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将离
扶观楹做了一个梦,又梦到自己的母亲。
母亲想她找个踏实可靠的男人家嫁人生子,可又怕男人护不住自己,男人大多时候都是靠不住的,且遮掩外貌绝非良策,不可能让扶观楹也跟她一样毁容,遂告诫扶观楹实在不成谋个好前程,但务必守住本心。
扶观楹铭记母亲教导,抓住玉珩之伸出的援手,并守住自己的本心,不对任何一个男人动心,她虽然没有听母亲提及过父亲,但母亲不提,那生父能是什么好东西吗?
这时,扶观楹脑子里霍然跳出了玉梵京的样子,她蹙眉,懊恼摇头。
想他作甚?等张大夫研制出解药,自己和他就不会再有交集了。
扶观楹笑了一下。
思及母亲,也是许久未去给母亲扫墓了。
扶观楹临时决定去一趟吴县看看母亲,和誉王说好,扶观楹遂带上玉扶麟前往吴县,谁知刚出门便碰到玉扶光。
她倒是忘了玉扶光了。
得知扶观楹要走,玉扶光自是恳求也要前往,目及玉扶光期盼的眼神,饶是扶观楹也无法狠心拒绝。
这孩子非常热情,叫哥哥叫姨叫得愈发顺口了。
不等扶观楹同意,玉扶麟便自作主张邀请玉扶光上来了。
于是一辆马车里坐了两个孩子。
当日玉扶麟得知玉扶光是天子的孩子后,她思及母亲对天子的态度,忐忑将玉扶光的事告知扶观楹。
“其实我知道,只是我装不知道而已。”扶观楹如是道。
“麟哥儿,你会不会生气母亲隐瞒?”
玉扶麟摇头,只是道:“母亲,那我以后还可以和阿念玩吗?”
在玉扶麟不安的眼神里,扶观楹颔首:“当然可以了。”
“真的?”
“真的。”
“那太好了。”玉扶麟松了一口气,犹豫道,“母亲,你和表叔......”
“有的事一言难尽,等你长大了,母亲会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你,你现在不要想那些,快快乐乐,健健康康。”
“嗯。”玉扶麟没有刨根问底。
至吴县后,扶观楹带两个孩子去了自己的故居,久未住人,茅屋里又堆起了灰尘和蜘蛛网,扶观楹着人打扫一番,和孩子们说着自己过去的事。
玉扶麟不是第一回 来,但玉扶光是头一回,他对扶观楹小时候住的地方特好奇,每一处都逛过了,虽说玉扶光是第一次见这般简陋的居所,可脸上没有任何嫌弃,只有欢喜和好奇。
玉扶光多动,玉扶麟陪着他闹,而扶观楹则专心看护着两个孩子。
待玉扶光看够了,扶观楹她又带孩子们上山扫墓。
不过几月,扶观楹母亲的坟墓又长出了杂草,待清理祭拜,已然是半个时辰后了。
下了山,刚好快午时,扶观楹想起家不远处的小溪,问两个孩子想不想吃鱼,孩子们都说想吃,她遂领着人去了溪边脱鞋亲自下水捉鱼。
玉扶麟见了也要帮忙,玉扶光也想下去,奈何年岁太小,只得在岸边加油助威。
“母亲,你看,我捉住鱼了!”玉扶麟雀跃道。
“哥哥好厉害。”玉扶光扯着嗓子大声道。
扶观楹回眸笑不到一息,滑溜溜的鱼儿就从玉扶麟掌心钻出去落回水里,玉扶麟一惊,忙去接,然两手空空。
扶观楹扶住玉扶麟:“站稳,丢了可以再捉,下回抓紧点就好。”
玉扶麟:“嗯。”
“哥哥没事,我相信你。”玉扶光道。
玉扶麟:“好,阿念弟弟,我一定会捉一条鱼送你,咱们吃烤鱼。”
“好呀好呀。”玉扶光拍手期待。
气氛轻快。
吃烤鱼的时候,玉扶光小心翼翼道:“楹姨,我可以留一条吗?”
“作甚?”
