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单方面相遇
金碧辉煌的宫殿之内,万籁俱寂,薄薄的龙涎香雾自瑞兽鎏金鼎中袅袅升起,金贵的龙榻之内,时值春秋鼎盛的皇帝正在酣睡。
冷不丁间细微的脚步声响起。
皇帝素来浅眠,登时清醒,起身警惕。
只见明黄的帐幔被一只细白的藕臂挑起,来者是一个瞧不清面容的女子,如妖精一般细腰丰臀,身段妩媚。
皇帝面有薄怒,从容不迫质问道:“你是谁,竟敢私闯朕的寝宫?”
女子扇动密密的睫毛,也不说话,妖媚微笑,躬身屈膝爬上龙榻。
柔软的细腰塌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稍微用力便可摧折。
皇帝冷眼看着。
她探出柔荑,胆大包天扭着腰子坐在他腿上,手臂娴熟地勾住皇帝尊贵的脖颈,媚骨天成的身子偎在他怀中。
皇帝神色淡漠,绷着唇角呵斥:“下去。”
话落,耳边飘来女子戏谑的笑音,似乎在嘲笑皇帝的口是心非。
女子用指尖轻戳皇帝的心口。
皇帝眉心一皱,攥住女子柔软滑腻的腕骨:“下去。”
女子又笑。
皇帝脸色不虞,捏紧女子腕骨,手指上面印出淡淡的痕迹。
他垂眸。
女子眸光如水,殷红饱满的檀口微微张合,似乎要说什么,被皇帝冷淡厌恶的声音打断。
“下去。”
事不过三。
然女子不知收敛,腕骨如滑溜的鱼儿一般从他掌心游走。
皇帝皱眉。
又见她扑上来。
“不知羞耻。”皇帝别目,冷声呵斥,却没有阻止。
女子伸手住捧住皇帝的脸,低头意欲亲他。
她越来越近,皇帝的鼻腔充斥馥郁到极点的香气,无孔不入,他克制地闭上眼睛,眼皮通红,抿紧两片薄薄的唇片......
帐幔之内,皇帝睁开眼睛,龙涎香弥漫。
皇帝缓慢起身,锁住眉头,漠然扫自己一眼。
“来人,备水。”
守在外间的总管太监邓宝德应了一声,忙不迭去吩咐,回头瞧见皇帝汗湿的里衣。
邓宝德虽然是个太监却也明白皇帝正值青年,血气方刚。
皇帝掌东宫时因先帝沉湎酒色,鲜少打理朝政,国事方面绝大多数俱是为太子时期的皇帝操劳处理,平素忙得脚不沾地,压根无暇女色,再者皇帝性情冷淡,与先帝截然相反,不近女色,遂为太子时皇帝后院便无一人。
后来先帝猝然暴毙,边疆外敌入侵,内朝动荡,皇帝御极之后忙着稳定内外局势,后宫无主。
而今内外局势平稳,加上皇帝近来屡次的反应,皆昭示皇帝空虚的后宫也许需要进人了。
彼时天尚未亮。
“陛下,您要是热的话,奴婢差人去取些冰过来。”邓宝德道。
皇帝淡淡道:“不必。”
邓宝德没再说话,隐隐觉到陛下此刻心情不好。
沐浴之后,因近来频繁的春梦,致使皇帝有些心烦,稍批了几本折子,皇帝就搁下朱笔,后仰背脊拧鼻梁。
三个月前,皇帝开始做梦,回回梦到那个女子,她搅乱他的思绪,却让他看不清面貌,害得皇帝一直睡不好觉。
太医院的人给皇帝把过平安脉,说皇帝身体强健,没有任何异样,他们瞧不出原因,只得开了安神的汤药。
起初很有用,然过段日子,那女子又来了。
她死死缠住他。
皇帝束手无策,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事,更厌恶自己竟做了春梦,且已然好几回了。
