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生死爱恨
那日之后,扶观楹没有再来,只着人送补品过来。
装病的谎言已然被戳穿了,玉扶光难过得想哭,让玉梵京想想办法,然玉梵京只是道:“该走了。”
再恬不知耻,也得有自知之明。
这一次,玉梵京是真的带着孩子折返了。
春意阑珊,盛夏近在眼前。
扶观楹没有关注玉梵京的事,这几日平静如斯,想必他应当是想通了,贵为一国之君,何必为儿女私情费神?
这日,扶观楹正在院子里晒花,春竹行色匆匆跑过来,身形慌乱,汗如雨下。
扶观楹还从未见过春竹这般神色,今日春竹是同玉扶麟出去了,孩子也不知是要去作甚,神神秘秘,也不肯告诉她。
想到什么,扶观楹大惊,急切问道:“春竹,莫非是麟哥儿出事了?”
春竹一把跪在扶观楹面前,白着脸哆嗦道:“世子妃,是奴婢疏忽了,小公子她、她不见了!”
不详的预感灵验,扶观楹心头一震,目眩头重,夏草急急扶住扶观楹将将跌倒的身影。
“当时奴婢随小公子到银楼里,小公子要给您挑选礼物,可中途小公子去如厕,久不见人回来,奴婢立刻去瞧,那屋里竟是没一个人了,奴婢和两个暗卫找了半天也不见小公子踪影。”
像玉扶麟这般孩子,不会突然玩消失,春竹找不到人,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有人带走了玉扶麟。
孩子如厕,扶观楹安排在孩子身边的暗卫自是不好多瞧,这才叫人钻了空子,带走玉扶麟的人是个厉害的,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带走人,绝对不是伊始兴起。
扶观楹不知此人为何带走孩子,她自问从未与人结仇,万一孩子有个三长两短......
扶观楹攥紧手心闭上眼睛,冷静下来后立刻赶往银楼,巡查玉扶麟消失的茅房,甚至盘查银楼,拉掌柜的出来问话,人是在银楼里丢的,掌柜的嫌疑很大,楼里的人同样嫌疑很大。
然一番试探盘问,掌柜的只是愧疚惶恐,他手底下一干人俱是如此,显然是不知情的。
若不是掌柜的,那就是进出银楼的客人,此银楼生意极好,有人浑水摸鱼太简单了。
扶观楹稳住心神,让掌柜的和店小二把今日出入银楼的生面孔和熟面孔全部写出来。
她要一个个问。
但这可为难掌柜的和店小二了,出入客人成双成对,他们哪里记得住所有的客人?不过目及扶观楹那双寒霜的眼眸,他们只能硬着头皮攒足了脑筋去想。
夏草:“世子妃,何不告诉王爷,有王爷相助,定能尽快找到公子。”
扶观楹:“父王近来心神损耗得厉害,若让他老人家得知麟哥儿失踪一事,对他的打击太大。”
“世子妃,对不住,都怪奴婢。”春竹内疚至极,恨不得以死谢罪。
扶观楹面色稍微和缓,袖子盖住颤抖的手,轻声道:“勿要自责,此事与你无关,要怪就怪那居心叵测的贼子。”
“也许是人牙子。”
说到这,扶观楹面色冰凉,蓦然一念划过,她想会不会是玉梵京?
不会。
若玉梵京真要带走玉扶麟,他会告诉她的,他不会一言不合就带走玉扶麟,他清楚玉扶麟对她有多重要。
“暗卫那边在附近排查得如何了?”扶观楹问。
夏草:“尚未发现什么明显踪迹。”
扶观楹掩饰失落,麟哥儿你在哪?一定要平安无事,娘很快就会来找你。
一个侍卫进来:“世子妃,有个小乞丐说要给你一份信。”
“乞丐?”
“让他进来。”
小乞丐进了屋,将手里的信交给楼中最尊贵最漂亮的女人手中,然后离开。
扶观楹看手里的信,字迹潦草,勉强看清内容——
想见孩子,明日申时二刻来巉东山顶,切记只许你一人来,若被我发现你带了人,孩子见不到后天的太阳。
最后一句话上打上了属于死亡的“叉”字,阴冷狠辣。
“拦住那个孩子。”扶观楹出声。
侍卫听令拦住那小乞丐,扶观楹来到门口,看着颤颤发抖的小乞丐,蹲下来掏出荷包递给他。
“告诉我谁让你来送信的,说了这袋钱就是你的。”
小乞丐眼前一亮,毫不犹豫收下钱袋子:“一个戴面具的男人。”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吗?”扶观楹微笑,“我给你的钱可是不少。”
小乞丐想了想:“他走路姿势很奇怪,好像腿瘸了。”
扶观楹放小乞丐离开,男人,瘸腿,有仇......
