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生产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随着怀孕的时间越来越久,扶观楹情绪逐渐多变,有时郁郁寡欢,有时火气非常大,如炮仗般一点就炸,皇帝为此小心翼翼伺候着,在床榻上静心伺候,稍微不谨慎了就会惹怒扶观楹,从而挨了一巴掌,床下更是少不了被挨几下,扶观楹会非常厌烦皇帝,大声让他滚,反复无常。
对此,皇帝任劳任怨。
还有的时候,扶观楹多思多愁,会突然潸然泪下,思念远在千里之外的亲人,会央求皇帝放过她,她要回去,不想生孩子,不想留在京都,整个人脆弱得跟纸一般,稍微一吹,就会破碎。
皇帝抱住瑟瑟发抖的扶观楹,轻轻拍打她的背脊,人生第一次努力去照顾一位孕妇,也见识到怀孕女子的不易和辛苦。
他无法感知到扶观楹怀孕的辛苦,却亲眼目睹她承受的痛苦,感受到她的情绪以及眼泪。
心疼感涌上来。
与此同时,皇帝心中生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
有皇帝在身边伺候,扶观楹安然无恙度过孕中期,同时扶观楹的肚子也越来越大,且肚子比起怀玉扶麟更大更沉,太医说她这一胎非常健康壮硕,她鲜少出门了,多是太皇太后来探望她,各种珍贵的补药则源源不断送进寿宁宫里。
白驹过隙,转眼到了寒冬腊月。
扶观楹正在京都度过一个陌生的冬天。
外头冰寒,扶观楹又畏寒,几乎不出去,独独留在暖如春日的殿宇内,见到漂亮的雪花,她又忍不住去接,到底是抑制住出去的想法。
因为扶观楹腹中的孩子月份大了,皇帝恐和扶观楹同榻时伤到孩子,遂不再和扶观楹一道睡,而是在床榻边安置一张床,方便照顾扶观楹。
入睡前,皇帝会给扶观楹暖好被窝,只要是关乎扶观楹的事,皇帝几乎是亲力亲为,细心如发。
皇帝记得扶观楹的话,她曾说玉扶麟是她一个人的孩子,也是,失去记忆的他根本不知道扶观楹有了孩子。
在民间,妻子有了身孕,丈夫俱会陪伴在妻子身边,直到孩子安然降生。
而他没有履行自己的职责,是扶观楹独自将孩子拉扯大,从常理上来说他的确没有强占孩子的权利。
是以,这第二个孩子他要亲自和扶观楹共同孕育。
对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皇帝期待又忐忑。
两人之后也没有再爆发过什么争吵,从来是扶观楹发脾气,而皇帝默默退让忍受,二者之间的关系归为平静。
这个冬天异常的漫长。
扶观楹抚摸家书,玉扶麟问她何时归家,她只能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一行清泪落下来。
皇帝抱住扶观楹:“朕将麟哥儿接到京都如何?”
扶观楹心思敏感,蹙眉道:“你要作甚?”
皇帝解释:“朕没其他心思,只你不是思念他么?朕让他入京陪你。”
“让麟哥儿看到我的肚子?我该如何解释?孩子会怎么想?你要置于我于何地?”扶观楹沉声,眼眶通红。
听扶观楹的言辞,皇帝知晓她大抵是不愿将这个孩子的事告诉玉扶麟,思及此,皇帝攥紧手心。
再目及扶观楹的眼,泪水就要落下来,皇帝收拾心情,温柔抚摸扶观楹的脸,擦去她眼角的泪。
“那就不接了。”
扶观楹质疑。
皇帝放缓语气:“安心吧。”
“从前对你做过的承诺朕记得,也不会食言。”
扶观楹安心了。
。
来年开春,太皇太后病了一场,紧接着季春时扶观楹突然半夜喊痛。
太医曾推测扶观楹生产的日子,是以皇帝再忙也要抽出空暇陪在扶观楹身边,寸步不离,深怕一个不差扶观楹就有事。
接近临产,扶观楹的肚子高高隆起,几乎是无法自主行动,做什么事儿都得人在旁边搀扶。
这样的扶观楹怎能叫人放心。
所以扶观楹喊疼的时候,浅眠的皇帝一下子就醒过来,见扶观楹痛苦皱眉,口中撕裂地喊疼,且皇帝摸到湿润,皇帝同太医和稳婆请教过,这大抵是羊水破了要生产了。
念及此,皇帝登时心慌,复以最快速度高声道:“来人!”
