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出宫
比起坐在皇帝的腿上,扶观楹更情愿睡在龙榻之上,只自皇帝说出那句话,她的困意便荡然无存,抚摸红肿的嘴唇,更是烦躁郁闷,在龙榻上辗转。
扶观楹回想皇帝最后那句强势又满是占有欲的话,她就愤懑,这叫什么?
自食恶果?!
他不准她走,把她强留在京都,这不就是变相的囚/禁吗?
他到底想干什么?因为过去那些事吗?他耿耿于怀,可他为何要这样?说什么她是他的人。
扶观楹百思不得其解,她再次着重回忆过往那些早就变成沉淀物的事。
无端的,扶观楹想起玉珩之的嘱托,尽量让皇帝喜欢上她......也许三年前皇帝真的对她动过心思,从他沉迷房事可见,扶观楹为此沾沾自喜过。
可三年过去,扶观楹不相信皇帝会喜欢她。
回想和皇帝再遇后的此间种种,扶观楹没有感觉到皇帝的别样心思,她直觉皇帝是把她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三年前她放手一搏,破釜沉舟得以改变命运是为了保护自己,是为了让自己不再受人摆布,而不是为了成为某人的所有物。
扶观楹皱眉,她讨厌眼下这般身不由己的状况,不论如何,她一定要带着玉扶麟回王府,皇帝休想剥夺她的身份地位,剥夺她过去的努力。
落子无悔,即便面对困境,扶观楹也不后悔曾经做过的事。
目前是无解的死局,但扶观楹相信总有机会的,只是要耐心一点等待。
思绪稍定,身侧突然传来声音:
“还没睡?”
扶观楹吓了一跳,皇帝走路当真是没有声音。
“睡了。”扶观楹侧过身背对他。
烛火昏黄,皇帝默然片刻,掀开轻薄的被褥,兀自躺进去,转眸,视线落在扶观楹身上。
皇帝回忆过去,从前他们同榻而眠,扶观楹总是会主动亲近,为了目的,适才她甘愿,也不过是为了孩子。
但那又如何?
皇帝闭上眼睛,侧过身伸手揽住扶观楹的腰肢,把人带入自己怀中,低头,微凉的薄唇凑在扶观楹耳侧:“就寝罢。”
扶观楹装睡,没有回应。
皇帝的鼻尖蹭过扶观楹的发丝,末了下颚抵在她的头顶,身体为这种亲密接触而放松,疲倦袭来,他阖目,手臂紧紧箍住怀中人,不让她有一丝一毫的机会逃跑。
聆听到皇帝清浅的呼吸声,扶观楹想他就这样毫无警惕性睡了,不怕她刺杀他吗?
这一夜皇帝睡得格外安心,而扶观楹却是难眠,不知过去多久,她才堪堪入睡。
翌日卯时一刻,两人苏醒,邓宝德端来洗漱用具,他以为昨夜皇帝会叫水,然一夜平静。
扶观楹不得不适应邓宝德的存在,平静地洗漱。
简单梳洗过后,邓宝德端来龙袍,皇帝屏退邓宝德,对扶观楹张开双臂。
扶观楹上前,从托盘中取过龙袍,给皇帝穿衣束腰。
尔后皇帝送扶观楹回去,他正好顺路,送完人就去给太后请安。
扶观楹被迫和皇帝一道坐在龙辇之上,到海棠殿后,天还是黑的,扶观楹下辇。
“麟哥儿在哪?”扶观楹说。
皇帝:“届时自会有人领你出宫。”
去伺候太皇太后时,扶观楹换回自己的衣裳,用自己的熏香熏了许久,确定身上没有龙涎香的味道,又用药膏给嘴唇消肿,抹了胭脂遮掩没痊愈的伤口,伪装到无懈可击,扶观楹这才前往慈宁宫。
晴空万里,暑气蒸腾,太皇太后寝殿放置两尊冰鉴,只怕太皇太后着凉,冰放得不多。
她老人家本来就在病中,又被热气影响,胃口不好,扶观楹特意给太皇太后熬制酸梅汤,她熬得多,还让嬷嬷将剩下的酸梅汤分给太后以及旁的太妃。
喝过酸梅汤,她老人家胃口好了不少,喝了满满一碗的肉粥才歇息。
扶观楹在一旁给太皇太后用团扇扇风,今儿要去见麟哥儿的事她已经同太皇太后讲过。
太皇太后也很想念麟哥儿,只待养好病就去见麟哥儿,她还拉住扶观楹的手,说有难事就告诉她。
扶观楹点头。
扶观楹回了海棠殿收拾,发现衣柜里自己带来的旧衣裳全然不见,她顿时来了火气,质问伺候的宫婢。
宫婢跪地请罪,说是陛下的命令,她们不得不从。
扶观楹闭了闭眼,她们也只是底下伺候的人,主子让她们做什么就得做什么,不做就会死。
从前扶观楹也当过侍女,自然能换位思考,没必要去迁怒,所以平息好怒火,心下也有些愧疚。
“起来吧。”扶观楹柔声道。
“多谢世子妃宽恕。”
扶观楹:“除了衣裳,旁的有动吗?”