皇帝取纸提笔,不多时白纸上便出现一位身段妖娆的女子,只那女子没有五官。
邓宝德领着人进来道:“陛下该上早朝了。”
皇帝面色冰冷肃严,用笔墨毁了画,道:“把它烧了。”
什么烧了?邓宝德愣下神,微微抬头,才知道皇帝说的是龙案上的画。
宫人们给皇帝穿龙袍,而邓宝德来到龙案前,紫檀木的长案上一面摆满奏折,一面放置御用的笔墨纸砚,一切俱是那么端庄整洁,唯有那平放的画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依稀窥见那是个没有脸的女子。
邓宝德诧异,心想陛下都到这种地步了?看来这后宫当真要进人了,也不知哪家姑娘能拔得头筹。
上过早朝,皇帝又与内阁商议些要紧政务,一晃眼,就是一上午过去。
太后宫里的大宫女传话,说太后请陛下去吃顿午膳。
皇帝政务繁忙,但只要不上早朝,都会临早去给太皇太后以及皇太后请安,这是规矩。
只太皇太后一心礼佛,又怜惜皇帝劳累,只让皇帝初一十五来请安。
太后无事不会叫皇帝,那此番便是有事要说。
只政务尚未讨论完,皇帝说一会儿再过去。
商议完政务,皇帝让臣子们留下用过膳再回去,他先前已让御膳房安排好膳食。
紧接着皇帝乘坐御辇前往慈宁宫。
“儿臣参见母后,给母后请安。”皇帝行礼。
太后道:“不必多礼,坐吧,想必你忙了一上午也饿了,传膳。”
皇帝撩袍坐下,用膳时两人保持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撤下饭菜后,太后才提及正事。
“皇帝,你及冠御极已过一载,先前哀家知道你事多也没催促,现在所有事步入正轨,你的后宫却还是空无一人,委实不合规矩。”
皇帝用帕子擦手,冷淡道:“儿臣眼下没那种心思。”
太后:“作为皇帝,你理当为皇室为社稷开枝散叶,旁的皇室子弟,如你这般年纪,都有好几个孩子了。”
皇帝沉吟道:“等皇祖母生辰过了再说。”
再说,等过了寿辰,皇帝怕是又要找理由了。
太后叹息,她这个儿子就是这般性子,对女色毫不上心,说来有他父皇的影响,也有她的教导所至。
不过他最近的反应......
“哀家听邓宝德说,你最近时常梦魇,明显是气血上来了,你何必抗拒?”
皇帝神情平平。
太后:“你也不必怪邓宝德,哀家派人问话,邓宝德一个奴婢岂敢抗旨?”
太后招手,有宫婢呈上来两个长盒。
太后道:“里面是哀家挑选的一些贵女,个个家世显赫,样貌拔尖,性格温柔贤淑,哀家不催你立皇后,只求希望你莫要辜负哀家的心意,这些女子可是花了哀家不少工夫才挑选出的。”
“你瞧瞧画像,有没有合眼缘的,若是有就召进宫伺候你,身边总得有个贴心的,你都这般大了,说句实在的,你要是弄坏了龙体那可如何是好?”
皇帝只好让邓宝德收了:“多谢母后。”
“对了,太皇太后让我问你,京都的王府可都收拾好了?你皇叔他们应当快来了。”
皇帝颔首:“请母后放心。”
太后:“莫要出了岔子,这回不只是你表叔要来,还有你表兄的遗孀扶氏以及你侄儿要来。”
“你皇祖母这些年在京都,可是分外思念你表叔,她还说,珩之走了,等你表叔一家到了,你万事多照拂些。”
皇帝:“儿臣省得。”
回宫之后,邓宝德问:“陛下,这些画像您现在要看吗?”