“给父亲带。”玉扶光说。
扶观楹愣了一下:“好孩子。”
直到未时初扶观楹才和孩子们离开吴县,回城时太阳西下,玉扶光和玉扶麟凑在窗户边聚精会神看日落。
扶观楹不经意间一个抬眸,瞧见城门口外停驻的一辆马车。
“阿念,那是不是你家的马车?”扶观楹说。
玉扶光打眼望去:“好像是。”
“是,我认得车夫,父亲来接我了?”
扶观楹叫停马车,与此同时那辆马车的车帘被一只冷白分明的手挑开,里面的人未曾露出样貌和身量,可扶观楹却仅凭那一只手就认出是玉梵京。
那只手撤回去了。
扶观楹:“是你父亲来接你了,去吧。”
玉扶光不舍道:“好,那我走了。”
“拿上烤鱼,要热了再吃。”玉扶麟叮嘱道。
“麟哥儿,你送阿念下去吧。”
玉扶麟点头,拿上食盒,又牵起玉扶光的小手带人下马车,一路至玉梵京的马车前。
“表叔。”玉扶麟道。
听言,玉扶光还有些懵,抬眸对上玉扶麟的视线,便晓得哥哥这是知道自己是谁的孩子了,那哥哥可晓得他是她的弟弟?
玉梵京撩开帘子,余光落在前方的马车上,毫无动静。
玉梵京回眸,轻声道:“麻烦你了,麟哥儿。”
“无妨,阿念很乖。”
“父亲,我给你带了鱼。”玉扶光道。
玉扶麟补充:“是母亲烤的鱼。”
“玩得高兴吗?”玉梵京接下食盒询问道。
玉扶光笑:“高兴。”
玉梵京看向玉扶麟,玉扶麟忙不迭点头。
玉梵京转头车厢里也拿出一个点心盒子和锦盒:“这是答谢你们的回礼。”
玉扶麟:“表叔,您太客气了,不用的。”
“一点心意。”玉梵京郑重道。
他这样说,玉扶麟根本拒绝不了,加上旁边的玉扶光也说让她收下,玉扶麟只好收下了,接着玉扶光上马车,复而就听到头顶响起声音:“麟哥儿。”
“表叔有事?”
玉梵京注视前方的马车,车帘子垂落,随风而动,扶观楹的身影若隐若现,踌躇片刻道:“你母亲可有不悦?”
“不悦?没有。”
玉梵京神色微松:“多谢,回去吧,你母亲想必等很久了。”
“好,阿念弟弟再会。”
玉扶光探出脑袋招手,眼眸弯成月牙:“哥哥再会。”
目送玉扶麟离去后,玉扶光说:“父皇,哥哥知道我是你孩子了,那他是不是可知道我是他弟弟了?”
玉梵京:“尚未,此事还要等,不过她如今已然将你当弟弟看待,无须再去想那些不重要的事。”
“哦哦,好,对了,父皇回去之后你可要尝尝母亲给我烤的鱼,可好吃了,哥哥怕我被刺卡到,还给我挑刺,母亲也给我挑刺了。”玉扶光嘿嘿地笑。
玉梵京抚摸玉扶光的脑袋,羡慕孩子的同时心中莫名酸涩,顿了顿,他说:“好,今日都做了什么?”
玉扶光眉飞色舞讲述。
“她还亲自下水捉鱼?”玉梵京抚摸食盒。
在林中他不好隐藏身影怕叨扰到扶观楹,遂离得不近,也就看不到扶观楹她们。
“是,母亲好厉害,捉了好几条,一、二、三......”玉扶光数手指,“足足六条呢,哥哥只捉到一条,特意给我捉的,被我吃了。”
玉扶光仰头,却见玉梵京神色认真,不知是在想什么,平直的嘴角情不自禁上扬,冷峻的五官一下子变得柔和。
“父皇?”
玉梵京回过神。
“你在想什么?母亲?”只有扶观楹能让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有此神色。
玉梵京:“想起了从前。”
“什么?”
“你母亲也给我捉过鱼,还给我煮鱼汤喝。”
“肯定很好喝。”
“确实如此,说来我也曾给你母亲做过一碗面。”
“母亲吃了?”
“嗯。”
“......父皇,您那边如何了?母亲她......”
