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扶光
扶观楹醒来后已然是一天一夜后,身子水肿。
太医为其诊脉,宫人端来膳食,是小米粥蛋羹这些易食易消化的东西,产后这两三天主要以排恶露及消水肿为主。
扶观楹身子虚弱,喂食的事自是宫人来,太皇太后得知扶观楹苏醒忙不迭过来探望她,带了一堆的贵重东西。
“好孩子,你辛苦了。”太皇太后慈爱道。
扶观楹淡淡笑了笑,说道:“您老人家凤体可好?”
太皇太后:“哀家自是好,你不用担心,眼下你最重要的便是照顾好自己,尽快把身子养好,哀家还等着。你的香呢。”
扶观楹:“好。”
太皇太后:“可要见见孩子?足足六斤重。”
扶观楹抿了下唇,面露犹豫,太皇太后道:“怎么了?”
扶观楹摇摇头,弱声道:“无事,见见吧。”
奶娘将孩子抱到跟前,孩子正在哭,太皇太后道:“这是怎么回事?”
奶娘禀告道:“他比较活泼。”
扶观楹打眼望去,奶娘襁褓中的孩子有一张红扑扑的脸,五官小巧,纯洁无瑕,惹人喜爱,哭泣声嘹亮清脆,充满生机和活力,和玉扶麟刚出生的样子有些相似。
这便是从她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疼得她将近一夜才生出的孩子,怀着他的时候他便没少折腾她。
比玉扶麟闹腾。
思及心头肉,扶观楹蹙眉,眉眼郁郁,一股忧伤漫上来,与此同时婴儿像是感觉到母亲在看他,突然止住了哭声,扭头望向扶观楹,黑溜溜的眼睛透亮如太阳,孩子像是感知到眼前的女人是他血脉相连的母亲,心中油然而生喜悦,眨眨眼就,冲着扶观楹笑了。
笑容纯真,清澈无邪,宛如世间最为温暖美好之物。
扶观楹晃了下眼眸,复而心一狠,冷漠地别开眼睛,不想和这个孩子有太多牵扯,怕生出不该有的感情。
太皇太后见到孩子在笑,喜悦道:“观楹,你看看,太神奇了,这孩子像是知道你是他母亲,一下子就不哭了,还对你笑......”
说着太皇太后看向扶观楹,却发现她回避孩子的笑容,话音骤然截止。
顿了顿,太皇太后道:“观楹,可要抱抱他?”
扶观楹摇头:“我没什么力气。”
“他可吃了奶?”
奶娘回答:“还没到时辰。”
扶观楹:“太皇太后,他叫什么名字?”
太皇太后:“还没定,皇帝欲等你醒来与你商议。”
“不用,他起就好了,我没什么异议。”扶观楹说。
“他可能等会就来。”太皇太后思量道,“你没醒的时候皇帝忙前忙后,在御书房和寿宁宫来回跑,一刻不曾休息。”
“嗯。”扶观楹淡淡道。
“还要看看孩子吗?”太皇太后道。
扶观楹没有亲近之意:“不用了,可喂过奶了?”
奶娘说不到时辰,扶观楹道:“你辛苦了,下去吧,对了太皇太后,宫里的宫人不眠不休照顾我至今,再不休息身子怕是吃不消了,麻烦您吩咐一声让他们各自去歇息罢。”
太皇太后:“好。”
奶娘带孩子告辞,冷不防在门口见到皇帝,立刻就要见礼,被皇帝制止,他看了看孩子,挥手让奶娘下去。
奶娘无声告退。
里头太皇太后迟疑道:“观楹,你对那孩子可是不喜?”
扶观楹神色复杂,愁眉道:“并非不喜。”
目及扶观楹面上的虚弱和忧郁,太皇太后哑然,深思熟虑后她郑重道:“观楹,哀家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您说。”
“你可对皇帝有心思?”
寂静中扶观楹摇头,结果在太皇太后情理之中。
“你看看哀家给你送的东西,可有喜欢的?”
扶观楹:“都很好。”
“除了这些,你可还有其他要求?”
扶观楹直直看着太皇太后,有什么不言而喻。
“你的心思还是没变?”
“从未改变过。”扶观楹坚定道。
太皇太后前脚刚走,后脚闻讯的皇帝便赶到,他面色如此,说道:“身子可好?”