皇帝抬眸,邓宝德立马跪地垂首道:“陛下恕罪,实在是太后娘娘要求奴婢给她汇报您有没有看。”
皇帝没说话,邓宝德冷汗津津,又道:“陛下,奴婢知道错了,奴婢下次再也不敢多嘴了。”
说着,邓宝德苦着一张脸给自己掌嘴。
皇帝淡声:“起来。”
邓宝德转悲为喜:“多谢陛下开恩。”
皇帝看着太后硬塞的盒子,忽然想起和太后的对话,表叔一家。
说来他已有好多年没见过表叔了,对去世的表兄玉珩之的印象停留在儿时,身子非常孱弱,性格温和亲切,是个好兄长。
儿时皇帝便少言寡语,性格堪称沉闷无趣,没什么同龄好友,当然皇帝也不需要,但他却和玉珩之有话说。
他们性格不同,却在某些方面是一类人。
曾几何时,他和表兄亦是一对关系不错的兄弟。
犹记太皇太后曾说他和玉珩之眉眼有七八分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同胞兄弟。
三年前,皇帝听闻玉珩之迎娶一位平民出身的女子为妻,姓扶,至于名字皇帝不清楚。
皇帝对此诧异,着人送去贺礼和祝福。
很快他和誉王府接触,是得知玉珩之病逝的消息,皇帝惊愕,心下亦有难过唏嘘,本想亲自去吊丧,奈何政务缠身,只得作罢。
皇帝不免遗憾,假若三年前他下江南时去誉王府便好了,起码能和玉珩之见一面,正好也瞧瞧他的妻子。
玉珩之喜欢的女子是怎样的。
可惜。
想到什么,皇帝抚摸肩头,那里有一处箭伤,是在江南时受的。
跌落悬崖后,他被山下一猎户所救,昏迷两月才醒,猎户的措辞无可挑剔。
后来皇帝狐疑,他当真昏迷了两月?皇帝总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一段重要的记忆,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甚至一度以为是自己的臆想。
特别是近来频频做梦,皇帝心下的疑窦越发强烈。
那头应当快到江南了。
也许该把那猎户抓来好生询问一番。
皇帝思绪万千,面上古井无波,愈发喜怒不形于色。
思及太后的嘱托,皇帝让邓宝德打开长盒,邓宝德当即打开,叫太监们一一拿出画像展示。
一幅幅画像接替,皇帝脸色淡漠,眼中兴不起一点儿兴致。
这些女子俱是太后喜欢的类型,俱是深闺里养出的贵女,容貌秀丽端庄,性格没多大差别。
皇帝心仪的女子同样是这般端庄贤淑的贵女。
然他就是没喊一句停。
皇帝没看花,邓宝德眼儿都要花,这多看了多少个美人了,怎地陛下没什么反应,莫非这些美人陛下全看不上眼?
心念一动,有迹可循。
邓宝德思及夜间那一副画像,画中女子身段妖娆......
再对比此刻画中端庄典雅的贵女,邓宝德猜测陛下难道喜欢那类女子?
先帝在世时钟爱的便是热烈大胆、妖媚艳丽的女子,那时的后宫与淫/乱的妖精洞无疑,可谓另一种盛世。
因此,太后娘娘才独独不喜长相妖艳的女子,怕太子步了先帝后尘,挑选的女子无一不是端雅规矩的大家闺秀。
末了,皇帝摆手,所有画像被撤。
“拿件便服过来。”皇帝道。
。
暮春时节,天气转阳,春暖花开,草长莺飞。
一队马车正在官道上行驶,两侧翠绿茂密的山林逐渐转变为平坦旷阔的绿地,好一派景色。
玉湛之敲响车壁:“大嫂,父王说京都马上就到了。”
扶观楹没掀开帘子,只“嗯”了一声。
玉扶麟欢喜道:“娘亲,我能不能看看外头?”
“当然了。”说罢,扶观楹挑开另一边的帘子,春风霎时吹进来,沁人心脾。
四周沉静。
玉扶麟微微睁大眼睛,好奇又高兴地打量外头的景色,他年岁小,也没去过什么地方,头一回看到如此美丽的平原草地。
扶观楹注视孩子的神色,心想也许此生她和麟哥儿大抵只出一趟远门来一回京都,怎么着都得让孩子高兴高兴。
扶观楹道:“可要下去走走?”
玉扶麟:“可以吗?”
扶观楹点头,随即叫停。
“世子妃,怎么了?”