“请世子妃放心,其余东西就算奴婢等人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
扶观楹:“退下吧。”
随便找了件衣裳换上,扶观楹等待一阵,果不其然来了一个内侍说奉万岁爷的命令带世子妃出宫。
皇城很大,到西华门要走很长一段路,不知踱步多久,终于来到西华门,内侍道:“世子妃,请上马车。”
扶观楹:“有劳公公。”
内侍一听,略有意外,回礼道:“这是奴婢职责,世子妃您客气了。”
扶观楹莞尔,踩上凳子上马车,撩开车帘,正要钻进去,却猝不及防看到车厢里头的人。
扶观楹瞳孔骤缩:“你——”
她压低声音:“陛下,你怎么在这?”
“先进来。”皇帝道。
今儿皇帝并未穿奢华精致的龙袍,而是着一袭雪色锦袍,玉冠束发,腰系羊脂玉佩,容貌端华若画,肤色冷白,目如寒星,仪望风表,迥然独秀。
气质出尘,令人不敢直视。
当真是天人之姿。
不可否认,当今圣上的确有一副好相貌。
扶观楹在皇帝侧方落座,头顶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像是打量,像是审视。
“陛下有事找我?”扶观楹试探道。
皇帝:“麟哥儿亦是朕的孩子,朕为何不能去看他?”
扶观楹没理由反驳,细声道:“那你昨儿怎么不说?”
皇帝闭目养神,像是懒得搭理扶观楹,扶观楹坐在一边,受不了这死寂的气氛,遂揭开些许帘子,眺望外头。
马车驶离西华门,扶观楹看着沿途楼宇变化,终于马车出紫禁城,来到京都的大街上。
扶观楹暗暗记下路线。
良久之后,马车在一处深巷停下,外面传来邓宝德声音:“公子,到了。”
扶观楹先行钻出车厢下来,端详面前的宅邸,问:“麟哥儿就在这里?”
皇帝下来:“自然,朕不是你。”
听他呛她,扶观楹偷偷转了下眼睛,压住激动和欣喜,上去敲门。
开门的人是个陌生的壮硕男人,那男人乍见扶观楹身后的皇帝,立刻撩袍跪地:“属下参见陛下。”
皇帝:“起来吧。”
男人自是知道皇帝和扶观楹来此的目的,随即领着人去找玉扶麟所在的院子。
“便是这里了。”男人说罢默默退下,邓宝德则是守在院门口。
扶观楹:“那是谁?”
皇帝:“保护麟哥儿的侍卫。”
扶观楹进院子,刚好瞧见从里屋出来的春竹,春竹习武,也在第一时间觉到门口动静,定睛看去,甚是惊喜。
“世子妃!”
“春竹。”
春竹太激动了以至于忽视扶观楹身后的皇帝,她忙不迭进去,须臾玉扶麟就小跑着出来,莽撞闯进扶观楹的视野里。
“娘亲!”玉扶麟欢喜奔向扶观楹,脆生生的声音震耳欲聋,里面盛满开心和思念。
扶观楹只觉心口泛暖,像是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撞了一下,紧接着雀跃的情绪如潮水般涌出来。
扶观楹含笑,紧紧盯着玉扶麟。
“麟哥儿,你慢些,小心摔倒。”说着,扶观楹就飞快跑过去弯腰稳稳接住玉扶麟。
旭日璀璨,清风徐徐,母子两个相逢,扶观楹抱住多日不见的心肝儿,抚摸他的小脑袋瓜子。
“麟哥儿,这几天可有好好吃饭睡觉?”
玉扶麟乖巧道:“娘亲放心,我一直有好好吃饭睡觉......”
“怎么了?”
“就是想娘亲了。”
“娘亲也想你。”
“我瞧瞧麟哥儿瘦了没,没有骗我吧。”扶观楹松开玉扶麟,捧起他雪白的小脸蛋。
玉扶麟嘟嘴:“没有。”
扶观楹细细打量:“嗯,没瘦,不错。”
玉扶麟弯眉,察觉头顶有人在看他,他下意识回望过去,猝不及防和皇帝湛然深邃的视线对上,玉扶麟动动睫毛,垂眸小声道:“娘亲,那是表叔吗?”
听言,扶观楹这才想起场上还有外人,她笑意微微收敛,道:“对,表叔和娘亲一起来了。”
玉扶麟从扶观楹怀里走出来,给皇帝行礼:“见过表叔。”
孩子对他很生分。
皇帝习以为常,略微生硬颔首,顿了顿道:“麟哥儿不必多礼。”
春竹和夏草很意外,兀自给皇帝行礼,随后道:“陛下,世子妃,外头热,去屋里罢。”
扶观楹牵着玉扶麟进去,皇帝跟上。
玉扶麟道:“娘亲,太舅奶奶她还好吗?”
