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重逢
外敌入侵,帝御驾亲征平蛮夷之乱,前线战事水深火热。
扶观楹偶尔收到玉梵京的来信:“安,勿念。”
扶观楹担忧是担忧,但她能为玉梵京做的便是祈祷,她带孩子上山礼佛,为前线的玉梵京祈福。
在佛祖面前,扶观楹为玉梵京求了一个签,是上上签,扶观楹高兴,多捐了香火钱,又求了平安符,最后来到寺庙的菩提树下写下自己的愿望挂上去。
一阵风吹来,树上的红绸飞舞,有一条红绸竟被风吹散,飘荡在半空中,风止,那红绸好巧不巧落下来。
落到扶观楹的手中。
扶观楹窥见红绸之下的字迹,眼熟,好奇心的驱使下,她拿起红绸看上面的字。
一念之差,强求姻缘,酿成大祸,百死难赎,心中愧对,今自罚叩首,以忏己过,九九八十一道台阶,吾玉梵京虔诚跪之。
上苍可鉴,唯求卿之宽恕。
字字珠玑,俱是剖心之言。
扶观楹的视线落在红绸上的“玉梵京”三字。
她转身问小沙弥,从小沙弥口中得知一道不为人知的往事,大抵是五月中旬的时候,有一位姓玉的施主前来寺庙,言自己犯下大错,悔不当初,他遂跪过寺中九九八十一道台阶,才入宝殿跪拜佛祖,以此忏悔。
听小沙弥说,当时那位玉姓施主抛了两条红绸,而扶观楹拿到的是其中一条。
在菩提树上挂红绸本意是祈福许愿。
这一条是忏悔,那另一条约莫是祈愿了。
扶观楹笑了笑,在红绸上落笔:愿君平安,早日凯旋。
还有我已经原谅你了,玉梵京。
她把两条红绸绑在一起,一道挂了上去。
转眼就是冬日,大雪纷飞,天寒地冻,以至引发雪灾,扶观楹散财赈灾,福缘满满。
玉扶光和玉扶麟在院子里堆雪人,好不快乐,扶观楹倚在窗边静静看着他们玩耍打闹。
“娘,你也出来玩好不好?”玉扶光道。
玉扶麟说穿玉扶光的小心思:“弟弟要你给她堆雪人。”
“哥哥!你太坏了!”玉扶光气急败坏。
扶观楹微笑,出去和孩子们玩闹。
夜里收到玉梵京的来信:近来可好?
扶观楹回答:一切顺遂。
玉梵京的来信没有很多话,没有互诉衷肠和思念,有的只是寥寥几语的关心。
而扶观楹的回信除了回答他的问题,还会同他讲述自己和孩子们近来的事,比如吃喝玩乐,都是些平淡快乐的日常。
而这些正是玉梵京想要知道的东西,是他仅有的慰藉。
两人之间的通信并不是很频繁,又是两三个月玉梵京才会来信,但至少能证明玉梵京还活着,他好好的。
蛮夷有备而来,军队士兵骁勇善战,极是不好对付的,可想而知玉梵京面临的压力。
正是因为外敌强大,玉梵京才为此御驾亲征,以扬国威,震慑周边外族。
边境帐篷里军医刚为玉梵京拔出后背的箭,拿起药要给伤口抹药包扎。
全程玉梵京一言不发,没溢出一声痛,只是咬紧牙关,忍住了疼痛。
这时,侍卫进来,将信笺交到玉梵京手中。
玉梵京冷硬的神色顷刻柔和,眸中冰冷杀气也化为乌有,他急不可待打开信,猛见掌心血迹,叫人打来水,他清洗干净手,才取出信笺,阅读信中内容,不时发出轻笑。
军医眼睁睁看着陛下从一个铁骨铮铮、杀伐果决的皇帝变成一个会笑的普通男人。
军医知道是陛下的重要之人又来信了。
原本压抑沉肃的气氛也渐渐和缓了。
玉梵京看到最后落笔——
想你了。
顷刻之间,玉梵京胸腔起伏,死死压抑的思念之情汹涌地喷出来,口中默念:楹娘。
再等等。
。
来年开春,前线传来捷报,蛮夷被杀得投降归顺,天子带兵凯旋。
扶观楹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分外高兴,前头她收到玉梵京来信,信中便有暗示说战事即将结束,她心头欢喜,知晓玉梵京不会欺瞒她。
果然,在阳春三月她得到好消息。
她想要不了多久也许就能和玉梵京见面了,此刻距离她和玉梵京分离已过一载有余,她度过了一个春夏秋冬。
这日,天气极好,外头一枝春探入窗内,翠绿嫩叶点缀下,有粉色的花苞出现,是个好兆头。
扶观楹一家去踏青。
玉扶麟带着玉扶光骑马,两人骑了一会儿马,又跑去放风筝,一刻也闲不下来。
扶观楹笑看。
今儿是个好日子,扶观楹一家都穿得很明亮喜庆,极为打眼。
高悬的暖阳之下,一道策马的挺拔身影突然出现在远方,由小变大。
扶观楹感应到什么,纵目望去,冥冥之中和远方之人视线交接,虽然她看不清楚远方之人,甚至那模糊的影子不像是人,可她就是觉得那是人。
与此同时心口蓦然一跳,伴随那影子越来越近,扶观楹渐渐看清那人的轮廓,是人,是一个骑马的人。
有些熟悉。
会不会是......