扶观楹道:“同父王说下,我带麟哥儿四处走走,孩子第一回 来很好奇。”
侍从将话传给誉王,誉王当即同意,叫车队稍作休整,反正离京都不远,早到晚到一样。
扶观楹牵着玉扶麟下马车,玉湛之策马而来,道:“麟哥儿,可上三叔的马?三叔带你欣赏风景。”
玉扶麟道:“多谢三叔,我想和母亲一起。”
扶观楹:“三弟,多谢你的好意了。”
说罢,扶观楹带玉扶麟去誉王车前同誉王说自己去右边走走。
誉王道:“带几个侍从去。”
扶观楹点头。
“大嫂,快去快回。”玉澈之道。
扶观楹牵着玉扶麟去右侧,身后跟着春竹和夏草,以及几位王府亲卫。
清风徐徐。
山峰顶,皇帝衣着竹纹银袍,跨/坐在马背上,袖袍灌入山风,微微鼓胀,因身居高处,视野辽阔清晰,见碧空如洗,见重岩叠嶂,见卷云薄雾。
远方隐约响起鸟啼声。
目光由远及近,视野里出现一片绿地,而绿地之上,出现一个牵着幼童的妇人。
皇帝目力极佳,看到妇人身上穿的衣裳,颜色素淡老气,发髻上只一支簪子,再无旁的饰物,瞧着煞是寒酸。
但皇帝却从衣裳上断定妇人不是出身普通人家,衣裳素,却不嫌廉价,且她身侧那位稚童的衣裳华贵不凡。
妇人始终低头和稚童说着话,老气横秋的衣裳略显宽松,却遮不住妇人姣好的身段,纤细软腰清晰可见,即便不接近妇人,亦可隐约感觉妇人周身那说不出的韵味。
皇帝居高临下睥睨,眉目尽显冰冷。
身后的邓宝德见状,忍不住好奇陛下在看什么东西,好生认真,于是邓宝德努力抻长脖颈俯视,见到山下的妇人与稚童。
妇人转身不知说了什么,稚童非常听话闭上眼睛,旋即妇人小跑到旁边的花丛边,摘野花。
皇帝只见妇人窈窕的背影,看着妇人蹲下来,裙摆罩住野草,青丝被风拂过。
妇人采撷一捧鲜艳的野花,用草捆好,转身。
皇帝定睛。
日光照耀,妇人的面容露出来,冰肌玉骨,素面朝天,神态柔和,五官大抵是明艳妩媚的。
皇帝眸中倒映出妇人的模样,脑海里猝然闪过什么,皇帝嘴唇翕动,欲意开口,偏生喉咙卡住,不知吐什么。
妇人用鲜花当做惊喜,成功哄到稚童,他们相视一笑,牵手消失在皇帝的视线里。
邓宝德注意到皇帝始终望着妇人消失的方向,以为陛下对那妇人有意思,可是皇帝什么都没有命令,只道一声无波无澜的“回宫”。
。
扶观楹一行人顺利进京,京都果真繁华热闹,街道两旁货品琳琅满目,奇特新鲜,连玉扶麟都没忍住流连。
扶观楹稍微心悸了一下,道:“等有时间娘带你出来。”
玉扶麟抱着扶观楹的手臂,脆声脆气道:“娘、娘亲最好了。”
扶观楹慈爱地摸摸玉扶麟的头。
一行人至落脚地王府,王府门口已有人在此恭候。
众人进得王府,各自分了院子去歇息,待明日进宫觐见太皇太后。
入夜,玉扶麟抱着枕头偷偷从次间跑到正屋,义正言辞道:“娘,我想和你一起睡。”
扶观楹撩开被子:“上来吧。”
“麟哥儿,记住我与你说的话没?”
玉扶麟乖巧道:“都记住了。”
“好孩子,辛苦了你。”
“娘,我不辛苦。”
“明日到宫里,切莫乱跑。”
“嗯嗯。”
“睡吧。”
扶观楹哄孩子睡觉之后,自己心下却是惴惴,入皇宫也就意味可能会见到当今天子。
那见不得光的两月缠绵自扶观楹脑海中回荡。
本来平静的心又动了动。
扶观楹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情绪,进宫无法避免,和皇帝见面更是无法躲避,何必畏手畏脚?