扶观楹说:“没什么大碍。”
皇帝静静看着扶观楹。
“对了,孩子的名字你看着取吧。”
皇帝沉吟道:“那便叫玉扶光,‘天鸡始一鸣,扶光彻幽蔽’,扶光象征日光晨曦,明亮灿烂,你以为如何?”
扶观楹淡淡道:“嗯,那就叫扶光。”
她并未发表意见,更未袒露情绪,平静地接受这个名字,平静到冷漠。
皇帝抿唇,思量着犹疑道:“麟哥儿的名字是谁起的?”
扶观楹:“你问这个作甚?”
“只觉此名甚佳。”
“是珩之取的。”
皇帝颔首。
。
生下孩子后,扶观楹便开始修养身子,在一众宫人精心照料下,扶观楹身体渐渐好起来,只身子好起来了,然她的精神气却萎靡不振,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眉目间俱是忧愁郁色,大多时候就是候在窗前发呆,抑或是昏睡。
至于孩子,扶观楹极少关心孩子,因着身子缘故给孩子喂过几次奶,后来就很少喂了。
太皇太后经常来看扶观楹和孩子,目睹扶观楹的样子老人家心里疼惜,却也无能为力。
扶观楹的状态皇帝看在眼里。
同太医确认扶观楹身子可以走动后,皇帝便询问扶观楹可要出去走走,若是从前扶观楹定是愿意,可如今她听得出去的法子兴致缺缺。
“不想动。”扶观楹伏在案上假寐。
皇帝把人抱在怀里,轻声道:“出宫走走。”
扶观楹摇头。
“麟哥儿那边来信了。”皇帝道。
扶观楹登时睁开眼睛,只有在听到麟哥儿的事儿她才会有所表情,有流露情绪。
看过信笺,扶观楹心尖又暖又酸,不多时又神色恹恹。
皇帝当然知道扶观楹心系何处,她在孕期情绪失控时就同他表露过内心深处的念头,她想回家,不想待在这京都,她觉得京都就像一座牢笼困住了她。
可自她怀孕之后,皇帝从未强迫过她,百依百顺,悉心照料,把人当祖宗一般供着。
即便如此,也没能融化扶观楹坚硬如冰的心。
扶观楹这边郁郁寡欢,孩子那边也出事了。
得热疹是奶娘疏忽。
天气热起来,奶娘没及时给孩子散热,以至于孩子受热得了热疹,奶娘怕降罪知情不报,最后是皇帝半夜过来看孩子时发现。
这些日子皇帝的精力俱放在政务和扶观楹身上,太后那边也犯了头风,皇帝不得不将最后精力放在太后身上,以至于孩子出生后皇帝鲜少有时间关注。
而孩子的母亲扶观楹也不关心,这才导致坏事发生。
好在发现及时,皇帝怒之,重罚奶娘,重新给玉扶光找了两个奶娘。
皇帝为人父无异于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他知道怎样照顾孕妇,却不知如何照顾孩子,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
孩子出生后他知道肩上担了重担,下定决心努力当一个合格的父亲,然他不仅是父亲,更是天下之主,是太后的儿子,其余事分去皇帝心力,导致皇帝努力学习的步伐中断,最后害得孩子得病。
皇帝心下愧疚,几乎是昼夜不休地照看孩子,不顾身心疲惫,一边顾忌扶观楹一边照料玉扶光,孩子半夜很是闹腾,哭啼不止,皇帝耐心安抚直到孩子睡觉。
热疹到底不是难症,加之孩子身体素质不错,很快痊愈。
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孩子吃不惯新奶娘的奶水吐奶,找新奶娘需要时日,皇帝不得不把目光放在扶观楹身上。
扶观楹不想喂孩子,而皇帝也不想让孩子叨扰扶观楹,惹她情绪不稳,遂下令让奶娘喂。
可旧奶娘已经不在。
在找到合适的新奶娘前只能靠扶观楹。
几番思虑之下,皇帝来到扶观楹跟前:“楹娘,孩子需要你喂奶。”
“不是有奶娘吗?”扶观楹不知奶娘换人了,她而今两耳不闻窗外事,听到孩子饿得哭泣的噪声,她眉心一蹙,非常烦躁,恨不得叫人把孩子带下去。
皇帝将孩子得热疹的事告诉扶观楹,复静静观察她的神色。
扶观楹面色没有什么大的起伏,没有吃惊没有愤怒,有的只是平静。
她只是平静地接过孩子,给孩子喂奶。
喂了奶,就让人抱下去,完全不像一个母亲,不像是玉扶光的母亲。
扶观楹对玉扶麟和玉扶光完全是区别对待,分明两个孩子俱是皇帝和她的血脉。
皇帝知晓愿意,无非是愿意与不愿意,玉扶光是不被扶观楹期待的孩子,承载她对他的怨愤和郁气,她不喜欢玉扶光合情合理。
就像不喜欢他一样。
都是讨人嫌的。
有前车之鉴后,皇帝将越来越多的时间分给玉扶光,亲自洗澡,亲自换洗尿布,亲自喂饭......
