,自己再略补几针,走个过场、图个吉利也就罢了。
她嫁给慕容恪时便如此,她嫁人并非本意,母亲又沉疴已久,哪里来的心思替自己绣嫁衣,是崔氏那头找了缝人做好再拿来给她,最后那几针是蕙姑替她绣的,绣的时候,她还伏在病榻前为神志不清的娘亲守夜。
她乖巧应下,果真补了几针,但也就那几针。
不待补完,她就丢开了,碰也不碰,继续过她原先的日子。苏合宜兰看得心急,恨不得替她补完,但都知道那身嫁衣意味着什么,她不提,自也无人敢碰。
宫里如今也很热闹,皇帝千秋将至,登基之后头回,各国前来庆贺的来使中不乏王子亲王,身份显赫,此番觐见朝拜,既为共庆盛典,亦有巩固邦交盟约之意。
慕容怿忙了起来,已有两日不曾来西苑。
夜里,月色如银,映雪慈梳罢晚妆,赤足跪坐在氍毹上,垂首调弄琴瑟。
不是慕容怿送她的那把小春雷,西苑库中多的是蒙尘的鼓瑟笙箫,她随手挑了一把月琴,虽不如慕容怿送的那把,但也勉强可用。
蕙姑送来热茶,她将琴放下,捧起热茶啜了两口,柔声道:“可有什么消息吗?”
蕙姑摇头,映雪慈便不再追问,夜深了,她卸下钗环卧回床榻。蕙姑睡在外间那张小胡床上,慕容怿不在的时候,她夜里陪映雪慈。
西苑的人睁只眼闭只眼,并不阻拦。
节庆在即,谢皇后忙得抽不开身。
六宫如同虚设,太皇太后向来做甩手掌柜,不过这回举荐了钟姒,有意让她练一练,好和皇帝嘴里那个从没谋面的未来皇后分庭抗礼,并委婉的透出口风,谢皇后终归是皇嫂,终日为皇弟操持后宫终归不妥。
钟姒称自己着了风寒,头痛难忍推脱了。
谢皇后虽只做了两年皇后,但从太子妃起便做着后宫中的实主,太皇太后的话传过来,她也只顿了顿,面无波澜的继续挑大梁。
好在嘉乐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她自幼聪颖,尚未至开蒙之年,谢皇后无暇看顾她,便让保母和傅母每日未时带她去文华殿附近的小书阁里,听翰林学士们讲一个时辰的经史子集。
小小的嘉乐自然听不懂,常在书桌下玩绢人、逗蛐蛐,给她讲经的是位年过古稀的老翰林,双鬓斑白,门牙也缺了一颗,但老人家脾气极好,又两眼花花,看不着嘉乐在桌子下的快乐小天地,即便看到了,也只当做没看到。
小孩子么,顽皮亦天性。
嘉乐下课回来,谢皇后摸摸她的脑袋,问她今日学了什么,她竟也能冒出几句“不忍人之心”或“万物皆备于我矣”,均耳濡目染学来的,谢皇后本不指望她这乳牙还没掉光的年纪真能学明白,这就够了,亲亲她的小脸,依旧命保母每日领她上课下课,课后练一页字,才准吃果子。
夜里,嘉乐吃的肚皮溜溜,被保母洗过澡放在谢皇后的床榻上,床边摆着皇帝送她的那个绢人。
绢人穿烟蓝色的衣裳,盘发髻,背影纤细,像个真的小人儿坐在那里,嘉乐摆弄了一阵,谢皇后抬起头,才发觉这绢人身上的衣裳似曾相识,微微一愣,翻过那绢人道:“这衣裳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