扶观楹抱紧玉扶麟,孩子是她的,是玉珩之的孩子,是誉王府未来的世子,与皇帝毫无关系。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所以不能怕。
底气上来,扶观楹安然阖目。
王府内一片祥和,而皇宫之内却不平静。
深夜,皇帝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女子的样子逐渐清晰,模模糊糊的五官拼成那妇人的模样。
朦胧的美。
她挑开他的衣带,胭脂般娇美荼靡的唇一张一合,唤:“......”
唤什么?
皇帝惊醒,血脉贲张。
脑中那少妇的模样挥之不去,皇帝神色沉肃,厌恶这本能的、肮脏的欲望,寡欲修身多年,是极致的禁欲者,却被一个突然的梦将平静打破,如今竟还意/淫冒犯一个萍水相逢的妇人,一个可能生了孩子的少妇。
皇帝觉得自己怕是疯了,连自己都不知道何时疯了。
上天这是要考验他?以为他会沉湎在梦中女子销魂蚀骨的身子里?
皇帝眸色锋利冷峻,父皇的例子摆在面前,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再无睡意,皇帝起身,扫眼案上奏折,径直踱步窗台边。
打开窗户,一弯月线挂在漆黑的天空上,孤寂凄凉。
沁凉的风扑面而来,稍稍带去皇帝胸口莫名的燥意。
“邓宝德,备水。”
外头邓宝德立即要去吩咐人,皇帝道:“要冷水?”
邓宝德犹豫道:“陛下,这天......”
皇帝:“无妨。”
泡过冷水汤浴,皇帝周身裹着冷气,从旁取下一本书看,翻过几页,皇帝按住纸页,道:“去查查白日那妇人是谁?”
邓宝德精神大振:“是。”
皇帝挥手:“无须守着。”
“那奴婢换班了。”
。
是日,誉王携儿媳孙儿进宫觐见太皇太后,两个庶子没有带。
至慈宁宫,门口的嬷嬷通报:“王爷,世子妃,还有小公子,太皇太后叫你们进去。”
誉王颔首,领着人进殿,扶观楹小声对玉扶麟道:“小心门槛,莫要摔倒。”
扶观楹没有牵玉扶麟。
玉扶麟重重点头。
步入殿中,檀香弥漫,上首坐定一位衣着雍容、脖戴佛珠的老妇人,气度庄重典雅。
她便是当今太皇太后。
誉王目及分别多年的舅母,心情激动又思念,他的母亲、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一个个离他而去,最后誉王在这世间最亲近的人就只剩下年过花甲的太皇太后了。
誉王声泪俱下:“舅母。”
太皇太后见到思念的外甥,一时也顾不上仪态,眼含热泪:“崇儿。”
誉王上前,如同小孩子一般抱住了太皇太后。
舅甥两人多年未见,有千言万语要说,扶观楹知趣,没有叨扰。
太皇太后和誉王母亲情同手足,誉王母亲大长公主去世后,太皇太后就把誉王当自个孩子养,正好她膝下无子。
两人感情甚笃。
等他们二人说过两轮话,誉王的眼睛通红,太皇太后在这时也意识到殿内还有旁的人。
太皇太后给誉王抹去眼泪,随即打量扶观楹和玉扶麟。
这是太皇太后第一次见扶观楹母子两人。
哪怕太皇太后在深宫多年,见过无数美人儿,在目及扶观楹的样子后也不由感慨,多少明白为何玉珩之临终时娶扶观楹为妻了。
“这位便是扶氏吧,他就是麟哥儿,生得着实像珩之小时候。”
听太皇太后说话,扶观楹立刻上前,仪态端庄,欠身行礼:“妾扶氏见过太皇太后。”
扶观楹和太皇太后没有姻亲关系,自是尊称。
今儿扶观楹的衣裳是有讲究过的,她同誉王打听过太皇太后的喜好,遂挑了一件素雅的衣裳,颜色稍微明亮些。
太皇太后点头,扶氏长相妩媚,但举止之间并无那种低俗的媚态,风仪有度,有种恰到好处的风情。
为人妇,又为人母,实属正常。
不过扶氏样貌委实美艳,端的是千娇百媚,人间绝色。
“扶麟见过太皇太后。”玉扶麟稚嫩的声音打断太皇太后的思绪。
太皇太后瞧着这故作沉稳老成的小孩,不由忆起玉珩之的幼年时,身子孱弱,却非常懂事,从来不让人操心。
太皇太后心生愧疚,对玉珩之的独子玉扶麟顿时涌出怜惜和心疼,这么小的孩子出生就没了父亲,当真可怜。
太皇太后亲切道:“不必多礼,都起来,扶麟,玉扶麟,好名字,哀家就叫你麟哥儿好不好?”
