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死罪
太后只好将那夜发生的事告知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糊涂,简直糊涂!”
太后讪讪解释道:“母后,我委实是急了......他一味不近女色,身边也从不让女子近身,我忧心他那方面有些隐晦......”
“所以你就那样不计后果?竟给皇帝行那种下作手段,你还配当太后吗?”太皇太后冷声训斥。
太后被说得没脸面对太皇太后,面色涨红。
太皇太后扶额,头疼欲裂。
“你啊!”太皇太后痛斥。
太后沉默。
许久之后太后调理好心情,给自己找补:“事情最后没成,我也不知皇帝到底找了谁。”
“母后,既然皇帝不喜眉儿,我不再强求,经历过那件事,我想开了,于心有愧,的确是我被猪油蒙了心......但他既临幸一个女子,多少要给个名分,此事......皇帝可要告诉过您?”
太皇太后:“皇帝为顾忌你的颜面,关于那夜的事他岂会告诉哀家?”
“是我多言了,母后。”
“不过母后,我以为这件事着实要提上日程,皇帝和那女子有了干系,他自个不在意,可是若那女子怀了龙种那就不一样了,得把那女子叫过来好生照顾,怎么着也得请个太医瞧瞧身子。”太后欲意借太皇太后的手把那女子找出来。
闻言,太皇太后并不接招。
不难猜测那女子便是扶观楹。
扶观楹同太皇太后说过她一直有服用避子汤,那个孩子当真不愿和皇帝有任何纠缠。
然皇帝......
唉。
只望这一次动手能让皇帝认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误,他是个聪明的,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此事日后再议罢,皇帝自个当是有分寸的,怀龙种还不一定,怎么瞧着你很在意那个女子?”
太后有些心虚眨眼:“自然在意,这事关皇帝,也与我有些干系。”
“好了,哀家要礼佛了。”
入夜之后,心腹过来禀告,皇帝在佛堂里跪了一日,不吃不喝,什么话也不说,太皇太后前去佛堂。
佛堂门打开,皇帝听到太皇太后的脚步声,抿住的嘴巴张合:“皇祖母,恕孙儿暂时不能给您见礼。”
声线略哑。
太皇太后脚步一顿,目及皇帝笔直的背脊,血迹已然干涸,在料子上留下深刻的痕印,太皇太后语重心长开口:“可反思好了?”
“皇祖母,孙儿没办法诓骗您。”堂中明亮神圣的烛火镀在皇帝身上,却没照到他的面容。
皇帝的脸完全隐藏在暗处,只有供桌上的金佛才看得到皇帝此刻的神色,平静漠然,目光坚定,瞧不出什么情绪,落下的暗影让他的脸看起来有几分诡异的阴鸷偏执。
太皇太后瞳孔一缩。
皇帝压抑着呼吸,淡声道:“如皇祖母所训,孙儿三省三思,可想了一日,孙儿发觉自己好像做不到。”
这一日,每时每刻皇帝谨遵太皇太后的命令去反思,他敬重太皇太后,自是将她老人家的话听进心里,一次又一次的回忆,一次又一次的反思,脑海里无数次回荡扶观楹的样子,彼时,扶观楹俨然锥进他的脑海,刻在他每一块头骨之上。
皇帝翻来覆去地想,迷茫过,愤怒过,酸涩过,痛恨过,恨到欲把扶观楹拉出来千刀万剐。
最后皇帝冷静下来,心口血淋淋的,难受到他想挖出来给扶观楹看看。
他依旧认为自己没有错,错的是扶观楹,是她先招惹他,可她薄情如斯,达到目的就一走了之,一回又一回地抛弃他。
上穷碧落下黄泉,她心里只有玉珩之,从没有他玉梵京的一席之地。
她不要他,所以走前如此费尽心机,走得如此干脆。
走之前还未经他的允许。
她将天子的尊严踩在脚底下肆无忌惮践踏,让他受尽羞辱,也唤醒他的理智。
欢喜?
再也没有这种愚蠢的感情。
“朕没办法放手。”
嬷嬷关上门,留太皇太后和皇帝两人在佛堂里。
太皇太后攥住手指,突然不知该说什么:“皇帝。”
“对不住。”
“皇帝,你清醒点,哀家的话你当真就不听了?要当个不孝子孙?”
