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放手
“事情都处理好了?”扶观楹望向进来的皇帝,急切道。
皇帝颔首,打量扶观楹没什么气色的脸,默了默道:“今日之事不会传出去,你放心。”
扶观楹稍稍松了一口气,神色却依旧紧绷。
“可还好?”
扶观楹:“太后她......”
皇帝抱住扶观楹:“对不住,你莫要在意母后所言,一切俱是朕的错。”
“我没事。”扶观楹推开皇帝,身子微微颤抖。
这件事委实太大了。
皇帝微愣,怀中空落落的,心口仿佛也塌陷了一块,他握紧拳头,放缓语气道:“孩子如何?”
“刚睡了。”扶观楹道。
此言落,两厢无言,气氛沉寂。
“楹娘。”皇帝突然道。
他像是下定决心,鼓起勇气轻声说:“你......可愿当朕的皇后?”
听言,扶观楹面色一滞,以为自己看错,仰面对上皇帝的视线,发觉他神情认真,不是在说谎。
扶观楹垂下眼睫,心绪蓦然有些乱,她不解道:“你什么意思?”
皇帝斟酌用词,换个更好的说法:“你愿不愿意改嫁于朕?”
扶观楹微微睁大眼睛,皇帝要娶她?为何要娶她?他什么用意?
扶观楹觉得不可置信,定睛再次打量,在皇帝看似波澜不惊的眼眸里她察觉到过去她一直忽略的东西。
思及此,扶观楹蹙眉,迅速整理好心绪,冷漠回绝道:
“你是要陷我于不义之地吗?珩之死时我便同他承诺,要一辈子给他守节。”
皇帝按住扶观楹的肩膀:“斯人已逝,你便不能改变想法吗?”
扶观楹:“不能。”
“如今我也想开了,因为过去我因私欲算计于你,以至于你强迫于我,此事我认了,一报还一报,但其他的事我不认。”
皇帝默然。
许久,皇帝突然道:“朕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扶观楹:“从来不是比不上的关系。”
皇帝心念一动:“若朕早些时候认识你,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一国皇帝竟然会表露出天真臆想的一面。
扶观楹:“天底下没有如果。”
“父王应当等久了,他老人家连日奔波,又强行给太皇太后祭拜,我担心他的身体。”说着,扶观楹手臂颤抖,显然还没从适才的事中缓过来。
皇帝拦住扶观楹:“你好生歇息,三叔那边他休憩了,他两个儿子陪着他,朕亦着人照料之,你且安心。”
不多时皇帝离去,扶观楹兀自在屋里歇息,殿里的人全然回来各司其职。
今儿着实发生了诸多事。
一则太后过来欲意擒拿她,若非誉王回京,皇帝叫她过去,恐怕她当场就会被太后揪住,届时怕是难以脱身。
二则,扶观楹在见到风尘仆仆的誉王后愈发坚定回家的念头,因誉王是快马加鞭而来,玉扶麟年岁尚小,着实带不过来。
和誉王再见,扶观楹迫不及待询问玉扶麟近况,但见誉王一脸疲色悲痛,她不得不暂消想法,陪誉王先祭拜太皇太后,尔后没多久寿宁宫便有宫人来通风报信,她遂和皇帝同去。
三则是皇帝走前与她说的话,玉梵京竟是要娶她。
扶观楹觉得......有些可笑。
事情竟然发展到如此地步,也是匪夷所思。
扶观楹来到玉扶光面前,静静注视摇篮中睡觉的孩子,闭了闭眼睛,口中无声念道:“莫要怪我。”
说罢,对孩子的些许愧疚荡然无存。
太皇太后去世,扶观楹自是难过,而她老人家一走,京城中再也没有能帮她的人,她孤身一人,又背井离乡,再痛苦也要为自己的之后细细盘算。
这盘棋已经下到太久,也该到收网的时候。
只皇帝是变数......扶观楹欲利用他的愧疚心软,心中的把握也只有七成。
既然自己逃不了,那就攻玉梵京的心,让强迫者心甘情愿放她离开。
他对她有意不是好事,却也并非坏透的事。
扶观楹心事重重。
临近日暮,扶观楹得知誉王醒来忙过去见誉王,皇帝特意抽出空档和誉王共同用膳。
扶观楹去时誉王正在和皇帝交谈,谈的是太皇太后的谥号,说到伤心处誉王泫然欲泣。
扶观楹:“父王。”
誉王望来:“观楹。”
扶观楹给皇帝行礼,接着道:“您身子可恢复了些?”