玉扶麟:“当然可以了。”
“快过来让哀家瞧瞧。”
玉扶麟过去,太皇太后端详玉扶麟的样子,越瞧越喜欢,便说:“不用叫哀家太皇太后,就叫太舅奶奶好了。”
玉扶麟道:“给太舅奶奶请安。”
“好孩子。”
太皇太后招手:“快去将我收藏的玉如意取来。”
不多时,嬷嬷就取来漆盒,打开后里面躺着一柄通体碧绿的玉如意,色泽光润,质地细腻,一瞧便知是极为金贵的物件。
誉王瞪大眼睛,艳羡不已。
太皇太后拿给玉扶麟,玉扶麟不理解玉如意的价值,却隐隐明白它非常贵重,摇头婉拒道:“太舅奶奶,我不能收。”
太皇太后:“这是哀家给你的见面礼,拿着,不收的话哀家就生气了。”
玉扶麟思量一阵,看向誉王,誉王点头。
玉扶麟这才道:“多谢太舅奶奶。”
太皇太后慈爱笑笑,玉如意沉重金贵,玉扶麟细胳膊小身板,根本拿不动,太皇太后转交给扶观楹。
誉王没忍住道:“舅母,从前我屡次向您讨要,您都不给,现在麟哥儿什么都没说,你就给了。”
太皇太后道:“瞧你那酸劲,回头你去哀家库房里挑一件去。”
誉王开心了。
扶观楹悄悄给儿子递眼色,玉扶麟眨了下清凌凌的眼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从怀里掏出一串佛珠:“太舅奶奶,这是扶麟给你的礼物。”
佛珠。
太皇太后瞪大眼睛,惊喜不已:“怎地还给哀家送礼物?”
“母亲说太舅奶奶这三年给我送了很多很多礼物,我现在长大了,所以想给您回礼。”玉扶麟吸了一口气,“祖父说您信佛,我就特意去寺庙求了一串佛珠给您。”
玉扶麟两只软乎乎的小手呈上菩提佛珠,佛珠一共十六颗,俱是以各类果种打磨组成,珠圆玉润,油光发亮。
玉扶麟目中希冀:“不知您喜欢不喜欢?”
太皇太后忍不住道:“好孩子,哀家当然喜欢了。”说罢太皇太后取下左腕上的佛珠。
玉扶麟自告奋勇:“我给您戴上可好?”
太皇太后慈爱点头。
打量手腕上的佛珠,太皇太后摸摸玉扶麟的脑袋瓜子,抬头对扶观楹道:“扶氏,你倒是给珩之生了个好孩子。”
扶观楹欠身道:“太皇太后抬爱,妾这做母亲的没做什么,只要是父王教得好,再者麟哥儿自个也孝顺您。”
“妾不才,也自作主张给太皇太后准备了一份礼物。”
起初太皇太后并不喜欢出身平凡的扶观楹,玉珩之去世,扶观楹给玉珩之留下血脉,太皇太后对扶观楹的不满由此消失,平添几分迁移的怜爱。
今儿见着扶观楹和玉扶麟,太皇太后尤其喜爱玉扶麟,对扶观楹自爱屋及乌,有了不少好感,语气也柔和了:“哦?什么礼物?”