扶观楹只想到一个人,在为玉珩之守陵的玉澈之,虽然他是自作自受,但不排除他会记恨上扶观楹,毕竟从另一方面来说是因为扶观楹才导致他变成一个庶民,人就是这样。
扶观楹派人去陵墓看看情况,玉澈之果真不见了踪影,而王府原来安插在陵墓的守陵人则是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好在扶观楹的人过来才捡回一条小命。
守陵人是被人从后偷袭昏厥,后脑勺出了很多血。
而那个偷袭的人可想而知。
玉澈之失踪了,他没有去王侧妃和辜氏所在的尼姑庵,彻底不见了踪影。
想找到失踪的玉澈之,无疑是大海捞针,难上加难,而扶观楹确信玉扶麟就在玉澈之手里。
扶观楹手脚冰冷,沉默地回了府,心神不宁等暗卫的消息,指甲死死陷进手心里,然枯坐一夜,也没等到好消息。
找不到玉澈之,更别提玉扶麟了。
扶观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熏了提神的香,带上压裙刀和迷药决定独自上山。
“世子妃,让奴婢一块去吧。”夏草和春竹异口同声。
扶观楹摇头:“事关麟哥儿安危,我必须慎重。”
“可是......那让奴婢送您一程,您把号火带上,若您成功救下公子需要离开,可发号火,届时奴婢会过来。”
“好。”
今日的天气不算好,阴沉沉的,闷热,叫人透不过气来。
春竹和夏草送她至巉东山附近,尔后接下来的路程俱是扶观楹一人走。
为赶上时辰,扶观楹快马加鞭,很快就到了巉东上,骑马至山脚下,她仰头张望山顶,只有高耸的树木,可她隐约感觉到有人在山上看她。
扶观楹攥紧缰绳:“驾。”
在靠近山顶时她发现一间木屋,纵目扫过,扶观楹加快速度上山顶。
阴云密布,狂风猎猎作响,如虎啸声振聋发聩,刺的扶观楹耳朵嗡鸣,终于,扶观楹赶到了山顶。
巉东山是一座非常高大的山峰,也名断刃峰,一面长满树木灌丛,一面是险峻崎岖的断崖壁,下临深渊,云海翻涌,飞鸟不敢近,唯有雄鹰穿梭。
山顶即为崖头,此山峰距城足足二十里开外,人烟稀少,草药丰盛,一般只有采药人才会来这边。
打眼望去,是一方平坦的空地,空地旁边长了几棵树。
扶观楹下马,试着喊道:“出来,玉澈之。”
“呵。”玉澈之一瘸一拐从崖前的树后走出来,冷笑道,“扶观楹,你知道是我?”
“除了你还会有谁?”
“也是,二弟死了,我母亲和妻子也被你送到尼姑庵去了。”玉澈之嘲弄道。
扶观楹不打算和他闲聊:“麟哥儿呢?”
“哈哈哈哈,麟哥儿,不该叫‘麟姐儿’吗?父王果然偏袒你们,即便知道玉扶麟是女孩,也不惜替你们隐瞒。”玉澈之面色狰狞又愤恨,一字一句俱是咬碎了牙吐出来,字字泣血。
扶观楹:“她在哪?”
玉澈之回到树后,须臾拎着被五花大绑的玉扶麟出来,粗蛮扔在地上,玉扶麟痛得皱眉。嘴巴被布堵住,只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声。
扶观楹看在眼里,心口一痛,她攥紧手心,指节用力到泛白,愤怒又心疼,恨不得剜了玉澈之的眼珠子,可孩子在玉澈之手里,她再恨也只能隐忍。
玉澈之将扶观楹的忍耐收入眼底,哈哈一笑,抬起一条还算正常的腿,用力踹玉扶麟的肚子。
“住手!”扶观楹忍无可忍,说道,“玉澈之,她还是个孩子,你何必对她动手,你若有恨冲我来便是,我们之间的恩怨为何要牵连一个无辜的孩子?”
