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细细回想,猛地意识到了。
那一日,迎彤原话说的是“往日奴婢对奶奶多有不敬,冒犯之处,还请奶奶海涵”,可是,当时她一门心思在陆承濂身上,硬生生忽略了这个“奴婢”二字。
她只以为迎彤是为陆承濂说的,现在想,其实不是的,迎彤是为了她的不敬府中主子而赔礼呢。
所以,迎彤什么都不知道,陆承濂不是那种藏不住事的,自己才是那个傻的。
这时迎彤察觉顾希言面色有异,疑惑:“六奶奶怎么了?”
五少奶奶听这话,一看之下,也是意外:“这一会儿功夫,你这脸色怎么跟纸一样?”
顾希言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故作无事地笑了笑:“只怕是要来月事了,竟觉得腹中发冷,有些坠疼。”
迎彤和五少奶奶忙道:“快些回屋歇着,用温水暖暖身子。”
顾希言心虚,生怕迎彤窥破自己心思,便故意埋怨了一番秋桑,只说她不经心,害自己腹中发疼,装模作样好一番,才匆忙回去。
待回到自己院中,秋桑小跑步跟在顾希言身后:“奶奶,我今日可是顶了大用。”
她简直是挨骂的行家!
顾希言没心思和她玩笑,低声道:“才换下的那身鹅黄绫袄子,回头给你穿了吧。”
秋桑:“啊?真的?”
顾希言一低头,径自回房。
关上门后,她一头扑在锦褥中,攥着锦被,恨得牙痒痒。
太自作多情了。
她竟以为人家把这事说给丫鬟听,竟以为迎彤是来替陆承濂说话的。
她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顾希言咬牙,抬起手,照着自己的脸扇了两巴掌。
——当然没敢太用力,她怕疼。
打完之后,就着那丝丝的疼,她彻底冷静下来了。
所以迎彤不知道,外人也不会知道,她不用怕了。
至于陆承濂和自己那点似是而非的首尾,只当一场梦吧。
瑞庆公主要为他做亲了,这亲事是要宫里头太后和皇帝做主的,陆承濂便是身份尊贵,他也不好慢待了郡王家的女儿,更不能不给皇家脸面。
所以他一定会成亲,一定会善待他的新婚妻子,到时候新婚燕尔的,他哪至于有别的歪心思。
思及此,顾希言只觉这世间都萧瑟起来了。
她的心里,一朵花悄无声息地开了,又悄无声息地谢了,于是枝头依然是光秃秃的,一片萧凉。
这原就是她的一辈子。
她颓然地将脸埋在被褥中,无奈地想,她该庆幸,庆幸一切止于此,也庆幸自己在迎彤那里没留下什么话柄。
轻风乍起,她的心起了涟漪,可风过水无痕,一切都恰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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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两三日,顾希言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以前。
天色未明时便起身,梳洗停当,便往寿安堂去,伺候老太太起身、梳头、用茶,一如往昔。
进了二月,天本来暖和些,可一场雨淅淅沥沥下着,又带出几分料峭寒意,于是媳妇姑娘们晨间请安时,重新穿上貂鼠狐皮之类的大毛衣裳。
顾希言的大氅早已经当了,这会儿没得穿,便贴身穿了一件藕荷色小棉袄,外面罩着石青银鼠褂,这样晨间走出去也不冷,不至于失了体面。
路上遇到五少奶奶,她身披一领银红织金妆花缎面的出风毛大氅,一看便蓬松暖和,她见了顾希言,便拉着她的手:“这几天下雨下的,天凉,寒气侵人,妹妹怎穿得这般单薄?”
顾希言自然感觉到了,五少奶奶的手柔软温暖,想必在五少奶奶感觉来,自己的是凉的。
她笑了下,不着痕迹地撤回手:“昨儿夜里,秋桑那丫头竟将暖笼挪到榻边,烘得人一夜燥热,今早起来只觉口干舌燥,若再多穿,只怕要生出火气来,这么穿着,倒是觉得刚刚好。”
秋桑从旁听得一愣,又觉好笑。
她当的是丫鬟的差,干的却是顶缸的活。
罢了罢了,已经习惯了。
五少奶奶听此,抿唇一笑,没再说什么。
稍后自老太太房中请安出来,五少奶奶笑道:“这天色沉沉的,回去也没什么意思,咱们索性往大伯娘那儿走一遭,再请个安吧?”
顾希言想起陆承濂,便觉不自在,实在不愿意去:“我这心里正搁着一桩事,去年时曾发愿,要抄《阿弥陀经》,再抄些《心经》,想着清明时焚给承渊,也算尽一分心。这两日正好要赶出来,只怕一时不得空,大伯娘素来待人宽厚,最是随和的,五嫂过去时,也代我问个安吧。”
五少奶奶笑看着顾希言:“妹妹真不去?”
