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无人再问。
赵夫人的轿子泊在宫门外,带着女儿去了寿康宫。
谢皇后和梁青棣说完司礼监关于各处的调度,就听见秋君来报,说赵夫人带着女儿进宫了,谢皇后尚未反应过来,“什么赵夫人?”
秋君说:“恭安侯府,新后那家。”
谢皇后愣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你陪我去寿康宫。”
路上谢皇后一直在愣神,她拉着秋君的手说:“你说该不会真是……”
秋君轻声安慰:“咱们去看一看再说。”
谢皇后又问:“太皇太后怎么忽然想起要恭安侯府的进宫呢?”
“或许陛下瞒的太厉害了。”秋君无奈道:“其实宫里大家都很好奇呢。”
谢皇后:“也是。”
她也好奇。
但她好奇不在于皇帝娶了谁,立谁做皇后,那些她都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溶溶在哪儿。
溶溶一死,皇帝就要立皇后了。
太巧合了,她没法骗自己不去怀疑。
她可能要多怀疑怀疑,才能找到破绽找到溶溶在哪儿。
谢皇后拍了拍秋君的手:“嗯,去看看……看了,再说。”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万一那真是溶溶呢?
她看见她,要说些什么。
谢皇后怕自己会当场发疯。
还是到了寿康宫。
谢皇后解下披风,捏了捏拳头,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恰好听见太皇太后在笑着说什么,听见宫女来报谢皇后到,太皇太后还挺惊讶,“皇后怎么来了,稀客。”
谢皇后笑笑,先给太皇太后见了礼,余光掠过给她行礼的赵夫人,和她身后纤细柔弱的身影,目光微微一颤。
她浑身的汗都冒了出来,强忍着没有直勾勾的去看,但还是明显顿了一下,人失态的样子是掩饰不住的,太皇太后挑了挑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赵夫人身后的年轻少女。
“皇后,坐吧,来都来了,一起坐下说说话。这是恭安侯府的赵夫人,那是赵姑娘,族中行七,唤她七娘便是。”
谢皇后坐了下来,赵夫人和女儿也坐了下来。
她忍不住地看过去,却失望了。
赵七娘眉目低垂,面前遮着薄纱,仅能看见一双纤弱的眉眼,面色苍白,体态羸弱,的确像有什么不足之症,她两鬓的碎发极长,几乎盖住了两边各一半的眼睛,谢皇后知道这是一种京中最近时兴的发型,显得女子面容幽媚,犹抱琵琶半遮面之感。
赵夫人歉意道:“七娘近日偶感风寒,实怕过了病气给贵人们。”
太皇太后摆手,“无碍。”
面纱遮,头发遮,谢皇后就更看不清了。
关心则乱。
连太皇太后和赵氏母女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赵夫人性子内敛寡言,对答简单,赵七娘也不吭声,一味垂着眸子静坐。
太皇太后也聊的索然无味,对新皇后的印象更差了。
又坐了一会儿,放人出宫。
赵氏母女告退,谢皇后才从神游中回落,太皇太后当她还要说什么,饶有兴致的等着,谢皇后却说:“那臣妾也先行告退。”
“……”太皇太后道:“退下吧。”
她有些不满。
新皇后木讷就算了,谢萦做了这么多年皇后了,怎么还是一点礼数都没有,浑浑噩噩,想来就来,想去就去,连问候几句她的身体都不知道吗?
谢皇后当然想不到这么多,她朝着赵夫人和赵七娘就追了过去,肩舆比步行快,赵夫人和赵七娘被皇后的鸾仪拦住时,面露惊惶之色,母女二人对视一眼。
这一眼中的惶惑不安让谢皇后更加确立了自己的猜想。
“皇后殿下。”赵夫人道:“您……”
谢皇后飞快的从肩舆上走了下来。
她出身贵族,又做了多年的太子妃、皇后,论仪行举止,没有人比她更谨淑。
她没有理会赵夫人的疑惑,伸手便朝赵七娘的脸伸去,这是十分失态的,她知道,可太像了,身形,走路的姿势,垂颈的弧度——
赵夫人和秋君同时惊呼:“皇后!”
