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矛盾
扶观楹将玉扶麟回宫的好消息告诉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自是高兴,次日老人家精神不错,扶观楹遂带玉扶麟过来陪太皇太后说话。
殿里不时响起欢声笑语。
同太皇太后用过晚膳,扶观楹又扶着她老人家出去散步消食,回殿后她念诵佛经给太皇太后听,半个时辰后太皇太后睡下,扶观楹牵玉扶麟回去。
刚同孩子沐浴后,就有太监过来,皇帝召见。
一天的好心情顿时消散,扶观楹看向玉扶麟,只能把讲故事的任务交给春竹。
“麟哥儿,娘突然有事得出去一趟。”
“我能不能也去?”孩子黏她。
扶观楹歉疚道:“恐怕不行,娘向你保证会尽快回来。”
玉扶麟:“那娘快些回来,我等你。”
“想和娘一起睡。”
“好。”扶观楹弯腰,额头和玉扶麟的额头抵了一下,紧接着随太监而去,坐上软轿前往皇帝寝宫。
进殿后,皇帝一如既往在批折子,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扶观楹,他没抬眼,继续看折子。
“陛下。”
欠身行过礼,扶观楹上前几步,候在一旁,默不作声,如木雕一般纹丝不动。
目的达成,也不来主动示好,就干站定不动。
过了一会儿,皇帝道:“过来磨墨。”
扶观楹靠过去,在砚台里头添少许水,拿起朱砂墨锭沾水细细研磨,伴随时间推移,红色从墨锭里溢出,化为丝线侵蚀周围的清水,清澈的小水洼逐渐变为一团鲜红。
不知麟哥儿如何了?
扶观楹出神,磨墨的力道不自觉加重,红色的墨汁不小心飞溅到手背上,她没注意,冷不防听到皇帝的命令。
“过来。”皇帝命令。
扶观楹以为他又要让自己坐过去,心下排斥,不情不愿过去,随后坐在皇帝怀里。
皇帝愣住。
扶观楹看他的脸,他为何是那种神情?目光疑惑。
下一刻,她就见皇帝平直冷淡的唇角竟漾出一个含着笑意的弧度。
他竟然笑了?
扶观楹觉得新鲜,迟疑片刻好奇道:“你笑什么?”
皇帝没说话,笑意一闪而过,他默默捉住她的手,用手帕擦拭掉她手背上的红墨。
他没解释,可扶观楹却知道自己会错意了,人家只是要给她擦手,可她却投怀送抱似的坐到皇帝大腿上,搞得跟她亟不可待一样。
扶观楹面烫,漂亮的霞色出现在她脸颊上。
恼羞成怒的扶观楹没好气飞了皇帝一眼,都怪他,若不是他什么也不说,她岂会误会?那这场乌龙就不会发生了。
被扶观楹瞪了一眼,皇帝非但不恼,甚至心情愉悦,异样的热意上头,他握住扶观楹的手,克制地在她指尖落下一吻,再松开,面色清冷而柔和,仿佛坠入人间的谪仙。
扶观楹回去继续磨墨。
皇帝则是执笔蘸墨,在折子上写下批注,脑中回想适才的事,耳尖微微染上淡红。
平息思绪,那抹无人觉察的红色荡然无存,皇帝聚精会神看折子。
御案旁的烛火明亮,扶观楹不经意间瞧见折子上的字,捕捉到“年老”、“力不从心”、“辞官”等词语,这本折子似乎是官员乞骸骨的陈表。
墨水用得很快,皇帝批了多久的折子,扶观楹便站着磨了多久的红墨,腰都酸了。
趁着空档,扶观楹揉揉后腰。
“累了?”皇帝突然道。
扶观楹:“还好。”
“累的话便去睡。”
扶观楹踌躇道:“陛下,麟哥儿还在等我,我今儿不能睡在这里。”
皇帝:“平日你和麟哥儿同榻?”