扶观楹自袖袋中取出一小盒,嬷嬷接过呈给太皇太后,打开一看,淡淡的香气溢出来,是熏香。
“这是妾自己调制而成的熏香,拢共三种,花果香、木质香以及合香,有安神舒缓的功效。”
香气淡然雅致,闻着却觉精神舒适,好香。
太皇太后依次闻过三种香类,花果香甜而不腻,清晰自然,有种站在草原上如沐春风的感觉,木质香醇厚淡雅,闻之心神宁静,感觉比她宫里烧的檀香还要好,适合礼佛时点燃,至于合香,很特别的香气,有前调中调后调三种截然不同的气味,香气层次丰富。
太皇太后喜爱,诧异道:“你自个制的?”
“是。”扶观楹谦虚道。
“瞧不出来,你还有这等手艺。”
扶观楹淡笑:“只是喜好罢了。”
“这几道香可有名字?”
扶观楹摇头:“孙媳斗胆一求,这几种无名香若是能得太皇太后您的青睐,那再好不过。”
太皇太后睨了扶观楹一眼:“今儿留下来用膳,我们一家人好生聚聚。”
誉王给扶观楹一个赞赏的眼神:“是。”
扶观楹微笑。
玉扶麟:“谢太舅奶奶。”
几人交谈,太皇太后想起什么道:“去叫太后过来,也来见见人。”
传讯的太监很快回来,太后今儿身子不适,恐无法赴约。
太皇太后说让太后养好身子再说,当心倒春寒。
紧接着太皇太后又道:“这个时辰,皇帝可忙完了?”
嬷嬷:“老奴不知。”
“去问问。”
扶观楹心惊,这么快就要和皇帝见面了。
她暗暗舒缓紧张的情绪,做好准备。
嬷嬷走后,太皇太后道:“太后你们母子今儿怕是见不到了,不过皇帝的话你们应当可以见一见。”
玉扶麟道:“太后是伯祖母吗?”
“对。”
玉扶麟:“那皇帝是?”扶观楹没有同玉扶麟说皇帝是谁,她忘了这茬。
听到玉扶麟也随太皇太后称呼皇帝,扶观楹一惊,立刻欠身道:“请太皇太后恕罪,麟哥儿还小,一时坏了规矩。”
太皇太后不以为然:“不必大惊小怪,不是什么大事。”
誉王道:“儿媳是头一回进宫,紧张在所难免,舅母。”
太皇太后道:“哀家省得,你们母子二人就当皇宫是另一个家,不用太拘束,天塌了有哀家给你们顶着,特别是在这慈宁宫,就当是在誉王府一般就好。”
扶观楹:“是。”
玉扶麟揪住太皇太后的衣袖:“太舅奶奶,扶麟是做错事了?”
太皇太后笑道:“没有的事。”
扶观楹也对玉扶麟微笑:“没事,麟哥儿。”她确信太皇太后很喜欢玉扶麟,很好。
玉扶麟放松肩膀,太皇太后道:“麟哥儿,那皇帝是你表叔父,你若见到他就见他表叔便是。”
“表叔......扶麟知道了。”
太皇太后瞧他那认真的样子,情不自禁失笑。
寻常的像他这般三岁大的孩子,话可多了,但玉扶麟却不是,静中有动,不失可爱,长得还比小女娃娃还漂亮,谁见人了不喜爱?
那头嬷嬷回来。
皇帝正与重臣商议要务,日理万机,眼下暂时抽不出空暇。
太皇太后知晓皇帝一向勤政,宵衣旰食,她老人家本来也没抱多少希望,只叹了叹息,说:“他好歹也注意休息,再这么忙下去不知何时就把龙体熬坏了。”
誉王深有感触,附和道:“舅母,谁叫他是皇帝?我当王爷平日就忙得不可开交,更别说是陛下了。”
扶观楹默默听之,不合时宜地想:以天子那副身躯,怕是没那么容易坏身子。
思及此,扶观楹蹙眉。
扶观楹今儿到底没见到皇帝,用了顿膳,稍作午睡,因太皇太后需要礼佛,便起身离宫。
另厢,皇帝忙完政务已过午时,他稍微用了膳,便支着额假寐,眉目流露隐约的疲倦,邓宝德没有叨扰。
皇帝记起什么,睁开眼睛,邓宝德:“陛下,您醒了,可还有吃些东西?”