可是不可能,他刚班师回朝,怎会出现在此?
可是——
扶观楹脑子一热,心头止不住希冀,一下子忘却了周围所有人,找到一匹马翻身而上,迫不及待朝远方的黑点而去。
她应当没有看错。
天际茫茫,偌大的青草平地之中,扶观楹骑马驰骋,衣袂纷飞,红衣明艳如火,像是烈焰焚烧大地。
她朝他奔去,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扶观楹也如愿看清了马背之上的人,正是玉梵京。
“玉梵京。”这一刻,扶观楹眼睛突然有点模糊。
而玉梵京亦是看到了扶观楹,听到了她久违的嗓音,她在叫他——心跳如擂鼓,血液翻涌,全身炽热,挥鞭策马以最快速度来到她身边。
他下了马,手中鞭子落地,他看着朝他奔赴的扶观楹,声线哑得不能再哑:“楹娘。”
扶观楹也下了马,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同时动身朝彼此而去,情难自抑,两道身躯终于紧紧贴在一起。
心意互通不久便被迫分离一岁有余,二者思念可见一斑,浓如墨,烈如火。
玉梵京死死抱住扶观楹,力道像是要把人揉入骨血之中。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又有道是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扶观楹捧起他的脸,万语千言汇成一句:“还好吗?”
玉梵京没有说话,而是低头吻上了扶观楹的唇,唇瓣火热,似要诉尽所有思念衷肠。
这不是梦。
待稍微冷静下来,玉梵京克制住情绪,这才想起自己这一身脏污,不得已放了扶观楹,并往后退。
扶观楹疑惑:“怎么了?”
“我自来......尚未净身。”玉梵京沉声,脸色不太好,这个关头,他竟介意起自己的脏。
玉梵京班师回朝,都没在京都逗留,只来得及脱下玄甲,便轻装上阵彻夜奔赴,几日不眠不休,终跨过千山万水来到扶观楹身边,与她相见。
听言,扶观楹忍不住笑了,上前拉住玉梵京的手:“我又不嫌弃你,你怕什么?”
“何况你不脏。”
玉梵京想挣脱,可扶观楹握得紧,他没有挣脱开来。
扶观楹道:“所以你是第一时间马不停蹄赶来?就为见我?”
玉梵京抿唇,轻轻“嗯”了一声,尔后抬眸,对上不远处的一道打量视线。
扶观楹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心神一震,方才过于欣喜,以至于忘了所有,眼下这场地可是有不少人,其中便有誉王。
今儿踏青誉王也来了。
纸包不住火。
。
扶观楹带着玉梵京回到王府,让他去洗浴,而她自己则是去书房见誉王。
“父王。”扶观楹一时失语。
誉王道:“不必多言,我其实有猜到一些,不过你们也太张扬了。”
“让您见笑了。”
“陛下这是......”
扶观楹将玉梵京马不停蹄赶来的事告诉他,誉王得知目瞪口呆,看了扶观楹好几眼,心油然生出敬佩之意。
“您瞧着我作甚?”
誉王感慨笑笑,随后面色瞬间严肃:“你和陛下这是在一起了?说实话,我并非不开明之人。”
“是。”
“今后你们要怎么办?”
“就先这样下去。”
誉王一怒:“没有名分?”
“陛下也太无耻了,他怎么敢的!”
“不是,父王,你误会了,不是他不给我名分,他曾经说要娶我,但我拒绝了。”
誉王发愣:“何意?”
“我没有答应要嫁给他。”
“为何?”
扶观楹抿了抿唇:“听起来可能有些无耻不要脸,但我还想当誉王府的世子妃。”
誉王看着她。
扶观楹:“我向珩之承诺过要为他守节,可是我没有做到,他一定很失望,所以给父王您养老送终上我不想珩之再对我失望了。”
听言,誉王心中感动,儿媳竟为了他拒绝皇后之位,如此可见她对他的孝心。
誉王轻拍扶观楹的肩膀:“你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
“但是,孩子,我不想成为束缚你的枷锁,自始至终我都赞成你改嫁,这些年你为王府鞠躬尽瘁,你已经做的非常好了,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他看得出来玉梵京对扶观楹的在意,也看得出来扶观楹对玉梵京的情意。
就事论事,玉梵京的确是扶观楹二嫁的好人选,只两人身份有些特别,如果要嫁娶,怕是要遇到些阻碍,但只要玉梵京真心肯娶,那都不是事儿。
“至于给我送终的事,你就算改嫁我也还是你公爹,又不是不能继续履行孝心,另外还有麟哥儿陪我。”
“可是......”扶观楹愧疚心发作,誉王不介意,可她自己却过不去那道由自己铸造的坎。
誉王看出扶观楹心结所在,想了想,于是从书柜暗格里取出一封信。
“这封信是时候交给你了。”
扶观楹怔然:“信?”