扶观楹:“嗯,孩子还小。”
皇帝严肃道:“朕像他这般年岁早就独自就寝,麟哥儿已有三岁,已至开智的年岁,教养孩子不应纵容宠溺,他本就依赖你,如今你又一味溺爱,惯子如杀子。”
“爱子,教之以义方。宠子未有不骄,骄子未有不败。”
扶观楹蹙眉,反驳道:“不过是一道睡罢了,陛下何必小题大做,麟哥儿是我的孩子,黏我一些又何妨?他依赖我,可不意味着他就会变成一个游手好闲的草包,关于麟哥儿的教养问题,我自是重视,不劳陛下你操心了。”
皇帝却不认同扶观楹的观点,他自小便当作储君培养,师从德高望重的太傅,老师极为严厉,从不宠溺,学识方面教他读书写字,治国心术,做人方面教他宽宥道德,克制欲望,他稍有犯错便会被罚,轻则抄书,重则挨戒尺。
可以说皇帝是在严厉到毫无温情的环境中长大。
是以皇帝认为教养孩子应严格,不得溺爱,溺爱纵容会毁掉孩子。
皇帝搁笔,皱眉盯着扶观楹,显然不认同她的说法,同时也察出她不想他插手麟哥儿的教育。
“朕亦是麟哥儿的父亲。”皇帝嗓音冷冽。
无形的火气在蔓延,气氛逐渐紧张。
扶观楹道:“陛下又不了解麟哥儿,若非陛下强行留我母子在京都,待回了王府,就会有先生过来教麟哥儿开蒙。”
语气中略含几分怨气。
“那先生是珩之之前就给麟哥儿安排好的。”
这是皇帝头一回听扶观楹提及她死去的亡夫,他的表兄。
玉珩之。
珩之。
她叫得着实亲密。
脑海里再次想起昏迷前的场景,扶观楹被玉珩之靠在怀里,玉珩之淡然地望向他,是挑衅,是嘲笑。
皇帝神色如常,语气却比方才要重:“照你的意思,是朕耽误了麟哥儿开蒙的时机?”
扶观楹不吱声。
皇帝看着扶观楹,淡声道:“你对朕很不满?”
扶观楹垂首沉默,皇帝起身来到扶观楹面前,目光晦涩,压迫感袭来:“嗯?”
“成哑巴了?”
“没有。”
扶观楹说:“我哪敢对陛下不满?”
两厢无话,气氛僵冷微妙。
扶观楹想了想,主动拉住皇帝的袖子:“陛下,我想回去了。”
“和朕在一起就这么让你不耐烦,从前怎么不见你如此?”皇帝声线冰冷。
扶观楹:“我哪有不耐烦,陛下你莫要多想。”
皇帝挑眉,难以捉摸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扶观楹:“鉴于过去,你的言辞有待商榷。”
目及皇帝的眼神,扶观楹只好敷衍地捉住他的手,尔后道:
“现在我能回去了?”她的指尖挠了挠皇帝的手心,挑着眼梢注视皇帝。
可皇帝却并没有被取悦到,反而滋生出一股交织恨怒的情绪。
皇帝不说话,反手扣住扶观楹的手:“既然你如此牵挂麟哥儿,那朕派人把他带过来如何?朕与你们母子一起睡。”
此言一出,扶观楹瞪大眼睛,一句话脱口而出:“你疯了?”
皇帝平静道:“什么叫疯?朕的言行俱是经深思熟虑,麟哥儿是你与朕的骨肉,他当然能和我们一起。”
“别这样,你答应过我的。”扶观楹态度一下子软化,满脸无辜柔声说,“对不住,陛下,是方才是我失言了,我就是太惊讶了。”
她变脸着实快,只要一觉得不妙,触及到自己的利益,态度立刻变化。
皇帝不是头一回见了。
“惊讶?”皇帝不信,冷声,“你就这么不想让朕和麟哥儿相认?”
“当然不是了。”扶观楹装作诧异,“我没有那么想,我当时就和你说了,只是现在暂时不行,等时机成熟我会告诉麟哥儿的。”
“他其实也很想父亲。”扶观楹眨巴眼睛。
“那朕亦当履行父亲的职责,教养子嗣,今后朕会负责给麟哥儿开蒙一事。”
皇帝顺着扶观楹的话,突然丢出一个晴天霹雳。
扶观楹愕然,以为是自己听错,询问道:“陛下你要教麟哥儿?”