扶观楹:“还好,你不用担心。”
“娘亲,你是来接我的吗?”
扶观楹突然沉默,抿了下唇,转移话题:“麟哥儿,你在这里可还习惯?”
扶观楹原本觉得让玉扶麟待在宫外很好,可今儿见到皇帝在宅院里留有侍卫看守,想法顿时改变,欲把玉扶麟带进宫。
往后若是有机会可以离开,把人带在身边至少会方便顺利很多,而且实在不行,在宫里还可以寻求太皇太后的帮助。
在外头,宅院有侍卫看守,她都不好带人悄然离去。
玉扶麟:“嗯,很好。”
扶观楹整理好思绪,凑在玉扶麟耳边道:“娘亲今儿当然是来接你的了,不过你得询问表叔的意思。”
说罢,扶观楹对玉扶麟眨眨眼睛,这是母子俩惯常的眼神交流。
玉扶麟会意。
皇帝并不知道母子俩之间的小算盘,进屋后,他目及扶观楹和玉扶麟旁若无人的亲密相处,似乎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玉扶麟偷偷睨眼皇帝,拉住扶观楹的手,道:“娘亲,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扶观楹回握玉扶麟的小手,看向皇帝:“陛下,你看孩子......我能不能带他回去?”
皇帝不言,注意到玉扶麟的眼睛看过来,水润透亮,黑溜溜的跟葡萄似的,目光祈求。
所有报复性的恨意在天真单纯的孩子面前消弭。
皇帝从来不是小心眼的人,相反他心胸坦荡,可对上扶观楹皇帝就没办法不去在意,不去计较。
扶观楹找他窃子,若非他想起记忆,怕是此生都不会知道自己有个孩子,他平素冷淡寡情,与亲人关系亦是普通,甚至可以说是疏离,对于自己的血脉,皇帝心情微妙。
但是因为血缘纽带,他的确对玉扶麟这个孩子有些天然的亲近之意。
若是扶观楹不曾隐瞒,他不会和孩子分离三年,不会和孩子生疏得如同陌生人,孩子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他的父亲,只以为自己的生父早就病逝。
皇帝之所以把玉扶麟安置在京都宅院,是起了卑劣的心思,也想让扶观楹尝一尝和孩子分离的滋味。
可孩子离不开母亲,他何必为难一个孩子?
皇帝蹙眉。
事情意外的顺利,皇帝竟然同意了,扶观楹赶紧让春竹和夏草收拾行囊,带着玉扶麟启程回宫。
马车里,扶观楹抱着玉扶麟坐下,皇帝则坐在正位。
玉扶麟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捻起一个绿豆糕送到扶观楹嘴边:“娘亲。”
扶观楹:“特意给娘留的?”
“嗯。”这是玉扶麟最喜欢吃的点心之一。
扶观楹张嘴咬下。
“甜吗?”
“甜。”她笑,笑容温柔宠溺,眼里满是玉扶麟。
皇帝静静凝视,脑中蹦出一个想法,他们母子之间的举止未免过于亲近了。
奇怪陌生的情绪出现。
玉扶麟又拿起一块,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递给皇帝,礼貌询问:“表叔,你吃么?”
母子俩终于想起被晾在一边默默无闻的皇帝。
皇帝察觉到玉扶麟的不情愿,摇首,面上没有被冷落的不悦。
见状,玉扶麟松了一口气,这三块点心可是他给母亲留的,完全不想分给其他人。
玉扶麟继续喂,小胳膊够不着扶观楹的嘴巴,扶观楹配合着低头,没张嘴,只是笑道:“好了,娘亲吃饱了,剩下两块你解决吧。”
玉扶麟眨眨眼,吞咽口水,抵不住美食的诱惑吃了一块绿豆糕,内疚地红了小脸,这回他抵住馋虫,将最后一块掰成两半,一半给扶观楹,一半给他自己吃。
至于旁边的皇帝,他都说不吃了,那玉扶麟更不用分享了。
吃完后玉扶麟舔舔唇,眯着眼睛靠在扶观楹胸口。
扶观楹咀嚼完点心,被怀中的孩子戳。
她回答:“好甜。”
玉扶麟微微一笑。
突然,皇帝的手伸过来,扶观楹愕然,下意识躲开:“陛下,您作甚?”
“别动。”皇帝冷淡道。
扶观楹只好不动了,玉扶麟疑惑抬头,看到皇帝的手伸到母亲唇边,下一刻,视线被挡住,是扶观楹用手罩住他的眼睛。
与此同时,皇帝淡定用指腹抹去扶观楹唇边的点心屑沫,举止亲密自然。
扶观楹咬唇,幸好她反应快,虽然玉扶麟什么还不懂,可她就是不想让孩子看到。
扶观楹恼了,蹙着眉看着皇帝,像是在指责皇帝不分场合,孩子还在这呢。
皇帝若无其事收回手,垂眸捻了下指腹。
嗯,眼神终于是落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