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秋桑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搀住她。
而此时,几位爷们已经行至一旁甬道,只隔了一丛竹林,就在旁边说说笑笑。
顾希言吓得一动不敢动,屏着呼吸,生怕他们看到自己。
自己如今这般模样,落在人眼中,难免生了疑心。
好不容易他们走过去了,顾希言紧绷的身子这才松懈下来,一时只觉后背发冷,仿佛死了一回般。
秋桑扶着她:“奶奶?”
顾希言勉强吸了口气,咬唇,怨道:“刚才你怎么突然不见了?倒是让我在这里被人唐突!”
秋桑一听这个,也是来气:“我随在奶奶身后走着,谁知道突然有个什么,竟一把捂住我的嘴巴,把我拖到一旁竹林中,我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可吓坏了!”
顾希言:“啊?”
她忙上下检查秋桑身上:“可曾受伤?”
秋桑:“那倒是不曾,只是实在吓了一跳,奶奶你有所不知,抓住我的那物,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似乎是有手的,只是那双手漆黑如炭,且力大无穷!”
顾希言疑惑:“漆黑如炭?”
她想起那一日在泰和堂见过的那小黑丫鬟,倒也极黑,可那样一个丫鬟,不至于力大无穷吧?
秋桑:“谁知道呢,可吓坏我了,不过我寻思着,能在府中出没的,应不是什么怪物,或许是人,但若是人,不知是男是女——”
她想到这里,突然扁了扁唇,委屈:“若是男人,我岂不是没了清白?”
顾希言本来受到极大惊吓,正是满心凄惶,听到秋桑这么说,只觉荒唐好笑,又觉愧疚,只好打起精神安慰秋桑一番。
主仆二人恢复了精气神,彼此安慰过,便匆忙回去自己院中,谁知一进家门,便见周庆家的竟然在。
周庆家的一看到顾希言,便笑着说:“我正说奶奶这会儿也该回来了,结果说曹操曹操便到。”
顾希言见周庆家身边还跟着两个小丫鬟,手中捧着彩漆方盒,一时拿捏不准什么意思,只好收拾心思,挂上笑见过了。
周庆家的颇为热络:“我才从泰和堂过来,正赶上宫里头新贡的牛乳,用酥油熬了羹,殿下说她老人家如今不爱这些甜腻物事,让分给各房奶奶们尝个鲜,驱驱春寒。”
顾希言听着,受宠若惊,这是有好吃的了?
周庆家笑挽着顾希言的手:“殿下特特嘱咐,要趁热先给奶奶送来。”
说着示意丫鬟将食盒捧上。
顾希言经过和陆承濂这一场,正是满心酸楚惴惴不安时,更兼衣衫单薄,身上凉寒,那滋味更是难熬。
如今突然听得这个,便仿佛寒冬里得了一块暖炭,不敢置信,惊喜异常。
瑞庆公主殿下特意叮嘱,要给她送酥油牛乳羹,还“特特嘱咐”?
她喜滋滋的,忙不迭谢过周庆家的,双手恭恭敬敬接了那描金彩漆的食盒,亲自捧回房里,摆在案上。
一时周庆家的告辞而去,她揭开盒盖,一股子甜暖香气直扑而来,原来这羹是拿酥油、牛乳并冰糖慢火熬足了时辰的,此刻还冒着烫嘴的热气。
她珍惜地闻了闻,这才小心捧在手中,呷了一口,香甜美味。
牛乳是稀罕物,寻常人家根本吃不得,便是敬国公府这种钟鸣鼎食的人家,也只是年节时才能食用,如今公主特意赏的,这自然是难得的恩典。
她先凑近吸了一口,这才小心捧着碗,轻轻呷了一小口,入口只觉滑腻香甜,满口滋润,真真是富贵滋味。
她满足地叹了一声,却问一旁秋桑:“你说公主殿下好好的为什么赏我这个?”
秋桑原本也是心事重重,如今见得这个,顿时将那烦恼抛在脑后,精神抖擞起来。
如今听顾希言这么问,道:“奴婢哪里知道贵人的心思,不过奴婢想着,想必是因了之前奶奶去殿下跟前请安,当时一起品茶时,殿下不是还夸了奶奶吗?”
顾希言略颔首:“应是因为这个。”
秋桑一笑,又道:“也可能是因了三爷,说不得三爷在殿下跟前说了什么?”
顾希言顿时别她一眼:“不会说话,你就捂住嘴,说得这叫什么话,他和我什么干系?”
她越想越气,恨声道:“他今日这样待我,这是要害死我,若是牛乳羹是因了他才有的,我情愿不吃。”
秋桑傻眼了,心想咱家奶奶好大的志气!
她偷偷瞄一眼那牛乳羹:“若是不吃,这羹……怎么处置?”
顾希言一愣,略挣扎了下,还是道:“自然是吃了。”
秋桑:“……”
她就知道,奶奶最舍不得糟蹋好物事的,只是嘴上逞能罢了!
顾希言确实是不舍得,她珍惜地捧着这牛乳羹,再次品了一口,可真好喝。
恨不得把每一口都细细感受,要充分品咂到那香甜滋味,才舍得咽下去。
待约莫吃了七八成时,她便道:“其实这牛乳羹,也不过如此,吃多了腻歪得很。”
秋桑正在一旁归置零碎物件,听这话,只想翻白眼。
她家这奶奶,才吃了两口金贵吃食,就开始念天上经,说糊涂话了?