“无辜,她可不无辜,她抢走了我的世子之位,而你这个贱人害得我沦为一个腿瘸的废人,我恨呐,我恨不得喝了你们的血吃了你们的肉。”玉澈之语气阴鸷,神情扭曲而疯狂,此时的玉澈之已然不能说是人,而是一个失去神智的疯子。
见状,扶观楹心口发紧,立刻道:“你不要伤害她,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世子之位我也可以给你,父王那边我会去说。”
“世子之位,谁会让一个瘸子当世子?何况——”玉澈之冷笑,“扶观楹,你以为我是傻子吗?你说这些不过是想从我手里救下玉扶麟而已。”
扶观楹拼命压下颤抖的声线,绞尽脑汁稳住情绪不定的玉澈之:“我是想救孩子没错,但我说的话也是真的,比起孩子的安危,旁的都不算什么,你腿不方便,我可以请张大夫给你医治,有张大夫在,他一定可以治好你,届时世子之位就是你的,也没有人会质疑你。”
“真的?”
“真的。”
“哈哈,好。”话落,玉澈之一脚踩在玉扶麟的腰上,玉扶麟蜷缩在地,扶观楹吓得脸色一白。
“玉澈之,你做什么?”
玉澈之:“扶观楹我知道你在意玉扶麟,所以我才要当着你的面儿好生让你看看,也让你痛上一痛,否则难消我心头之恨。”
扶观楹险些要崩溃,身体剧烈战栗,大声道:“玉澈之,你别动麟哥儿,你想发泄怒火冲我来就是,不要动孩子,你好歹也是个父亲,你也有两个孩子,我从未因我们之间的恩怨苛责过他们!”
提及两个孩子,玉澈之面色一变,像是冷静下来。
扶观楹接续道:“你放了麟哥儿,绑我出气,我任凭你处置。”说罢,扶观楹扯下一截衣裳,自缚双手。
“你以为如何?”
玉澈之看眼玉扶麟,再打量送上门来的扶观楹,说到底,他绑玉扶麟也是为扶观楹。
“好,你过来。”玉澈之收回脚。
扶观楹慢慢过去,至玉澈之跟前,她道:“你不放心可以再绑一次,放了麟哥儿。”
玉澈之又用绳子捆住了扶观楹的双手,然后他就挑起她的下巴。
“麟哥儿。”
玉澈之却笑:“扶观楹,你什么时候这么天真了,瞧瞧,我绑了玉扶麟,你便送上门来,这么好的把柄,你以为我会轻易放弃吗?”
“你——”扶观楹惊怒,面色涨红,用力甩头后退,“你要反悔?”
“是又如何?”
扶观楹全身紧绷,虽然她的手腕被绑住了,可手掌还能自由活动,适才她已把迷药攥在掌心,只待好时机撒。
眼下玉澈之正处于得意松懈之时,正是绝佳的好时机,扶观楹眼神一凛,便要动手,不过玉澈之岂是蠢货,他知道扶观楹不是一般女子,她敢孤身前来定然也是有底气的,她不是会坐以待毙之人。
玉澈之有所防备。
却在这时,背后突然响起一道清冽铿锵的声音:“蹲下。”
扶观楹照做,只听冷箭咻的一声响,箭矢破空,寒芒闪过,转瞬之间钉入玉澈之的心口。
箭快的不可思议,哪怕是玉澈之也没有反应过来,等回过神低头,心口上面插了一支箭,鲜血直流,痛得玉澈之本能捂住心口。
所有的事发生不过一个呼吸。
扶观楹瞳孔骤缩,耳朵捕捉到箭矢入肉的声音,抬头见玉澈之中箭,立刻对玉扶麟道:“麟哥儿,快滚到安全处。”
玉扶麟听令,马上滚动身子,而扶观楹则是抬腿,重重往玉澈之下/胯一踹,然后把掌心的迷药撒下去,玉澈之痛呼出声,身子摇摆连连后退,也不慎吸食了迷药。
“贱人!”