。
睁开眼睛的时候,扶观楹感觉后颈酸痛,她下意识要伸手去按颈子,视线里骤然出现一张不可能会出现在她眼前的脸。
时隔一个多月,久违的一张脸。
“醒了?”他的声线一如既往,冷淡疏离。
扶观楹听言,全身上下的鸡皮疙瘩浑然冒出来,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不过很快,扶观楹就恢复几分镇定,发觉自己躺在床榻上后,身体无意识地起来,要离开这间床榻。
皇帝站在床榻边注视扶观楹的动作,没有阻止。
扶观楹动了动,用掌心撑住床榻起来,然后发觉自己的左腕好像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定睛看去,有一条细长冰凉的银链绕在她的腕骨上。
扶观楹怔愣,迷茫地看着自己的手,冰冷的链子紧紧贴住她的皮肤,就像皇帝冰冷刺骨的手桎梏住她的手腕一般。
太冷了,冷到手腕结冰,被彻底冻住动弹不得,紧接着手腕处的寒意便开始肆虐,直入五脏六腑。
反应过来,扶观楹挥动自己的手扯动链子,堆积的链子相互摩擦,发出细细的声音,扶观楹顺着链子的尽头望去——
皇帝抬手,修竹般秀美的手指上捏着一根链条。
扶观楹神情凝滞,惊愕到骇然。以为自己在做梦,可后颈残留的疼痛告诉她,这不是幻觉,不是梦境,是切切实实发生的事。
记忆回溯。
扶观楹和张大夫说了不留胎儿的事,张大夫便去抓药,然他刚走出门,几乎是瞬息之间,几个高大的黑衣人就横空出现,将药堂团团围住,还制住了外头的药童和夏草,就连暗卫十三也被捉住了。
扶观楹和张大夫俱是大惊,张大夫:“你们是什么人?”
黑衣人只是沉默。
张大夫打量他们,以为是死透的仇人复活来报复了,扶观楹从屋里出来,目及这等场面,心口发紧,这些黑衣人人高马大,面无表情,一身内敛的煞气。
怎么回事?
扶观楹疑惑又不安,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不能被吓唬住,也不能被这些人瞧见自己的害怕和脆弱。
扶观楹目视黑衣人,平声道:“我与各位素不相识,可否请你们先行放了我的人?”
黑衣人不放。
扶观楹耐心道:“诸位来此有何贵干?”
黑衣人还是沉默,扶观楹蹙眉,这时黑衣人散开,自中间留出一条宽敞的道路,一人出现,长身鹤立,着紫袍,乃是一位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
他缓缓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幽深冷漠,自上而下审视扶观楹,看到她故作镇定的脸上徒然变化的神色。
满是惊愕和不可置信。
万籁俱寂,了无人烟的死寂,令人恐惧的死寂。
皇帝漠然地一字一顿:“扶观楹。”
扶观楹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所有在腹中翻涌的言辞到了喉咙却被硬生生卡住。
她一句话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皇帝将扶观楹冷酷无情的样子深深记在心里,冷嗤一声,挥手。
暗处的黑衣人得到命令,立刻上前将扶观楹打晕,皇帝飞快过去,一把将昏迷的扶观楹接在怀里。
张大夫见状,欲意保护扶观楹,然也被殃及打晕,被擒拿住的夏草和十三护主心切疯狂挣扎,通通被打晕过去,至于外头在马车里照顾玉扶麟的春竹以及侍卫早被挟持住,无法将皇帝到来的事告诉扶观楹,而在睡梦中的玉扶麟一无所知,兀自沉浸在美好的梦境里。
迷蒙的扶观楹逐渐清醒。
“麟哥儿呢?其他人呢?”扶观楹顾不上自己的处境,开口就是她在意的人。
皇帝冷冷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心如刀绞。
在她心里,他怕是连个婢女也不如,毕竟这婢女可是玉珩之留给她的,主仆情深。
皇帝想起来在皇宫的时候,扶观楹对玉扶麟那是非常温柔,对待自己两个贴身侍女,也从来不拿架子,平易近人,说说笑笑,笑容真挚,显然发自内心......
她去给玉珩之扫墓,细心打理陵墓,手要一遍遍抚摸那冰冷的墓碑,神色更是柔和如水,倾诉的时候那脸上不仅有浓郁的思念,更要真真切切的依赖。
她从来没那样和他说过话,没同他倾诉过心里话,对他表露的依赖和温柔也全是伪装出来的,回忆起来,她假得令人恶心,是以皇帝在看到扶观楹露出真实的情绪后,才愣了一下神。
扶观楹对他,只有伪装,虚伪,假情假意,警惕,冷漠,疏远,厌恶,不喜,打骂,不择手段要从他身边逃离。
她对他和对其他人完全是天壤之别。
如今,更是要私自打掉他的孩子。
玉扶麟和扶观楹现在肚子里的孩子同样是他的种,可她却如此区别对待,狠心到要把孩子打掉。
哈。
皇帝气极反笑。
玉珩之早死了,扶观楹眼下肚子里的孩子就没有名义上的父亲了,所以这个孩子留不得,会影响到她的名节,会动摇她在誉王府的地位。
守寡三年多的世子妃扶观楹有了孩子?
可世子早死了。
这个孩子解释不清的。
所以扶观楹是觉得这个孩子是孽种?是野种吗?
可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不是孽种,不是野种,是他玉梵京的孩子。
扶观楹好大的胆子,好大的本事,她不知道自己没有权利杀死孩子吗?
她担得起谋害龙嗣的罪名吗?
皇帝攥紧手中的链子,虽然扶观楹心思歹毒,自私虚伪,可她眼下怀了他的孩子,念在扶观楹是孕妇的份上,皇帝拿起十足的耐心,用非常认真的口吻道:“扶观楹,孩子你可以打掉,但打掉之后朕会赐你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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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天冷了,无论如何大家都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