玉梵京垂目,不言片语。
玉扶光鼓励道:“再接再厉。”
孩子竟然在安慰他,玉梵京无力摇摇头。
另厢,玉扶麟将盒子呈给扶观楹:“母亲,这是表叔让我带给你的。”
扶观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极好的沉水木,观其外观闻其香气,起码有百年历史,价值连城,一木难求,而玉梵京给玉扶麟的则是她爱吃的点心以及一只紫毫嵌玉笔,笔上雕刻“玉扶麟”三个字,观其工艺当属苏州府。
玉扶麟对这只笔是爱不释手,极为欢喜,但她也看出此笔不凡,不敢轻易占为己有,还是过问扶观楹的意见。
扶观楹知道孩子喜欢,作为母亲岂能扫兴,闭了闭眼,玉梵京这厮着实心机,准备的礼物完全符合她的心意,叫人无法拒绝。
且这不是第一次了。
扶观楹:“既是送的,那就收下吧。”
回家后,夏草便将半月一次的无名信交给扶观楹,一晃眼竟然已是半月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
这一次的信笺与以往不同,里面没有再写什么日常:
春和景明,草长莺飞,正适踏青出游。
奈何近来彷徨,心系一人,然其恶之,彻夜难眠。
晓看天色暮看晴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愿替之观景,赏此美好春景,喜乐无忧。
信毕。
。
两日后,扶观楹再次毒发,玉梵京很快便赶过来,随叫随到。事后,玉梵京询问道:“上回我主动来接麟哥儿,可有冒犯到你?”
扶观楹闭着眼睛,一副慵懒神态,漫不经心道:“你问这个作甚?”
玉梵京:“怕你生气。”
扶观楹微微睁开眼睛,睨了玉梵京一眼:“那倒没有。”
按照往常,此时玉梵京该离开了,可他没有走,而是给扶观楹按揉腰身,扶观楹抬眸看了玉梵京一眼,彼时玉梵京衣裳松垮,锁骨外泄,好一派春光,而这本该严实的衣襟是她扒开的,里面的锁骨肌肉她也摸过了。
男色惑人,更何况是这种暗戳戳的勾引更撩拨人心。
饶是扶观楹这等循规蹈矩久矣的世子妃,也没经得住,不过里头媚毒的成分占比大,她对玉梵京是有些上瘾了。
扶观楹没有说什么赶客的话,无声享受男人的伺候。
说实话,近来忙碌,她腰背确实有点酸。
过了一阵,玉梵京给扶观楹捏小腿。
扶观楹心血来潮:“你有必要这样讨好我吗?”
“有必要,这是我欠你的。”
“没必要说什么欠不欠了,你道歉了,我也接受了。”
“不。”
“你可是天子,竟在此伺候我,若是传出去,怕是都没人信。”
“此是我心甘情愿为之,哪怕只是做你的情人,我也心满意足。”
扶观楹听得心一酸,万分不适应,蹙眉道:“你实话说说,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没有人,只我欲——”
“别说了,再说我鸡皮疙瘩起来了。”扶观楹闭上眼睛。
玉梵京闭嘴,心想扶观楹不吃这一套,不免遗憾迷茫。
“好了,你该走了。”扶观楹道。
“好。”
“对了,解药差不多要研制好了。”扶观楹道,言下之意就是不会再叫他了,她和他再次将成为陌路。
玉梵京面无表情,没露出一丝破绽,像是淡然接受:“好,朕知道了。”
走前玉梵京又说:“楹娘,谢谢你没有讨厌扶光。”
扶观楹没看玉梵京一眼。
如扶观楹所想,张大夫制作的解药完成,扶观楹服下后身体没出现什么异样,毒性全然被清除,接下来只要再吃些药,剩下的微末之毒便会彻底消弭。
扶观楹的生活将回到常态。
一切好像开始重回正轨了。
扶观楹痊愈了,那玉梵京也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原因了,他的努力最终石沉大海,没有得到扶观楹一下的回眸和挽留。
失意是必然的。
得知自己要回京都了,玉扶光非常难过,央求玉梵京再待一阵,却被拒绝,孩子直接崩溃了,哭喊不已,抱住柱子不想走,玉梵京淡淡叫了几声他不听,话也一个字没听进耳朵里,嘴里就要留在这,就要母亲和哥哥。
玉扶光以为父亲会纵容他,可这一次他没有,而是冷声斥责,并罚了他。