外头严阵以待的人立刻进殿,不多时接生婆也立刻赶过来,连同宫婢安置现场,热水被端进屋。
皇帝不敢松懈,面色紧绷。
宫婢道:“陛下,女子生产见血,极为污秽,还请您回避。”
皇帝蹙眉,对此不予认同,这时太皇太后在嬷嬷的搀扶之下火急火燎过来,老人家气喘吁吁,见皇帝在殿中不能不肯出来,忙不迭道:“皇帝,赶紧出来,你在里头只会徒添乱,女子生产可是生死大事。”
闻言,皇帝犹豫片刻默然出殿。
殿门关闭,春寒料峭,夜风冷得刺骨,从温暖的殿宇中出来,皇帝周身溢出了细小的水珠。
万籁俱寂,皇帝清晰听到里面稳婆说“用力”的话语以及扶观楹痛得尖叫的声音,撕心裂肺,破碎痛苦。
皇帝全身紧绷,立在门口纹丝不动,落下的汗珠如黄豆大小,一滴一滴汇成行行溪流自棱角淌下,不多时,皇帝的鬓角湿透,整洁的衣襟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皇帝攥紧掌心,掌心战栗。
等待的日子着实漫长,扶观楹传出来的叫声更是刺耳。
皇帝体会到什么叫度日如年,见识到为何世人皆说女子生产乃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凶险异常,此时此刻,玉梵京感知到阵阵的后怕,脸上没什么血色。
一股巨大的恐慌感笼罩而下。
太皇太后打量皇帝。
因着寸步不离地照料扶观楹,自身又要处理非常多的政务,这几个月下来皇帝眼睑下是浓浓的青色,疲惫憔悴,面部轮廓清癯至极,皮裹着颧骨,轻而易举摸到皮下的骨头,下巴长出胡茬,身形更是消瘦。
太皇太后还是头一回见皇帝如此模样。
“皇帝,莫要担心,不会有事的。”太皇太后安抚道。
皇帝恍惚一阵,僵硬点头。
生产的时辰非常漫长,太皇太后年迈,着实遭不住久等,只好先行去偏殿歇息,而皇帝始终在外面等待。
不知过去多久,皇帝骤闻一声尖叫,高悬的心重重一跳,恰好端着热水的宫婢推门而入,皇帝不管不顾跟进来,绕过挡路的宫婢就步入内室,见到床榻上的扶观楹。
“楹娘。”
皇帝闯入,吓得所有人大惊失色,宫婢忙要劝告皇帝出去,可皇帝巍峨如山,强硬站定,就是不走,宫婢也没办法。
与此同时,落了一身热汗的扶观楹听到皇帝的声音,扭头望去,便见熟悉又陌生的玉梵京。
这几日将近临产,她精神气不好,也未曾关注皇帝,如今她才注意到皇帝竟也有此番狼狈不堪的一面。
扶观楹想笑,可剧烈的疼痛袭来,身子仿佛要裂开一般,她笑不出来,浓烈的憎恨涌出来,若非皇帝算计她,她岂会有孩子?又岂会遭这平白无故的生产之痛?
扶观楹咬了咬牙,顶着疼痛骂道:“玉梵京,啊——”
扶观楹听到玉梵京回答:“朕在。”
扶观楹立刻骂:“王八蛋!”
“混账!”
“......”
各种粗话自扶观楹口中吐出来,在场的人俱捂住了耳朵,而玉梵京则是默默受着。
扶观楹骂骂咧咧,发泄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积累的满腔怒火,忽听稳婆让她用力,她一边用力一边骂。
骂了两下扶观楹就没力气再说话了,不知过去多久,扶观楹突然感觉身体一松,紧接着婴儿哭声就响起来。
疼痛渐渐离扶观楹而去。
扶观楹太累了,累得闭上眼睛睡去,隐约间听到稳婆对皇帝道:“陛下,是个男孩。”
稳婆抱起刚出生的孩子,意欲给皇帝看,可扶观楹却瞧见皇帝径直冲她而来,义无反顾。
“楹娘......”
后面的话扶观楹不知道了,她闭上眼睛,陷入长久的黑暗。
宫婢道:“陛下,您不看看孩子吗?”
皇帝对此并不关心,他只道:“楹娘这是如何了?”
稳婆忙不迭道:“请陛下放心,贵人这是累得睡着了,不打紧,生产的过程非常顺利,孩子也很健康。”
闻言,皇帝蹙眉,立刻叫班太医过来,确定扶观楹无恙后,皇帝这才稍稍松一口气,命令太医留守。
孩子的哭泣声着实聒噪,皇帝让人将其带下去,不曾看过一眼。
宫人劝说皇帝离开,产房毕竟污秽,皇帝只是让她们赶紧打扫好屋子。
未久,宫人们清理完屋子退下,屋里就剩下皇帝和昏睡过去的扶观楹,虽说开窗通风了,可殿中那股裹着血气的异味尚未消散,皇帝浑然不在意,打湿巾帕拧干擦拭扶观楹潮湿的脸庞。
扶观楹的面色一派苍白,嘴唇破裂溢血,饶是昏睡,眉头也紧锁,可见那几个时辰她遭受了非常大的痛苦。
还好她安然无恙。
皇帝没有多加叨扰扶观楹,待了一会儿便离开,吩咐宫人守在门口,复而皇帝才去看刚出生的孩子。
这是皇帝第二个孩子,却是他亲眼目睹其出生,怎么说,心情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高兴,但也的确是开心的。
那种为人父的感觉是踩到实地。
孩子生得皱皱巴巴,着实瞧不出是像父亲还是像母亲,孩子有六斤重,身体健**下来后就很闹腾,哪怕是喝了奶娘的奶水也还在哭闹,就是不平静下来。
皇帝来时就见奶娘在哄孩子睡觉,哭声在屋里回荡,奇怪的是当皇帝过来静静俯视孩子时,孩子像是感应到自己父亲过来,突然停止了哭声。
奶娘松了一口气,说道:“陛下,您可要抱一抱?”