“是。”
扶观楹抿抿唇,这回她没不经脑子吐出“我不同意”四个字,而是说:“陛下,你日理万机,政务如此繁忙,本就没什么工夫歇息,若是再教麟哥儿,那陛下你就彻底没有休憩的时间了,不管如何,也要劳逸结合,像陛下这般迟早要把龙体累坏。”
“陛下仗着年轻,仗着身强体壮硬来,会累出一身病的,陛下当以龙体为重。”
句句恳切,句句是为他着想,可皇帝就是高兴不起来。
“关于麟哥儿的教养一事,我自有分寸,其实我自己也在教麟哥儿识字了。”
皇帝:“然后就让朕看着你越来越溺爱麟哥儿?”
话题又绕到麟哥儿的教育问题上,原本和缓的氛围再度胶着,冒着火花。
扶观楹保持平静:“我心里有数。”
“有数么?”皇帝冷嗤一声,接着道:
“后日把麟哥儿带来。”皇帝的话不容置喙,完全不在意扶观楹的意愿。
皇帝是铁了心要插手,扶观楹压抑的火气登时如狂风一般在胸腔肆虐,她忍不住了。
“我不同意。”
皇帝冷冷看着扶观楹。
扶观楹呛他:“我可不想麟哥儿变成你这样冷冰冰的样子。”
此言一出,四周死寂。
皇帝长眉下压,深深地凝视口无遮拦的扶观楹,扶观楹不甘示弱,仰头对视,不闪不避。
心口无端酸涩,五味杂陈。
“不想变成朕的样子?”皇帝眸中浮现薄怒,冷声道,“你嫌朕?”
扶观楹有种预感,若是自己诚实回复,恐会有非常恐怖的事发生,冷静冒出来,扶观楹别脸,不言片语。
皇帝攥紧扶观楹的手腕,直到扶观楹痛呼一声,他才知道攥疼了她。
疼得好。
皇帝松手,胸口发闷,很不舒服。
扶观楹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抱住皇帝。
皇帝身体一僵,冷冷道:“放开。”
扶观楹不放,靠在他怀里软声哄道:“方才我只是气话,你别在意好不好?”
“此事我们日后再议可好?不是我不愿意陪陛下,而是孩子在等我,他若等不到我是不会睡的。”
皇帝胸腔起伏,良久道:“日后是何时?”
嗓音冷沉。
扶观楹晓得糊弄不过去了,思考道:“你那么忙还抽空出来教导麟哥儿,那我们之间的相处时间岂不是要缩短?”
皇帝沉默。
扶观楹退而求其次,继续道:“你不如给麟哥儿找个老师,最好和蔼亲切些,不要太严厉了,麟哥儿真的还小,但他很懂事,不需要什么严厉的老师教导。”
“太严厉的话对麟哥儿不好,麟哥儿会受伤。”扶观楹道,“我了解麟哥儿,知道他需要什么样的老师。”
皇帝迟缓说:“先前给麟哥儿挑选的老师是何脾性?”
扶观楹一听就晓得皇帝松口了。
皇帝放扶观楹回去,路上扶观楹回想经过,离开的念头愈发强烈,只是自己实在没办法,难道只能找太皇太后帮忙?
可这要如何开口?
找太皇太后是万不得已的法子。
扶观楹环顾四周,感觉自己成了巍峨皇城中的困兽。
另头,扶观楹走后,气氛压抑,皇帝没有心情就寝,沉默着出了寝殿,邓宝德跟上。
夜色深沉,出玄武门,皇帝入后苑登上万岁山,在山顶亭中眺望皇城。
山中凉爽,猎猎冷风刮过皇帝的面容,灌入他的衣袂中,可再大的风也吹不散他胸中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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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爱子,教之以义方。——《左传·隐公三年》
宠子未有不骄,骄子未有不败。“——《古文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