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英道:“女孩儿都是要哄的,您都把凤袍送过去了,如今又收回来,王妃绣不绣是一回事,您让不让她绣又是另一回事。”说完才觉得多嘴了,及时打住,抽了自己嘴巴子一下,“奴才多嘴。”
慕容怿好笑地看着他,“谁说朕要让针工局的绣了?”
并未问他的罪,摆摆手让他去了。
过了一会儿,针工局的匠人来了,良久才走。
要真绣,估计两针也就走完了,这么长时间,飞英也纳闷,主子爷这是在里头折腾什么小手工呢?
过会儿梁青棣回来了,把太皇太后召见恭安侯府的赵七娘,谢皇后拦住赵七娘的事说了,皇帝听着,嗯了声。
意料之中,不用太管,无论从前有没有赵七娘,只要他说世上有这个人,那么这个人的父母亲友,生平过往,便会真的存在,任谁都查不出端倪。
“太皇太后若总闲着,便给她找些事做,大理寺那儿透点口风,她年纪大了,少操不相干的心。”
“知道。”梁青棣笑说。
皇帝又道:“皇嫂那里,司礼监多帮衬着,不要让她太操劳,宫中那么多闲人,不能白吃干饭。”
“陛下放心,奴才省的。”
“朕出去走走,你们不用跟着。”
“是,陛下。”
穿过紫宸宫秘置的甬道,皇帝来到南薰殿。
南薰殿大门紧闭,若要进来,如今只有这一条路。
他一边走,一边想起了她刚入宫的时候。
自她搬出南薰殿,这儿他就没让人再进来了,夏日的玫瑰茉莉都谢了,杂草丛生,荼蘼更是只剩青青的杆叶,再开就是明年了,他觉得可惜,又觉得来年或许也是一种期盼,在荼蘼花丛前驻足了很久很久。
荼蘼上是一扇窗,他第一次来找她,就是从这扇窗里看她,她鼓着腮帮子,脸颊上还有蜜桃一样细细的绒,很可爱,他那时以为那会是一个极好的开始,其实根本还不了解她,不知那时怎么想的,那样自负的认为,一切都结束了,她接下来的一切都将由他给予。
现在想起来都发哂。
为了让她住进这儿,他还一把火烧了她的宫殿,那个……含凉殿吧?他应当没记错,把她吓坏了。
他走进去,坐在她躺过的小榻上,同她的回忆历历在目,含凉殿、南薰殿、抱琴轩,他在那里要了她,蕊珠殿,他在那里被她欺骗。
西苑里,他们的手段更层出不穷,有时他分不清她是真心还是假意,但管他呢?他爱她就够了。
以后,还会有皇后的坤宁宫。
爱——这是一个说起来都会叹气的词,听着像叹,说着更像叹。
他爱她,所以她说她怕死的时候,他的心才那么疼。
好想她,一遍遍想,想到她流泪的眼睛就心痛。
想到她说,
“如果做了你的皇后,我便成日要担惊受怕,我现在恨不得你去死,可嫁给你,我就会变得怕你会死。”
“我才十七岁,我已经死过一次,慕容怿,你若真的爱我,怜惜我,你就让我活下去吧。”
的样子。
锥心之痛。
可他仍然自虐般一遍遍想着。
这不怪她,是他来太晚了。
她不想要孩子,那就过继一个嗣子,从宗亲中过继个尚在襁褓中的,认她为母,从小养在膝下。
一个或许不够,待他走后,若不对她尽孝?那就两个,不,三个……最少要三个,但她似乎更喜欢女儿?那就抱个女孩儿给她吧。
还有那样长的一生呢。
那样长。
他今年二十二,她十七,风华正茂。
他会用一生的时间替她筹谋。
可即便宗室嗣子,也并不全然没有后患,前朝之鉴,嗣子登基后要将亲生父母迎入宫中做太上皇帝、太上皇后的,或登基后就对有抚育之恩的养母翻脸无情加以屠戮的,太多。
天家无情,人一旦做了皇帝,欲望便张开了血盆大口。
自以为天下无所不能及之事。
就如同他以为做了皇帝就能得到她。
而他连让她安心都做不到。
她最怕那个吧?
后宫无出者殉葬。
祖制。
……祖制。
这是一把刀。
他是曾经的既得利者。
但当这把刀终有一日会在他身后挥向他所爱之人,他终于感到一种梦醒般的,令人发寒的恐惧。
他死后,皇权交叠更替,他要保住她,最彻底、最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毁掉这把刀。
他徐徐睁开漆黑的眼睛。
天黑透了。
他下定了决心。
殉制,不仁。
自朕始,千秋万代,永废此例。
第86章 86 遮在胸前的一双腕子,无力滑落枕……
消息传到寿康宫, 太皇太后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皇帝疯了?”