皇帝怔愣,随即摇摇头,他尚未净身,着实不适合抱这般脆弱的小孩。
孩子渐渐安静下来,奶娘小心翼翼把孩子放在摇篮里,另头太皇太后苏醒过来得知扶观楹安然生产,生下来一个健康的小皇子,老人家极为高兴,一面吩咐人赏赐宫人,一面匆匆过来探望扶观楹。
得知扶观楹在休息,太皇太后没有叨扰,而是去见小皇子,恰好撞见正在打量孩子的皇帝。
“皇祖母。”皇帝行礼。
太皇太后瞧着难掩倦怠的皇帝,道:“不必多礼,你守了一夜?可有歇息?”
皇帝摇头。
太皇太后:“你辛苦了,现在母子平安,你且快去小睡一会儿。”
皇帝:“等会便去。”他还是不放心扶观楹。
太皇太后叹息一声:“孩子如何?”
皇帝:“在这,您瞧瞧。”
太皇太后移步摇篮,仔仔细细注视篮子里的孩子,哎呦一声:“长得不像你,日后约莫是像观楹了,确定是个皇子?”
“是。”
太皇太后感慨:“又是个漂亮孩子。”
“可给孩子取了名字?”
皇帝:“朕有属意,只不知她的意见。”
“孩子的名字你没和观楹一道讨论?”
皇帝默了默点头。
太皇太后诧异:“都这么久了,你们之间还是毫无进展?”
此言可谓戳到皇帝软肋,他抿唇不语。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太皇太后闭了闭眼睛,忧心忡忡道:“如今孩子也有了,皇帝,你若再不努力留住观楹,日后怕是......”
太皇太后话语戛然而止,今儿算是喜庆日子,她说这些浇冷水的话多少不合适。
皇帝:“皇祖母安心。”
目及皇帝淡然神色,太皇太后叹气,忽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皇帝,你既非观楹不可,那你可有让观楹知晓你的心意?”
心意......什么心意?
皇帝沉默,他很久没有去思考这个问题了,说实话,他一时之间也难以梳理他对扶观楹的感情。
太皇太后扶额,也是,以皇帝这般内敛冷情的性子,若要他对人诉说心迹,怕是难如登天。
他这嘴巴与锯嘴葫芦一般无二。
太皇太后痛声道:“哀家算是明白观楹为何不愿接受你了,你既未曾同人家表明心意,人家岂会知晓你的想法,你对她做出种种强迫之事,她自会想歪。”
“再者皇帝,哀家问你,你可是真心爱慕扶观楹?”
爱慕,他爱慕扶观楹么?
他不爱慕,只是执念罢了,执念......除了扶观楹,他这辈子再不可能和任何一个女子有所牵扯。
皇帝内心混乱,不过很快他就冷静下来,静静整理自己的思绪,琢磨自己的感情。
过去的记忆一点点浮现,最后的记忆定格在扶观楹生产时。
心口砰砰地跳。
在太皇太后的审视之下,玉梵京承认道:“是。”
他是心悦扶观楹,但他也从来没打算告诉扶观楹他的心意。
迷茫彷徨,不知道该怎样去说。
太皇太后语重心长道:“那皇帝,哀家要告诫你,你切不可一错再错,如今观楹为你生下孩子,你不可再次强迫她,喜欢人家不是你那个喜欢法。”
“那朕该如何?”皇帝冷不丁反问。
从未有人教导过皇帝该如何爱人,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喜欢,他自幼受到的教育是日后登基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包括人。
老师教会他帝王之术,教会他做人行事,太皇太后也教导他为人处世,可从未有一个人教导皇帝如何去爱一个人。
他也不会,很多事情是他一步步摸索出来。
看到皇帝脸上的疑惑,太皇太后眉心一跳,意识到自己的失责,顿时愧疚。
“孩子,怪哀家疏忽了。”
皇帝蹙眉道:“皇祖母,您没错。”
“和哀家说说话吧。”太皇太后如是道。
待黎明现,祖孙二人的促膝长谈方结束。
太皇太后兀自歇息,而皇帝去看了扶观楹后匆匆料理自己,赶去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