皇帝午膳都没吃什么。
皇帝直视邓宝德,邓宝德被看得浑身冒汗,以为自己是哪里做错事惹皇帝生气了,可他思来想去,他今日的一言一行完美至极。
邓宝德一头雾水,压力山大。
皇帝启唇:“昨儿让你打听的事。”
原来是这事,邓宝德在心里擦擦汗,忙说:“昨儿那妇人是入京的誉王世子妃,小孩则是誉王世子的独子。”
皇帝目无波澜。
“今儿誉王一家入宫觐见太皇太后,午前太皇太后宫里来人让您来一趟慈宁宫见他们。”
邓宝德继续说:“陛下您一时抽不出身。”
未久,皇帝平声道:“他们人呢?”
邓宝德嗅觉灵敏,知道妇人是誉王世子遗孀后早叫人去盯着:“要离宫了。”
皇帝阖目,脸色冰冷。
他不喜脱离掌控之事,是以更不该去见那妇人,且那妇人身份竟还是表兄的遗孀。
不成体统,不合规矩,视礼法为无物。
那荒谬到惊世骇俗的梦更是失礼至极。
皇帝难以容忍。
可心里一道恬不知耻的声音在说,梦里的女子就是那妇人,那扶氏。
皇帝记得从前听太皇太后提及过,他那表侄儿叫玉扶麟,取父母姓氏,可见世子和世子妃恩爱有加。
。
皇帝立于阙楼之上,目望扶观楹牵着玉扶麟的手行走在宽敞的官道之上。
那妇人扰他清梦,他不能坐视不理,得除却心魔,方得平静。
有人叫住誉王,扶观楹一道回头,这回距离不远,皇帝真真切切看清表兄遗孀的样貌。
雪白的肤,细长的眉,勾人的眼,绯红的唇,妩媚的小痣。
皇帝注视掌心的册子,上面登记遗孀的名字:
扶观楹。
楹。
皇帝抿唇。
那叫住扶观楹的人告诉誉王他们太皇太后让他们安心回府,好生歇息,传过话,那人回来同邓宝德复命。
慈宁宫,皇帝同太皇太后赔罪。
太皇太后并不在意,只嘱咐皇帝要珍重龙体。
皇帝语气略带几分遗憾:“今日孙儿政务繁多,错过同表叔他们相见的时机,没能好生招待,是儿孙考虑不周了。”
“那岂是你的错,你要是相见,明儿哀家再唤他们进宫,反正你表叔他们要在京都住上一段时日,等哀家寿辰过了才走。”
皇帝颔首。
太皇太后:“今儿我瞧了珩之的孩子,麟哥儿,那叫一个漂亮聪明,皇帝,你何时给哀家添个曾孙?”
太皇太后虽和皇帝没有血缘干系,关系却还不错。
皇帝登基时她亦是出了面。
皇帝:“那孙儿只能让祖母失望了。”
太皇太后:“哀家也不说你,你是皇帝,想来心中自有打算。”
“皇祖母,您换熏香了?”从前太皇太后身上熏的是一成不变的檀香,眼下皇帝却嗅到清淡甘甜的花香。
太皇太后道:“给你闻出来了。”
太皇太后侧身,嗅闻小几上香炉里飘出来的香气。
“这是扶氏送哀家的香,她自己制的,拢共三种,哀家熏的是花果香,闻起来都感觉人变年轻了。”
“她还会制香?”
“是啊。”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太后身子不适,你记得去探望。”太皇太后道。
皇帝冷淡:“孙儿省得。”
太皇太后环顾四周,突然叹息。
皇帝:“皇祖母有心事?”
“也不是什么心事,就是想麟哥儿了。”
皇帝忖度道:“既然皇祖母如此喜爱,明儿入宫留他住几日便是。”
太皇太后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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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修了,我放弃了再修会发疯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管了随便了
小强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