顾希言拈起一方巾帕,拭了拭唇角:“这些给你吃了吧。”
说完,便径自过去书案前,拿起案上的画细细琢磨。
这活儿眼看就要干完了,她心里一直惦记着,毕竟一两银子呢。
一旁秋桑听她那话,却是愣了,有些不懂地看着顾希言:“奶奶?”
顾希言:“让你吃,你受用着就是,不然等会凉了,白白糟蹋好东西。”
秋桑:!!!
她的奶奶啊!
第18章
吃过牛乳羹,漱洗过后,顾希言裹着旧年陆承渊的一件半旧大棉袄,歪在靠窗的矮榻上,看着外面。
这会儿天彻底放晴了,太阳出来,落在巴掌大的小院中,墙角一抹爬山虎叶子崭绿,亮晶晶的。
她吃过喝过了,身上暖和了,心里好受了,便再次想起陆承濂的话。
他知道自己当了大氅吧,也看出自己身上凉寒,受着冻。
其实约莫明白,自己能得这稀罕的汤羹,说不得还真是他提点了一句什么,但这恩情,她不想领,也没法领。
如他所说,两眼一闭,装傻吧。
至于那大氅,她思来想去,到底拿了些许银子,要秋桑去赎回来,谁知秋桑回来后,却是喜滋滋地道:“说起来也是咱们运气,那家当铺赁的人家房子,这会儿赁约到期,说金贵细软也就罢了,像大氅这种厚重占地儿的,人家便让了价,可以便宜赎回来。”
顾希言:“是吗?还有这等好事?”
秋桑:“人家是这么说的,打了一个八折呢!”
说着,她递过来那底票,顾希言不敢置信,忙接了来,果然上面用红笔画过了印,勾着银钱两讫。
顾希言又打开包袱检查了那大氅,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没什么脏污,也没什么破损!
顾希言喃喃地道:“这开铺子的可真是善人,里外里倒是添补了咱们一些银子。”
秋桑:“也是他们不运气,若是咱这大氅有人来买,他们必不至于肯让我们低价赎回了。”
顾希言想想也是,便觉自己运气实在是好:“你让底下丫鬟好生清洗过,便收起来吧,来年还得穿呢。”
这大毛料衣裳还是当年陆承渊为她置办的,用的都是上等白狐腋,若是就此没了,以后她自己是再不舍得置办这样的行头了。
因了这失而复得,以及些许的小幸运,她便觉这日子越发有滋味了,连着几日都潜心作画,细心临摹,如此待到这月中旬,总算将几幅画临好,恰孟书荟来了。
孟书荟一见到她,便直掉眼泪,拉着顾希言的手道:“这下子好了,好了,我可放心了。”
孟书荟:“我娘家兄弟那桩案子终于有眉目了,今日才得的信,说那些货船虽还扣着,货却先行发还,我兄弟得了货,紧着低价变卖,好歹能回些银两,不至被外头债主往绝路上逼了。”
顾希言也是惊喜不已:“不曾想竟这么快!”
孟书荟喜欢得涕泪交加,拉着顾希言好一番说。
顾希言也是感慨:“这一两年,接二连三都是坏消息,我这心一直吊着的,如今听说这个,好歹有一桩好事了,心里也觉得顺了。”
孟书荟:“我听着那意思,竟是全亏了陆三爷在御前递了话,道是‘不可伤及百姓生计’,皇上这才遣了钦差督办,要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利落,官家的事,拖沓几个月或者半载的,能把人活活拖死,咱们也催不得!”
顾希言对陆承濂自然是心中有恨,恨不得远着他,再也没有半分瓜葛。
不过如今听这消息,可真是心花怒放,她想着这人虽可气,但也确确实实帮着办了事的。
她便道:“确实多亏了他。”
孟书荟笑道:“三爷帮了大忙,这份人情可是欠下了,你瞧瞧,该如何答谢才是?”
顾希言心里咯噔一声,不过还是嘴硬,安慰孟书荟:“横竖都是一家子人,不过是在御前递一句话的情分,嫂子不必总挂在心上。这份人情我自有主张,也不急在这一时。”
孟书荟愧疚苦笑:“我如今手头拮据,日常嚼裹全靠你接济,虽也挣得几个铜板,终究微薄,实在拿不出手,这份恩情只能先记在心里。”
顾希言:“嫂子,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就是,不必多想。”
她好一番宽慰,把孟书荟送走了,自己在屋里踱步,又是欣喜又是忐忑。
欣喜于这件事尘埃落定,孟书荟安心了,以后安生做活抚养孩子,这日子也能过。
忐忑于那陆承濂。
顾希言其实有些犹豫,上次自己和陆承濂不欢而散,想必他心里也不痛快。
可他到底没使坏,把事情给办了,自己怎么也得谢谢人家。
这人情实在不好还,空口说谢谢,对方只看越发轻看了自己,甚至出言轻薄自己。
所以总得给他送点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这样自己也心安了。
可她能送人家什么?一个送不好,还有瓜田李下的嫌隙,落人口实。
顾希言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主意。
这时秋桑却过来,提议说:“依奴婢的意思,倒是不如置办些笔墨纸砚,读书人要用的,这样也不必太贵,只图个清雅,也算是一桩心意。”
顾希言思忖一番,道:“寻常文房四宝,哪里能入得了他的眼,总该寻一个好的,只是若买一个好的,又要花费功夫眼力,我人在深宅大院,去哪里买?”
若是寻常物件,可以请托孙嬷嬷,或者让孟书荟买,可是这件事,孙嬷嬷那见识必办不成,她又不想让孟书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