在皇帝无微不至的照顾下,孩子越来越好,面色红润,生龙活虎的,而皇帝却肉眼可见憔悴起来。
不知不觉便到了乞巧,皇帝带扶观楹出去游街,欣赏欣赏京都夜景,顺道散散心。
扶观楹是不大愿意去的,是皇帝强行拉着她出去,她这才不情不愿点头。
乞巧节热闹,灯火辉煌,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吆喝声不绝于耳,烟火气浓郁。
时隔一年出来,扶观楹感到陌生,甚至熙熙攘攘的人群感到不适,过了一阵感觉才好些了。
皇帝和扶观楹都作平民打扮,衣着朴素,因人多,皇帝紧紧拉住扶观楹的手,一边走一边道:“可有喜欢的?”
沿途有卖吃食有卖灯笼有卖各种新奇物件。
扶观楹摇头,紧紧挨着皇帝,依旧不太适应这热闹的场面,忽而她闻着喷香的食物味,抬头望去,看到不远处的面摊子。
她犹豫开口:“我有点饿。”
皇帝道:“附近有家酒楼菜肴不错。”
扶观楹拉住皇帝的手,细声道:“不用了,我就想吃碗面。”
皇帝循着扶观楹的目光而去,目及那处简陋寒酸的阳春面摊,踌躇片刻,带扶观楹过去。
阳春面属江南一带的特色,难怪扶观楹会想吃。
过去皇帝去江南时也曾吃过,今儿吃这面摊老板做的面属实算不上正宗,但扶观楹吃得很香,吃到第二碗了。
远处酒楼,倚靠在窗边的魏眉不经意间纵目望去,正正好瞧见坐在木凳上吃面的皇帝。
而皇帝的对面坐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
女子背对魏眉而坐,魏眉不知她的面庞,只见皇帝给女子倒水,女子从碗中挑了面条放在皇帝碗中。
皇帝并无任何嫌弃,将碗中面条吃尽,接着又拿出巾帕给女子擦拭嘴角,牵着女子的手往人海中钻。
魏眉瞪大眼睛,愕然至极,久久不能平复。
怎......怎么可能?
陛下怎会与一个女子那般亲近?
莫非这个女子就是陛下那是宠幸的女子,亦或是旁的?
魏眉无法想象那般冷漠疏离、不近人情的皇帝竟然会主动去牵一个女人的手,并且非常体贴,体贴到魏眉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可魏眉没有认错。
纵皇帝衣着朴素,可他的身量和模样却鹤立鸡群,让人想不注意都不行。
是谁?究竟是谁?
心中堆积许久的不甘涌出来。
自选择放弃中宫之位后,太后曾屡次劝说魏眉不要放弃,魏家对魏眉施压,可魏眉不愿再自取其辱,徒留难堪,诚然她亦是不甘心。
后魏眉大病一场,在家修养半年有余,她预备重新择婿,太后怜惜她,有太后在,家族其他人也不敢随意插手魏眉的事。
婚事方面魏眉有极大自主权,然目光挑剔的她始终无法找到合适的人选,就连父亲给她选的郎君也入不了魏眉的眼。
那到底是谁?
魏眉实在忍不住心中探究和好奇,决定一探究竟。
让她知道到底是怎样的女子才能入皇帝的眼,让她彻底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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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天鸡始一鸣,扶光彻幽蔽’——诗出自明代欧大任的《罗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