玉澈之没有昏迷过去,一双眼充血可怖,可能是痛觉导致他没昏迷。
扶观楹不可置信,脑中思绪飞转。
迷药没起作用,玉澈之也没有被一箭射死,她还在危险中。
虽然扶观楹很想弄死玉澈之,但双手被敷,着实不好行动,报仇不急于一时,扶观楹权衡之后又用腿踢了玉澈之几下为玉扶麟拖延时间,见玉扶麟滚远了,扶观楹才转头就跑,不出意外,视线之内她看到玉梵京执弓策马而来。
忽而,玉梵京眼神大变:“楹娘,小心。”
话音未落,扶观楹的头发就被玉澈之抓住了。
“贱人,想跑?我就算是死也要带着你一起。”玉澈之阴狠道,口中吐血却毫不在意,用力拽住扶观楹的头发把人往怀里一带,复用手臂勾住扶观楹的脖颈,低声道,“跑哪里去?”
扶观楹企图去拿压裙刀,奈何手被束缚连裙子也掀不起来,她不得不放弃,转而用脚去踩玉澈之的脚。
玉澈之大怒,一口咬住扶观楹的耳朵,鲜血瞬间涌出来。
扶观楹痛得皱眉,却一声不吭。
玉梵京目光冰冷,搭箭执弓:“放开楹娘。”
“放开?”玉澈之抬头,打量马背上的玉梵京,这张面孔他太认识了,天子,皇帝,君王,过去他随誉王进京也曾在底下见过几次。
天子高高在上,而他不过一微不足道的皇家庶子,从未得到过天子青睐和正眼,而如今他得到了天子的正眼,只天子那双威仪的眼眸里俱是刺骨的冰凉。
可天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联想到过去听到的消息,再琢磨天子脱口而出的“楹娘”,叫的好生亲密。
玉澈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啊。
扶观楹是皇帝的女人。
玉澈之拽着扶观楹后退,挑衅道:“陛下,你敢射吗?”
玉梵京保持姿势,冷声道:“你怎知朕不敢?”
此言一出,不知为何扶观楹心头划过异样,玉澈之一面带着扶观楹后退,一面嘲讽道:“看起来陛下好像也不是很在乎你啊。”
扶观楹没说话。
玉梵京看着玉澈之挟持扶观楹至悬崖边,崖边碎石滚落而下,什么声音都没有,玉梵京深吸一口气,心底发凉,差点就没了力气举起弓箭。
他面不改色:“不想死就放人,朕可饶你一命。”
“哈哈哈,陛下的仁慈我可受不起。”方才玉梵京那一箭就是要置玉澈之于死地,箭没射偏,正中心口,但玉澈之的心脏好巧不巧比普通人的心脏位置要偏一些,也就是偏一些罢了。
玉澈之侧首注视底下深渊,笑道:“扶观楹,黄泉路上有你作伴也不错。”
说着,玉澈之便要拽扶观楹一起跳下悬崖。
玉梵京瞪大了眼睛。
危急关头,扶观楹一口死死咬住玉澈之的手臂,玉澈之大痛,下意识松了手,与此同时玉澈之脚底踩到一块石子,没站稳,身形一晃,直直往悬崖下倒去。
扶观楹借此脱身,身后却响起厉鬼阴魂不散的声音。
“给我陪葬!!”
玉澈之在坠落前揪住了扶观楹的头发,若扶观楹双手没有被束缚,她大可用刀割发逃生,然而她没有,当时的权宜之计终归是害了自己。
扶观楹身形后仰,在坠崖前她只来得及看到玉梵京惊惧的眼眸,以及一声低吼:“楹娘!”