顾希言略垂眼,轻叹:“五嫂,我这未亡人,也不好总是四处走动。”
五少奶奶见如此,也不勉强,其实她倒是乐得自己去。
顾希言带着秋桑,径自回自己院中,谁知经过院中假山时,便见那边有说话声,仿佛是府中几位年轻的爷正从这儿过。
顾希言自然不想和他们碰上,一扭身便从假山后头绕了过去,只拣山棚底下窄廊子走。
这会儿才下过雨,竹林边阴湿湿的,风吹到脸上都是湿冷湿冷的,顾希言原就觉身上发寒,又怕撞见府里爷们不自在,只顾埋着头快走。
哪曾想,经过竹林边假山时,冷不丁便见前面迎面过来一个人,赫然正是陆承濂。
顾希言怔了下。
这儿廊道太窄,脚底下也湿漉漉的,前面挡着一活阎王,她前不得后不得的。
偏生他神情不善,脸色比这天还阴。
顾希言心里打鼓,只觉自己出门没看黄历,可此时既遇上了,少不得上前福了一礼。
她这么一福,他却半点反应没有,只冷冷地望着她。
顾希言轻咬唇,一个侧身,便想着往回走。
他在这里挡路,她走别处!
这时却听陆承濂阴恻恻地开口:“怎么,成哑巴了?”
第17章
顾希言自不理会,陆承濂讥诮道:“是不是觉得事情办妥了,不必再绞尽脑汁想那些奉承话,便可以装傻了,不理人了?”
顾希言听这话,只觉荒谬可笑。
如果是之前,她小鹿乱撞春心萌动,怕不是忙不迭要解释一番,或者羞愧于自己有求于人,要小心赔不是说好话,可如今却觉没什么意思。
堂堂正正一位爷,在外面也是有权有势的,如今倒是和府中寡居的女眷较劲,他好意思吗?
当下她再次一福,垂着眼皮,恭敬却疏淡地道:“三爷说笑了,妾身娘家的案子,全赖三爷周全,妾身一直铭记在心,如今三爷这么说,妾身惶恐,若妾身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妾身改了便是。”
这话说得面面俱到,可听在陆承濂耳中,却是疏离冷漠,甚至有些刺心。
簪缨诗礼的人家,深宅后院之中,男女之间界限分明,可从她走到他面前,求上他的那一刻,这个界限已经松动,她已经越过雷池,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
上次玫瑰露一事,他自是不悦,但是又想着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身在后宅,和那叶尔巽绝无相见机会,叶尔巽所得玫瑰露,未必就是她做主送的,毕竟这里面还有个孟书荟。
孟书荟得了那叶尔巽好处,寄居人下,随手送些什么还人情也是有的。
因这个,他便勉强按下,想着哪一日定要问个究竟。
不料开春以来,京营教阅诸务繁重,他连日点验各府兵马,督训阵式,终日不得闲暇,每每回府时已是夜晚时分,忙碌中抽个间隙去老太太那里请安,也从未遇到过她。
今日忙里得闲,终于见到她,她却这般疏远凉淡。
他抿着薄唇,视线凝在她脸上:“可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弟妹今日言语,仿佛变了一个人。”
顾希言听此,盈盈一笑,抬眼笑望着陆承濂:“三爷何出此言?此时如何,彼时又如何?”
陆承濂垂着薄薄的眼皮,墨眸冰冷:“顾希言,当日你求我时,若是这样说话,你以为我会理你?”
顾希言越发好笑。
这人说这话倒是颇有怨怪之意,可实际呢,他外面现成一位郡王嫡女正在议亲,房中还放着两个水葱般的人儿,如今却非要和自己过不去,这算什么?家花没有野花香,非得要偷着才有意思吗?
只是想起自己还求他帮衬着不能得罪,她只能强按下心绪,睁着一双迷茫困惑的眼睛,恭顺地望着他:“三爷说这话,倒是叫妾身惶恐,妾身为寡居之人,毫无依仗,凡事都有赖府中诸位照拂,若是三爷就此恼了妾身,那妾身——”
陆承濂略俯首,在很近的距离盯着她:“你待如何?”
顾希言心里一慌,别过脸去:“自是寝食难安。”
陆承濂:“寝食难安?意思是你夜晚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声线极凉,可气息却很烫,灼人的气息落在耳边,顾希言心跳加速,她下意识往后躲,猝不及防的,却被陆承濂一把牢牢扼住手腕。
顾希言吓得魂飞魄散,待要喊人又不敢喊,只能慌忙看一旁,此时秋风飒飒,竹林窸窣,却是四下无人,就连秋桑都已不知所踪。
她无计可施,急道:“三爷,你这是做什么?
陆承濂磨牙,轻笑一声:“告诉我……若是彻夜难眠,你都在想什么?想哪个?”
顾希言两腿发颤,慌得要命,眼底几乎涌出泪来。
她咬着唇,小声哀求道:“你放开,你不许这样——”
陆承濂却越发逼近,盯着她,声线低哑:“不许怎样?顾希言,这一步你就不该踏出,你既踏出,那你便没有回头路,我也不许你退。”
这话直白滚烫,顾希言吓得心跳如擂,正不知所措间,突听远处似乎有人响,原来是那几位请安的爷已经往回走了。
她瞬间脸色煞白:“有人来了,你别这样,求求你放开我。”
陆承濂垂着眼皮,却见怀中女子肌肤雪白,容貌昳丽,眸中含烟带雨的,好生惹人怜惜。
此时不远处说笑声越发近了,她吓得不知所措,泫然欲泣。
他蓦地一个松手。
顾希言骤然失了依傍,纤弱身子撑不住地往下坠。
陆承濂冷笑,咬着牙根道:“府中难道短了你银钱,自个儿去添置件冬衣吧,免得让人以为我国公府苛待寡媳!”
语罢,拂袖而去。
经了这一场吓,顾希言两眼发直,心神恍惚,竟是站都站不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