赵七娘抬起了头。
恰好一阵秋风拂过她面庞薄纱。
露出了她遮住的鼻唇。
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出现在谢皇后的眼中。
谢皇后的手僵在她的面前。
清秀的、苍白的、略带病气的一张脸。
不是映雪慈。
谢皇后的手落了下来,微愣。
她转头向赵夫人道:“……我……本宫觉得,七娘很像一个故人,一时失态。”
赵夫人忙道:“无妨。”
赵七娘亦是一脸吃惊。
秋君连忙上前搀住谢皇后,谢皇后其实已经没力气了,她这几天都没能好好休息,夜里总梦见映雪慈,白天又要为千秋节宴、立后大典以及之后的太皇太后寿辰做准备。
自那日她向皇帝质问为何立后事宜不与她商议,皇帝第二日便将此事全权交给她筹措,这坦荡的态度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千秋节和立后事毕,紧接着便是太皇太后的寿辰,她今年是整寿,要大办,早早就开始筹措。
谢皇后赏赐了赵七娘一柄玉如意和一套头面,便离开了。
她觉得与其这样等待,猜测下去,还不如就直接去问皇帝,溶溶在哪儿?可他万一不肯说呢,人在他手里。
赵夫人和赵七娘坐上自家的轿子,来时两个人分开坐的,但回去时坐了同一顶。
赵七娘解下面上的面纱,赵夫人拿手帕掖了掖眉眶骨的冷汗,唏嘘道:“好在那位提前通过气了,不然今日只怕要露馅。”
赵七娘点了点头,“我也吓一跳。”
谁会想到太皇太后会忽然传召呢,谕旨也特地避开了御前,打得她们措手不及。
她其实根本不是什么赵七娘,侯府也根本没有女儿,小恭安侯是正正经经的独苗,根本没有什么养在江南的妹妹,是受陛下指使,有人挑了她过来,给侯府充当一段时间的女儿。
至于充当到什么时候,立后前一天。
到时她便拿钱消失,真正的“赵七娘”归来,入主中宫,和她云泥之别,她仅是拿来避人耳目的替身而已。
当时挑的那人说她:“这个身段像。”
另一人道:“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嗯,遮住脸,只看背影……到时换了人,应当不会有人察觉。”
“只要能捱到立后大典就行了。”
她遂成了赵七娘,也知道那个真正的“赵七娘”恐怕是个可望不可即的存在,她的身段或许相似,但看到她的脸,他们便都摇头,太不像了。
不会有人像她的。
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个像她一般的人了。
那该是怎样的人呢。
太皇太后端坐在寿康宫正殿,不断回味着刚才赵家母女和谢皇后的样子。
“冬生,谢萦做了几年太子妃,几年皇后?”
冬生答:“哟,这可长了。得从陛下小时候算起呢,光做太子妃就做了得有六七年光景……”
还不算做皇后的日子。
这些年,太皇太后从未见过谢萦失态。
她是个多么沉稳的孩子,太皇太后知道,就连当时元兴皇帝死,送走自己的丈夫,她也仅仅颓靡了半月就撑了起来,这世上应当没有什么能令她失态的事了。
可今天,她太不对劲了。
不请自来,说走就走,还一直盯着那赵七娘,走神都盯着……
她认得赵七娘?
太皇太后很不喜欢赵七娘,身材羸弱,一看就是个病秧子,木讷寡言,礼数缺缺……她想不明白皇帝怎么会挑这样的皇后,这样的皇后,未来真的能够生下健康的太子?
要让皇帝真的娶了她,那就算生下了太子,也不知该木讷愚钝成什么样。
皇帝怕是疯了。
慕容家的大情种们,都疯了,一个个。
“谢萦不对。”太皇太后吩咐道:“去查查她和赵七娘什么往来,还有那赵七娘在江南的事。”
她咂了咂舌,“这赵七娘,有股子说不出的眼熟劲,也不知像谁,名字就在嘴边,给忘了……那身段,像极了,是谁呢?”
处理完折子,皇帝让人把那件凤袍平展开。
衣袖上的凤眼缺了两针,有些泛空。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道:“让针工局手艺最好的匠人过来。”
飞英在跟前,性子没那么老成,很多心里的话直接就说了,但因为心思干净,说出来的话有种孩子气,贵人们都不讨厌,还觉得憨态可掬,“陛下您要让针工局的人缝完么?王妃知道会不开心的。”
“她有什么不开心的,她开心早就缝起来了。”皇帝摆手,“去,啰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