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御花园
是夜,皇帝再次入梦,这回梦里的女子依旧是扶观楹的面貌,她看着他,而他嘴唇艰难张开,缓缓吐出两个字:
“楹娘。”
女子展颜,对他笑,口中吐出两个字:“夫君......”
皇帝从梦中醒来,头忽然有些不适,邓宝德忙去让太医过来,然太医瞧不出个所以然。
皇帝没有怪罪,让太医退下,一时没有睡意。
见皇帝端坐不动,邓宝德担忧道:“陛下?”
皇帝沉默,邓宝德无声退下。
皇帝取过旁边的折子,脑海里浮现扶观楹的样子,回过神,朱笔在折子上已然写出“楹”的偏旁。
挥舞朱笔,皇帝改字,放下折子后仰椅背,闭目养神。
为何一个妇人会成为困扰他的心魔?
挥之不去。
皇帝试图铲除,可又该行何种法子?昨日见那妇人,皇帝便隐约感知此事恐没有他所想的简单。
。
太皇太后又宣誉王一家入宫,尽显荣宠。
玉扶麟对太皇太后有好感,也愿意再去,小孩对新鲜事物格外上心,几人陪太皇太后说着话,使得沉静的慈宁宫不免多了几分鲜活的热闹。
太皇太后喜爱玉扶麟,欲留玉扶麟在宫里住几日,扶观楹自是无法推辞,还未等她开口,太皇太后也希望扶观楹留宿。
玉扶麟才三岁,若要留宿皇宫,身边得有个亲人作陪,不然孩子心里惶恐。
扶观楹淡然颔首:“那就叨扰您几日了。”
太皇太后:“这话客气了,是哀家求着你们留下的,我在宫里待久了也寂寞啊。”
誉王:“舅母,你为何不留我?”
“留你作甚?这是后宫,哀家倒是也想留。”太皇太后没好气解释道。
太皇太后道:“昨儿皇帝来哀家宫里,他其实也想见见你们,只他政务繁忙,也不知今儿能不能过来。”
扶观楹如听到一个陌生人一样面不改色。
太皇太后招手:“扶氏你过来。”
扶观楹上前,太皇太后把几案上的锦盒打开,拿出一个白玉镯子给扶观楹戴上。
“昨儿哀家忘了给你的见面礼,哀家年纪大了,一时忘了,崇儿你也不提醒提醒哀家。”
誉王:“是我的错。”
扶观楹:“多谢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又送了成对的头面给扶观楹,道:“这是昨儿你送哀家香料的回礼,香哀家很喜欢,皇帝昨儿也说这香不错,这头面你好好拿着,再怎么说你也是个女人,稍微打扮带些首饰才能展现皇家的体面仪范。”
扶观楹受宠若惊:“多谢太皇太后,您的话妾记住了。”
太皇太后点头,招手,嬷嬷很快取了东西过来,“这是皇帝昨儿着人送过来,要哀家给你们母子俩。”
给玉扶麟的是一套笔墨纸砚,给扶观楹的则是几匹极为名贵的蜀锦云锦料子,还有香料。
扶观楹抬了下眼皮:“妾和麟哥儿多谢陛下赏赐,感念陛下厚恩。”
没有来只是送了礼物。
午时,皇帝没有来。
太皇太后怕玉扶麟在慈宁宫太无聊,决定带着玉扶麟和扶观楹到各宫走一走,他们母子头一回来皇宫,又要在宫里住几日,自得熟悉熟悉皇宫路线和环境。
太皇太后也许久没在外头走走,一走这老骨头就有些受不住了,领着人到御花园走了一会,就有些累,遂在偏殿歇息,让嬷嬷带扶观楹他们继续参观。
眼下快到四月,偌大的御花园绿树成荫,灌草葳蕤,各种名贵的花争先怒放,姹紫嫣红,因皇帝后宫无主,先帝的妃子也不太爱出来,御花园的花景也就没什么人欣赏,都瞧不见人影,尤其冷清。
这花园比王府的花园还要大,花虽然没有扶观楹那花苑花种多,可奇异金贵的花却是很多。
扶观楹喜花之人,闻着满园的花香自是高兴,忍不住欣赏各种花,有几种花她都没见过。
“母亲,那池里有好大好大一条的锦鲤。”玉扶麟惊讶道,“我可以喂它们吗?”
扶观楹道:“当然可以。”
不及扶观楹发问,嬷嬷道:“世子妃安心,老奴这就去叫人。”
“有劳嬷嬷。”
嬷嬷走了,园里就剩下母子二人,扶观楹怕迷路就没乱动,就在原地等嬷嬷回来,然后弯腰柔声细语同玉扶麟介绍各种各样的花。
两人不知道,在右侧的伫立的假山林后,站定一个明黄龙袍的高挑男子。
没有人知道皇帝在此站定多久。
皇帝远远望着扶观楹,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什么,忽地目光一凝,转而盯着玉扶麟。
先前皇帝未曾注意到这个孩子,如今打量,眉眼果真和皇祖母所言,长得与他父亲一般像,瞧着挺讨喜。
皇帝抬手,邓宝德待在原地不动,看着皇帝缓缓提步上前,似乎是想看得更清。
藏在近处假山后,皇帝听到扶观楹和玉扶麟交谈的声音。
小孩子的声音很稚嫩,还有点儿含糊糊的,有些字音没办法吐露清楚。
“娘亲,嬷嬷可到了?”