“好多了。”
皇帝面不改色道:“请世子妃入座。”
“多谢陛下。”
三人用膳,誉王吃着吃着就觉得难过,忍不住落泪,扶观楹和皇帝忙宽慰。
等宣泄了情绪,誉王这才想起儿媳在京都侍疾一年有余,立刻询问道:“观楹,这一年多辛苦你照顾舅母了,你在京城过得可好?”
扶观楹:“父王不必担心,我很好,太皇太后在时,她非常关心我,陛下也时常照拂我。”
誉王擦擦红肿的眼睛:“那就好。”
“陛下多谢你了。”
“三叔不必客气,此为朕该做之事。”知道扶观楹和誉王久未相见,有许多事要说,皇帝知趣,深深注视扶观楹一眼,尔后离开,把时间留给他们。
皇帝一走,扶观楹就道:“父王,麟哥哥这一年吃得可好睡得可好?有没有长大些?那衣裳可还合身?”
“他很好,就是想你,经常问我你何时回来?我也不知你归家的时间,只能含糊其辞。”誉王摇摇头,“麟哥儿确实是长高了,你送他的生辰礼他很喜欢,日日都要穿,睡觉也要抱着,春竹她们要洗,麟哥儿还不让,说是上面有娘亲的味道,洗了就消失了。”
闻声,扶观楹眼眶发红:“他喜欢就好。”
今岁玉扶麟生辰,扶观楹身不由己没办法陪孩子过生日,便亲自给麟哥儿绣了件衣裳,让皇帝送回去。
“好在这回你可以回去了,麟哥儿定会高兴。”誉王道。
扶观楹抿抿唇:“......是啊。”
两人又说了一番话才分开。
另厢,月色迷离,皇帝仰望残月,脸色莫测。
邓宝德紧跟皇帝,看出主子心情不好,自太皇太后驾崩主子的心情就没好过,彻夜难眠,今儿的情绪更是受其困扰。
是为太皇太后,也为一个妇人。
“陛下。”邓宝德开口,作为奴婢自当尽心尽力给主子解忧。
“何事?”
“奴婢斗胆进言,若是陛下心中实在难受,不如去爬爬万岁山。”
皇帝转身提步。
“陛下您去哪?”
皇帝回眸看了邓宝德一眼,邓宝德心领神会,忙不迭跟上。
至万岁山,皇帝微微出了些汗,身后的邓宝德则是大口喘气。
万籁俱寂,幽阒异常。
皇帝纵目远眺,夜风浮动他衣袂袍角。
邓宝德睨见皇帝深深下压的眉弓,眉目处似有一道难以消解的阴影。
“陛下。”
皇帝皱眉。
邓宝德作揖:“奴婢再斗胆请问陛下可是为世子妃的事忧心?”
皇帝:“你想说什么?”
“在说话之前奴婢想先同陛下套个赦免,若等会奴婢说话冒犯到陛下,还望您网开一面。”
“准了。”
“陛下在意世子妃,欲留世子妃在身边,可她即便给陛下生了皇子依旧想回去,奴婢看得出,世子妃在京都不开心,特别是在产后心情抑郁,陛下心中担忧,也清楚世子妃心结所在,却无法放开。”
“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然奴婢不是说陛下是糊涂之人,只是陛下不妨听听旁人的意见,奴婢是个无根之人,也没经历过什么情爱,是以以下俱是奴婢拙见。
像世子妃那等女子性情定是烈的,认定一件事便轻易不会改变,若执意扭之恐适得其反,比起硬的,软的更有效,陛下,如今这局面一时怕是无解,奴婢以为唯一的法子便是退后一步,也许试着松手未必就是结束。”
“邓宝德,你的意思是朕从头到尾都做错了?”皇帝嗓音淡漠,可邓宝德知晓皇帝动怒了。
邓宝立刻跪地告饶:“陛下息怒,方才您可是说过会绕奴婢一命,何况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皇帝质问。
邓宝德:“奴婢只是想为陛下分忧。”
“分忧?”皇帝冷冷扯唇,“自作聪明,你们为何都劝朕放手?”