她不复从前置身事外的淡泊,脸色铁青, “那是太祖皇帝立下的祖制,他的祖父、父亲、叔伯兄弟, 哪一个不是依照此例?他说废就废,他祖父若泉下有知, 只怕要气得醒过来!”
“内阁怎么说?也任由他这么胡闹?”
冬生答:“这……阁老们的意思,千秋节将至,众国来朝, 正好借此机会颁布仁政, 免得那些外邦背后拿这事儿讥咱们, 便都赞同陛下,说此政是荡涤乾德以来六十年积弊,功在千秋。”
乾德是太祖的年号。
太皇太后气得快吐血, “惯会见风使舵的一群人,他们懂什么, 他们懂什么!”
“太祖皇帝是为了永绝外戚干政!那些簪缨世族, 仗着联姻窥伺皇权, 逼得太祖不得不用雷霆手段震慑,现在倒好, 轻飘飘一句仁政, 便要将太祖毕生的筹谋连根拔起,皇帝今日废的是殉制, 来日动摇的便是国本!”
说完当真呕出一口血沫子。
宫人们吓得都扑上去,一口一个太皇太后息怒,七手八脚扶她躺下。
太皇太后脸色煞白, 拉着冬生的手说:“不行,再去劝劝皇帝,就说是我说的,此制当真不可废,他祖父的基业,万不可在他手中毁于一旦。”
冬生急道:“您快别说了,脸都白成什么样了……”
扭头命人去传太医。
寿康宫专门有太医值守,很快就来了。
幸好平时都用珍贵的药材吊养着,没直接背过气去,但她这个年纪,血都是心头精血,吐一口都够耗半条命的。
太医忙煎来药,太皇太后吃过药,咬牙不愿合眼,仍要见皇帝。
消息报到御前,皇帝听说太皇太后咳血,立刻放下手中奏折去了寿康宫。
初秋的天气,白日还不算冷,但寿康宫已经准备烧地龙了。
门前垂着两层毡帘遮风,殿中光影昏沉,空气滞重,还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冬生给皇帝搬来张官帽椅,皇帝没坐,微俯下身,轻轻握住太皇太后的手,唤:“皇祖母,孙儿来了。”
太皇太后听见他的声音,微弱地睁开双眼,“长赢啊。”
长赢是皇帝的乳名,他生母徐贵妃去世后,很少再有人这么唤他。
皇帝顿了顿,喉间低低应了声,“嗯。”
“皇祖母宽心,朕问过太医,祖母的身子没什么大碍,只需静心调养,您福泽深远,得上天庇佑,定能安康长寿。”
这些话,太皇太后都听腻了。
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能不知道吗?人老了,其实都有预感的。
她最近做梦已经开始梦到她过世的祖母了。
太皇太后醒来就觉得不好,果不其然,这才几天。
“皇帝不必说这些话宽慰我,我怕大限将至了。”
皇帝替她掖了掖被角,太皇太后勉力道:“我去之前,仍放心不下几件事。”
皇帝遂问:“皇祖母为何事悬心?”
“其一,关乎皇后。那赵家七娘,我特地叫进宫看了看,实在难当皇后大任,德容言功没有出众之处,秉性资质亦平庸非常,若立为皇后,德不配位恐难以服众,来日必遭诟病,将六宫不宁。”
太皇太后说完,喘了两口气。
皇帝非要立那个赵七娘做皇后,她看不出那赵七娘哪儿好的,木讷寡言,身体病弱,寻常民间娶妇都忌讳这样的,何况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呢?这不是让天下人耻笑吗?
她攒着劲儿等皇帝反驳。
谁料,皇帝不置可否,“还有呢?”
太皇太后张了张嘴,困惑极了,他这,算听进去了?还算没听进去?
太皇太后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其二,崔氏。”
“我并非要为他们求情,崔氏一族谋害你皇兄,罪当株连,那几个元凶都已经伏诛,亦可告慰先帝在天之灵。只是如今三司会审,旧案重提,督察院的手段太过酷烈,宁枉勿纵,劾查问的人里未必就没有被无辜波及,或罪不至死,却量刑过重的人。”
太皇太后看了一眼皇帝的神情,“我虽姓崔,但今日所言,全为了陛下的清名啊。天子执律,当慎之又慎,万万不能因为苛政严律损了仁德之名,寒了天下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