扶观楹回头:“麟哥儿可能还要等等,可能嬷嬷中途有事,不急。”
前两次皇帝只得以看清扶观楹的面容五官,这一回,他和扶观楹的距离不过几丈远。
妇人的嗓音不似她明艳妩媚的五官,温柔圆润,细腻动听,充满对孩子的包容和耐心,宛如潺潺的泉水流过心尖,又如温暖的春风拂过耳畔,叫人不自觉沉醉,以为妇人是在与他搭话。
贴在他耳边私语。
皇帝负手而立,唇线平直冷淡。
“可是我想喂鱼。”玉扶麟道。
扶观楹:“好,好。”
玉扶麟又道:“娘亲,今儿能不能吃鱼?”
扶观楹道:“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玉扶麟:“那我想吃娘亲亲手做的。”
“好。”扶观楹摸摸玉扶麟的脑袋,玉扶麟踮起脚,在她脸上香了一口。
扶观楹笑得眼眸细长,柔情又妩媚。
皇帝将这温馨亲昵的一幕收入眼底,神色微愣,似乎是在意外这世上原来还有如此相处的母子。
母子之间能这样亲近?亲吻脸颊?
任谁都看得出来,扶观楹和玉扶麟母子之间关系亲密。
这时,嬷嬷过来了,拿到鱼食的玉扶麟立马去撒食喂鱼,津津有味地打量鱼儿游过来抢鱼食的过程。
玉扶麟每次一点点地丢,一点点地喂饱锦鲤。
喂过鱼,嬷嬷又带着扶观楹继续逛花园,背影渐渐远去,从东到西,扶观楹几人正在朝假山走来,离假山越来越近。
皇帝踱步,身影隐在高大的假山石后。
三尺之外,扶观楹从假山后经过。
扶观楹环顾四周,游了一圈委实奇怪,根本没见到什么来御花园赏花的宫人,就看到几个在御花园里当值的宫人,非常安静。
扶观楹疑惑道:“嬷嬷,这御花园为何都没见到什么人?”
嬷嬷小声解释原因。
扶观楹并未有去打听皇帝的事,遂不知道他至今不曾纳妃,心中惊讶,不过回想皇帝那冷淡的性子,此事也在情理之中。
扶观楹没有多问,宫里规矩多,何况她也不在意皇帝的事。
假山后的皇帝听到她们之间对话,竖耳听之,谁能想到当今天子竟然在御花园偷听人家墙角。
当然也算不得偷听,是皇帝先来,听到动静后藏起来罢了。
至于为何藏起来,各中原因只有皇帝清楚。
皇帝听之,没有等到扶观楹的询问。
玉扶麟道:“母亲,我有点累了。”
扶观楹抱起人道:“那我们回去了,正好也差不多逛完了,麟哥儿,你又变重了。”
玉扶麟眨着圆圆的眼睛:“那母亲抱得动吗?”
“现在还抱得动。”
嬷嬷调笑道:“小公子和世子妃感情真好。”
扶观楹笑笑:“今儿有劳嬷嬷了。”
三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皇帝从假山后走出来,注视扶观楹影影绰绰的一角身影彻底消失,神色冷峻,复而步履平稳地跨出假山地域,四周花香扑鼻。
后面邓宝德跟上来,皇帝在不经意间瞥见鹅卵石径道上的一枚银丝球,方才他从这边径道来时路上并未有任何东西。
所以这定是适才扶观楹等人不小心遗落的东西。
邓宝德也看到了,见皇帝不动,念一转,立刻弯腰拾起呈给皇帝:“陛下,这好像是世子妃他们遗落的银丝球,里头有香气,应当是香薰球,是女子专门用的。”
也就是说这银丝球只会是扶观楹的东西。
皇帝垂眸打量,抬手捏住银丝球,指腹触及后无端微微发热。
银丝球不过细果大小,外壳镂刻花纹,精致漂亮,内里有两层同心圆环,做工精细,有很淡很淡的香烟从球里漫出来。
不多时,皇帝的手便染上这股香气。
是那种甜腻的花果香,稍微一闻,感觉就像嘴里含了一块酸甜的饴糖。
皇帝并不喜甜,遂也不喜这种甜腻的香气,可不知为何他闻着并无厌恶,甚至觉得半点不腻,仿佛从前闻过一般。
不是闻过,是习惯了。
香球从指腹滚至皇帝的掌心。
适才皇帝在端详玉扶麟的时候,目光不小心碰到扶观楹腰肢,失礼地看到她腰上坠着一颗银丝球。
银丝球微微晃动,兴许是被这徐徐的春风吹的。
那头扶观楹回了偏殿,这才发现自己的香球不见了,那到底是自己的私物,若是叫有心人捡了可不好。
扶观楹忙回去去找,太皇太后也让嬷嬷跟着人去。
可是原路返回在御花园找了许久也没能找到香球,嬷嬷遂去问在御花园
照顾花草的宫人,宫人都说没有捡。
扶观楹问御花园在他们之后可有人来过。
宫人自是不能告诉扶观楹她们皇帝来过。
扶观楹无奈折返,太皇太后宽慰说只是丢个香球不是大事,既然太皇太后都这么说,扶观楹没再纠结,丢球的事大家都知道,就算被人捡到,她也能说过去。
只那球是她喜欢的,丢了有些可惜。
然而让扶观楹没想到的是那香球竟然被人送了过来。
“世子妃,下次您可莫掉了。”
来归还香球的是个面貌秀气的太监,服饰与寻常太监有差别,得太皇太后解释,扶观楹这才知道那太监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邓宝德。
也就是说,她这香球是被皇帝捡到了......
这也没什么。
重要的是皇帝为何知道此香薰球是她扶观楹的?
她丢香薰球的事只有太皇太后身边的人知道,皇帝是从哪里得知球的主人是她?
香薰球上可没有她的名字。
扶观楹握紧香薰球,一时有些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