皇帝转眸望向远处,心中怅惘,夜风徐徐,裹挟皇帝一声轻飘飘的话语:“朕明白。”
“皇祖母......”
皇帝的脑中浮现开年的回忆。
太皇太后曾与皇帝长谈,她规劝皇帝放手,后来扶观楹生产,目睹扶观楹产后情绪太皇太后忧心忡忡,又一次拉皇帝过来谈话。
这一次皇帝松动了,只他没有表示。
如今唯一能劝解他的长辈去世了,再也不会有人烦扰他的内心了,他可以顺心而为,为所欲为......
真的要如此吗?那对得起皇祖母的在天之灵吗?
这一夜,玉梵京的内心前所未有的煎熬。
深夜,皇帝来到扶观楹寝宫,探望过孩子后在她身边躺下,目及扶观楹蜷缩的身体,他小心翼翼抱住她。
倏然,他感觉扶观楹身子微微颤抖,紧接着就听到她的呓语:“麟哥儿......”
细细的抽噎声入耳,是扶观楹在梦中落泪了,枕头沾湿。
皇帝沉默。
一场梦毕,扶观楹醒来发觉自己后背抵着一块温热坚硬的胸膛,她平声道:“待太皇太后下葬,你要以何种理由留我?”
皇帝一言不发。
扶观楹:“今日这种情况我不想再遇到了。”
“好。”
“就算你要娶我,你母后她断然不会同意。”
“焉知往后之事?”
扶观楹沉默了,半晌道:“我想麟哥儿了。”
“扶光不是在你身边吗?”
“那不一样。”扶观楹道。
皇帝抱紧了扶观楹:“哪里不一样?都是朕和你的孩子?”
扶观楹默不作声。
皇帝:“就因为他是你和玉珩之的‘孩子’?”
“那孩子是我亲手带大的......算了,我困了。”扶观楹闭上眼睛。
皇帝凝视她,久久不语,不多时,他就听到扶观楹压抑的抽泣声,生下玉扶光后她的情绪便不稳,忧思愁苦是常态,哪怕制香也勾不起她的兴致。
太医给她诊断过说是郁结于心,有心病,长此以往对身子不好。
次日等扶观楹起来,已然不见皇帝踪影。
接下来的日子扶观楹披麻戴孝给太皇太后守灵,白日几乎没有和皇帝见面,夜里皇帝更是没有再过来。
他太忙了。
哪怕过来也是深夜,待了一阵就离去。
一晃就是快到太皇太后下葬的日子。
是夜,下了一场雨,凄凉忧伤,如泣如诉,宛如一伤绝女子最后的唱诵。
皇帝冒雨而来,对扶观楹道:“待皇祖母下葬,你便随三叔回去罢。”
扶观楹瞳孔骤缩,久久静立,像是惊喜愕然到不会说话了。
皇帝:“扶光你不能带走。”
扶观楹回过神:“他给你,你比我对他更上心。”
皇帝看着她,乌黑的凤眸中溢出些许难言的情绪,似乎有些不死心:“他亦是你的孩子,你就这般轻易抛弃了他,如此狠心,一下都不开口?”
扶观楹垂目:“日后他若长大,你就说是我抛弃了他,他要恨就恨罢。”
皇帝突然明白扶观楹为何先前对玉扶光那般冷淡,几乎漠不关心了,就是怕对玉扶光产生感情羁绊,以至于分离时不舍。
“扶观楹,朕问你,你对朕可曾有过心动,哪怕是微末?”
扶观楹:“不曾。”
皇帝:“你可知蒙骗朕的下场?”
“我对陛下素来谎话连篇,可这一次是真的,比黄金还真。”
“你的心就只给玉珩之?”
扶观楹:“陛下何必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