她想玉扶麟应当没事了,没事了就好,只是可能需要伤心一段时日了。
抱歉,是娘不好,扶麟。
一滴泪从扶观楹眼角滚落,掉入空中。
身后同样坠崖的玉澈之欣喜若狂,大笑:“哈哈哈哈。”
一股愤气涌上来,扶观楹回头,恨恨瞪了玉澈之一眼,尔后收回目光。
身子悬空,底下仿佛有吞噬生命的猛兽张开血盆大口,扶观楹看不到,面前是一望无垠的天际,阴蒙蒙的天,不是很好看。
她还想看着孩子长大,还想陪在孩子身边听她叫她母亲,她,不想死,不想临死还看到这样的天,很晦气,但没办法,她只能认命了。
一瞬间,扶观楹脑子里浮现了过往种种记忆,母亲,玉珩之,玉扶麟,玉扶光,誉王,太皇太后......以及玉梵京。
回想适才的情景,他的喜欢不过如此,娘说得对,男人不可信。
万千思绪纷飞,脑海归为空茫。
娘,世子,我来找你了。
扶观楹正要闭上眼,头顶的光突然被挡住了,她定睛一看,目光惊愕呆滞。
玉梵京,玉梵京他竟然纵身一跃跳下来了。
他下坠速度极快,如电闪雷鸣,衣袂翻飞。
扶观楹隔空和玉梵京对视,彼时他的眼里没有恐惧,一贯的清冷,是不惧身死欲与之共赴黄泉的义无反顾。
他手臂急挥,试图拉住扶观楹的手。
扶观楹久久不能回神,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听到玉梵京被风刮伤的话语:“楹娘。”
“手。”
扶观楹回过神,神色怪异,片刻之后求生的意识苏醒,她努力展动僵硬的手臂,伴随坠落,两人的距离愈发进,两尺,三丈,一寸,分毫——
终于,玉梵京成功攥住扶观楹的手。
历经纵身跳崖,狂风卷身,穿云破雾,玉梵京用力一拉把人抱在自己怀中,翻转姿势,让自己垫在下面。
“别怕,楹娘。”玉梵京沙哑道,瞳仁中倒映扶观楹苍白的脸色,不堪的耳朵。
扶观楹依偎在玉梵京怀中,身子瑟瑟,汲取他周身的暖意,四肢不再冰凉僵硬,冰冷如死物的心脏逐渐复苏,烧出滔滔烈火。
“你跳下来作甚?和我一起死?”声线战栗。
周围风声如雷,玉梵京衣袍滚滚,长发被吹散,他目视扶观楹,喉咙干涩:“没想那么多。”
“我们不会死。”玉梵京解开扶观楹被束缚的手臂,“抱紧我。”
扶观楹照做,无声表达对玉梵京的信任以及依赖,玉梵京微微调整姿势,一面下落,一面企图用双手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寻找能抓住的石头。
莫名的,扶观楹没有了恐慌感,心头安定。
两个呼吸之后,扶观楹蓦然感觉身体没有下坠感,从玉梵京怀中探出头,发现玉梵京单手死死抓住了一块凸出的石棱,脚踩在石缝里,身躯紧绷,手背浮出青筋。
“看到那边的松树没?”玉梵京开口。
扶观楹寻声望去,便见右侧崖壁一丈开外有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松树,枝干粗壮遒劲。
“我们去那。”
“好。”
“抱紧。”
攀壁而行,举步维艰,一不小心就会跌落悬崖,粉身碎骨,一丈看似不远,可每行一步便是在钢丝上摇晃,心惊胆战。
头顶是玉梵京沉重的呼吸声,耳边是他规律急颤的心跳声,扶观楹抱紧玉梵京。
徒然骨碌一声,脚下碎石滚动。
扶观楹睫毛颤抖,心提到嗓子眼上。
“无碍,只是石头坠落声。”
“嗯。”
“快到了,别怕。”
“好。”
玉梵京带着扶观楹艰难谨慎地攀爬过去,一步接一步,终于安然无恙抵挡崖壁上斜长的松树,风吹得松针沙沙作响,岩松粗壮枝干分叉,承载两人重量绰绰有余。
玉梵京四肢无法随意乱动,是以爬到树上需要扶观楹自己来。
扶观楹尝试动身,手脚绵软无力,她有些羞愧。