他不甘心,满是怨气地质问为何玉梵京会惹扶观楹不高兴,以至于母亲不认他,让他成了个没娘的孩子,他怪玉梵京,开始孩子还非常生气幽怨,后来越说越委屈,到最后泣不成声,脸上全是眼泪鼻涕,脏得不能看。
玉梵京听到孩子内心深处的心声,初时微微不悦,孩子太过娇纵无礼,可听到后面玉梵京沉默了。
愧疚上来。
玉梵京想抱住孩子安慰,可手抬上来又放下。
玉扶光报复似的扑进他怀里,把眼泪鼻涕全拱到爱洁的玉梵京身上。
“父皇,你再想想办法好不好?”玉扶光哽咽央求。
玉梵京一言不发。
玉扶光不得不接受了残酷的事实,最后一次去王府,却躲在角落里偷偷哭,结果被来找他的玉扶麟发现。
玉扶麟这才知道玉扶光要走了,她心中不舍,却也没办法,只能在玉扶光离开前让他最后再畅怀大笑。
她去找了扶观楹,想带人去一趟西湖,完成上回未圆满的游玩,不留遗憾。
扶观楹心情微妙,点头:“好,那就一起去吧。”
走了也好。
“只今儿下雨,他何时离开?”
“他说应该就这两天。”
“若明日天晴,那就去,若还下雨也能去,只没那么好走。”
商量好,扶观楹道:“把孩子带过来,哭了总要安慰。”
玉扶麟把玉扶光带过来,玉扶光一双眼通红,扶观楹拉住孩子的手:“就因为要回去了所以哭了?”
“嗯,我、我不想离开。”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今日回去了,日后若有机会可以再来。”
“嗯,可是、呜呜下回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说到伤心处,玉扶光大哭。
扶观楹抱住孩子,也不知说什么,孩子虽然小,却很通透,他哭得实在太伤心了,听者都忍不住难过。
默了默,扶观楹道:“别伤心了,分别只是一时,日后你不来,那我们可以来找你玩啊,等哥哥再大些,就去京都找你可好?”
“真的?”玉扶光不敢相信。
扶观楹点头,玉扶麟也立刻点头,一脸认真:“我也舍不得你,阿念弟弟。”
“哥哥。”玉扶光扑进玉扶麟怀中,“一定要来,不许忘了我,不许叫其他人弟弟,不许认其他人当弟弟。。”
小小年纪占有欲就很强。
“好。”
扶观楹失笑,笑了一下凝住,说到底只是善意的谎言,就算玉扶麟真的会去,她也不会再去了,而孩子明显是想她也去的。
孩子知道她是他的母亲。
玉扶光看着扶观楹,似乎有话要说,心里憋着什么,可最后只道:“我会想你们的,你们也要想我好不好?”
“好。”玉扶麟说。
玉扶光看向扶观楹,眼神期待又小心。
扶观楹笑笑:“好。”
老天赏了脸,天晴了。
扶观楹让厨房准备了很多吃食,一并带去西湖了。
这一回扶观楹带着两个孩子先去乘船游湖,在船上赏了景吃了东西才回到岸边。
岸边有不少人家带着自家孩子出来,玉扶光紧紧牵住扶观楹和玉扶麟的手,昂首挺胸,神气十足,像是在告诉周围所有人,他是有家人的。
偶遇到几个夫人,她们也各自带了孩子,孩子们都想和玉扶光和玉扶麟一起玩,扶观楹允了,一边和夫人们闲聊说笑,一边看着孩子们在草地里放纸鸢,不亦乐乎。
聊了一阵子,几个夫人带着孩子离开了,而玉扶麟还在和玉扶光玩,扶观楹远远瞧着,叫人去拿东西过来摆下,等会孩子们玩累了要喝水吃东西。
却在这时,不知何处响起尖锐慌忙的声音:“不好了,有小孩落水了!!”
“快来救命啊!”
扑通一声又是水花响。
不好的记忆浮现,扶观楹仓忙回头,右方没了两个孩子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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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几章完结了。
——晓看天色暮看晴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明唐寅《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