“没事,慢慢来。”玉梵京柔声说。
扶观楹深吸一口气,目及玉梵京镇定的眼神,心头的害怕渐渐消失,气力也在此时回来,她一鼓作气爬上松树,额头上满是汗。
“我好了,你快上来。”扶观楹伸出手。
玉梵京把手搭在扶观楹掌心,扶观楹看着掌心血肉模糊的手,眼眶一热,反手扣住玉梵京的手腕,摸到湿意,她稳住心神,用尽全力拉玉梵京上来。
两人终归是平安无事坐在松树上。
天际阴霾散去,一缕光撒在两人相对而视的面庞之上,底下云海涌动,泛滥出金灿灿的碎芒。
万籁俱寂,只有彼此经历过生死的心跳声,它们紧紧相接,融为一体。
劫后余生的喜悦袭来,扶观楹一把抱住了玉梵京,而玉梵京也同时伸手抱过来,两人心有灵犀无声相拥,饱含情感的千言万语融入其中,这一次的拥抱,不只是身体严丝合缝地相贴,更是两颗心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紧密相连,哪怕是刀山火海、暴雨闪电也无法让两人分离。
不言情深,生死淬炼,情意坚不可摧。
扶观楹揽住玉梵京的后背,终于大口喘气,而玉梵京则是紧紧搂抱住她的腰,流血的十指在剧烈战栗。
压制的情绪无法平静,如潮水般将将吞没他。
万幸之极。
一滴清泪自玉梵京眼角颤颤巍巍滚落。
“太好了。”扶观楹声线带着细微哭腔。
“幸好你没事。”玉梵京声线哑涩。
两人同声,扶观楹探出头,湿发黏在脸颊上,眼尾通红,有泪光闪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注视玉梵京,见到他的眸子亦是绯红,她用力收紧手臂力道。
玉梵京闭了闭眼睛,克制住翻涌情绪,松开手道:“耳朵可是很疼?先包扎一下。”
扶观楹用袖子擦了下耳朵:“还好。”
说罢,扶观楹扯下衣裳料子:“你的手更要紧。”
玉梵京沉默,只凝视她的耳朵,扶观楹道:“真没大事,手。”
玉梵京将手伸过去,他的十指指尖因为用力抠住石缝而破损渗血,指甲也有崩裂,皮开肉绽,掌心和手背上也全是被锋利的石棱划出的伤痕,有深有浅,鲜血横流,特别是右手掌心,有一道很深的划痕,触目惊心。
扶观楹一言不发,小心翼翼给他包扎伤口。
玉梵京看着给他包扎的扶观楹,表情认真,动作小心。
“麟哥儿没事。”
“好。”
包扎完伤口,扶观楹将号火发射出去,彩色烟雾在天空弥漫开来。
“你怎么会来?”扶观楹嗓音很低。
玉梵京:“夏草与我飞鸽传书,你莫要责怪她,是我命令她做的。”
收到飞鸽传书时,玉梵京正在驿站,他那边正在下雨,雨下了一夜,于是路途就这样被耽误了。
得知消息,玉梵京立刻策马而来,跋山涉水只为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嗯。”
“谢谢你能来。”
周围狂风阵阵,玉梵京道:“你冷不冷?”
扶观楹:“有些。”
玉梵京正要开口,扶观楹先一步环住他的脖子靠在他怀中。
“你是傻吗?你可是皇帝,若你死了,这个国家便要出大事了。”
玉梵京淡淡道:“会乱,但也会有新的皇帝被推上去。”
“没有发生的事不要多想。”
“......你就不怕吗?”如今回想起来,扶观楹仍然觉得梦幻,玉梵京他怎么能跟着跳下来?
“我更怕失去你。”他不是在说情话,而是实话实说。
闻言,扶观楹心口像是被撞了一下。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相依,直到等到玉梵京的人赶来,抛下绳子将两人从万丈悬崖里拉上来。
“娘!”玉扶麟热泪盈眶扑进扶观楹怀抱中。
扶观楹也流下泪水:“麟哥儿。”
“身上疼不疼?他还对你做过什么?”
“娘,我不疼,他就是绑了我不给我水喝而已,我没受什么伤,对不住,娘,都怪我不留心被他骗了。”
“不怪你孩子,都怪那玉澈之,好在他已经死了。”
“娘,你没事吧,你吓死我了。”
“无碍,陛下他救了我。”
“太好了,娘!”玉扶麟大哭。
扶观楹抱着玉扶麟,玉梵京吩咐完亲卫去崖下搜寻尸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母女团聚,身上都不好看,历经这惊魂一刻,两人都需要好好休息。
玉梵京送两人回去,至角门口,玉梵京没有要进去的意思,扶观楹让两个贴身侍女先带孩子进去,然后道:“你不进来吗,你的伤口需要处理。”
“小伤,扶光尚在驿站,我要走了。”
“那你让人带孩子回来。”说着,扶观楹攥住玉梵京的小臂,“进来,我给你上药,若时辰晚了,你这只手就废了。”
玉梵京看着扶观楹,一言不发。
扶观楹对上他的眸子,认真地说:“我想你留下来。”
“进来。”
玉梵京动身,轻而易举被扶观楹拉着进入角门,来到她的卧房内,扶观楹打湿巾帕,正要给玉梵京清洗双手,他却说:“耳朵。”
扶观楹瞧他一眼,让夏草给自己清洗耳朵,并上药包扎,夏草小声道:“世子妃,公子那边没有外伤,只身上有些淤青,奴婢照你的吩咐着人给公子喝了水,熬了粥给她吃。”
“好,我等会便过来。”
“是,那奴婢告退。”
“好了,坐下,该你了。”
玉梵京颔首照做,奉上自己的双手,扶观楹解开布条,卷起他破烂的衣袂,轻轻用湿巾擦拭玉梵京的手和小臂,他的指腹着实不能看,全是血,破开的肉里很多石粒,扶观楹取来银针烧灼,聚精会神,一一挑去陷进肉里的沙砾。
玉梵京端详。
“疼吗?”
“不疼,你继续。”
“嗯,手可以活动吗?”
“可以。”
挑沙砾是个细致活,许久过去之后,玉梵京的双手总算是干净了,扶观楹认认真真给每一道伤口抹药粉,再一一包扎。
伤口横陈,玉梵京自然是痛的,但此时此刻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一瞬不瞬盯着扶观楹的脸,烛火洒落,映在她雪白的面皮上,柔和而温暖,眼睫落下的阴影微微颤动,下巴处的痣安静动人。
玉梵京放轻呼吸,极力克制着靠近的冲动,他试图别目,可目光还是控制不住回看她,然后被她此刻的样子诱惑,从而屏息靠近,不动声色地凑近,嗅到她身上的熏香,闻到她青丝上抹的梨花香。
不多时,玉梵京的手和小臂就被布条缠绕。
“好了。”扶观楹抬首,猝不及防对上玉梵京近在咫尺的视线,鼻尖撞上玉梵京泛凉的唇。
不知何时,玉梵京的脸距离她仅仅差分毫,他的额头几乎要和她的头相抵,但他没有。
“手疼不疼?”扶观楹晃了一下神。
玉梵京梗住脖子的力道松懈,他低首,额头抵住扶观楹的前额,低声说:“好疼。”
“楹娘,虽然很无耻,但我想说,可否许我一次机会?”
玉梵京的声线沙哑细碎,话语里满是小心翼翼,他不再动,缓缓闭上眼睛,等待审判。
扶观楹瞳仁中倒映玉梵京的样子,吐出呼吸,气息与玉梵京交缠,她闭上眼,整理混乱的内心。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审视过自己对玉梵京的情感,与其说是审视,不如说是忽视、逃避、畏怯。
扶观楹心里防备太重了,她把自己的心藏得很深,哪怕是玉珩之也无法促使她把真心交出来。
其实扶观楹不是没有感觉到过世子对她的心思,她无法回应,也无法昧着良心喜欢,选择不知情。
她对世子从来只是感激敬畏,一开始如此,结尾也不会改变。
而她和玉梵京的伊始全然不同,有喜有怒,有恨有怨,诸般情绪加身,是活生生的自己。
扶观楹定神不语,混乱的思绪逐渐理清,她思及面对死亡的那一刻,她害怕却无力,可万念俱灰之际,她却见到了为了她跳下来的玉梵京。
心中震撼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心跳加速。
那一刻她的确心动了,或者说,不知曾几何时她对玉梵京是有过微末的悸动。
当扶观楹看清自己,她就没有任何借口再自欺欺人。
娘告诉她要防备男人,不要轻易把自己的心交出去,可万一在红尘中遇到对的人,跟随本心而走。
她自问即便喜欢一个人也没办法交出所有,更遑论性命了,可是他玉梵京有,并用行动告诉了她。
长久的沉默,玉梵京紧张到全身紧绷,久久没有得到扶观楹的回应,那一点幽微的期待灰飞烟灭,心瞬间跌落云端,掉进淤泥之中。
玉梵京面色染上灰败,又一次陷入了心如死灰的境地,他艰难睁开眼,克制住所有情绪,想给扶观楹一个笑,却在这时,冰冷的唇上覆上了扶观楹柔软的红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