“珩之留给你的,看看吧。”
扶观楹不可置信,稳了稳心神才打开——
楹儿,见字如晤。
若你看到这封信那表示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我很不情愿,但只能无奈接受。
你莫要有任何负担,你就是你,是扶观楹,无人可桎梏你一辈子,包括我。
因我并非你想得那般美好,我性卑劣无耻,心思阴暗,得你承诺,我知你守信,定会遵从,即便有意外,你也绝不会彻底违背承诺。
我为之窃喜,欲以此承诺束缚你,即便身死亦能将你牢牢绑在身边,不容任何人亵/渎,让你这辈子只为我玉珩之一人的女人。
然寡妇悲苦,半生守一方牌位,孤枕寒夜,空院锁春秋,熬成枯骨,岁岁断肠。
我不忍,又无力消除不甘恶念,趁清明之际书信一封交于父王,请他于合适时机给予你。
楹儿,顺从本心,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扶观楹眼眶发热。
“他写了什么?”
“珩之让我顺从本心。”
“那你的本心是什么?”
扶观楹咬了下唇。
回去之后,玉梵京已沐浴好,正在屋里和两个孩子说着话,见扶观楹过来,立刻起身,玉扶麟忙拉着玉扶光走。
“怎么了?”玉梵京抚摸扶观楹通红的眼尾。
扶观楹没说话,只是倚靠在玉梵京怀中。
玉梵京注意她手中的信,轻轻扯出来过目,阅读完信笺,玉梵京神情如常,可指腹重重按住信纸。
“珩之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玉梵京缄默,觉得刺耳,胸口发闷。
“嗯。”
“玉梵京。”
“我在。”
“你应该不用再等了。”
玉梵京搂住扶观楹,听到这则消息,他自是欢喜,可欢喜之中又夹杂一丝阴霾,只因扶观楹松口是因为玉珩之写给她的信。
扶观楹不懂,可玉梵京知道玉珩之的手段,他之所以写信,一来是提醒扶观楹他的存在,二来让扶观楹想起他的好,三来是要扶观楹一辈子都记得他。
玉梵京想,玉珩之这根刺他也许永远也拔不掉了。
他不得不吃下这个哑巴亏,毕竟人比他先认识扶观楹,也是因为他,他才能和扶观楹结缘。
但玉梵京不会感谢玉珩之,不会感谢这个死了也不安生的人。
“不过你母后不太喜欢我,还有朝野的臣子,他们定会反对的。”
“我会处理。”
玉梵京说:“楹娘,我不想再和你分离,我想早些娶你。”
听言,扶观楹心口那句想再过阵子成亲的话是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了。
算了,早晚都一样,不过有些事还要和玉梵京再商量商量。
玉梵京尚且有一堆政务要处理,他至多能待三日便要离开,这一次离开他要带走玉扶光。
他想扶观楹也跟着他走,扶观楹同意了,誉王得知情况,立刻着人给扶观楹准备嫁妆。
扶观楹让誉王不用操劳,她还没准备嫁呢,日子都没定,但誉王说先准备些。
玉梵京陪了扶观楹一日,也算是休息了,夜里床榻之上他一言不发,格外热烈,在扶观楹身上留下遍地的痕迹。
次日他起早给扶观楹做了一桌子的菜。
听玉扶光说过,玉梵京会做菜了,扶观楹惊讶,试着品尝,却发现菜有些酸,像是盐醋放多了。
她说酸,玉梵京吃了一口,摇头。
扶观楹怀疑自己味觉失灵,又试了试,的确是酸的。
玉梵京面无表情把酸巴巴的鱼吃完了,连带着汤也喝光了。
扶观楹眨眨眼,消食不久后就被玉梵京拉到榻上,不许孩子叨扰。
扶观楹意识到不对了。
“怎么了?”扶观楹趴在玉梵京肩头不解道,眼波流转,满是风情。
“无事。”
“真的?”
玉梵京颔首。
扶观楹:“玉梵京,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不是什么都懂,你若不告诉我心事,我怎会知晓你的心在想什么。”
“坦诚可以吗?”
玉梵京不吭声,气得扶观楹扭头,眼珠子转动。
她倒要看看玉梵京什么时候肯说,他不说她不点破,看谁憋死谁。
然后次日扶观楹就收到了许久不曾收到的匿名来信,是过去的那个无名之人,先前他将就一年多没寄信来了,突然断了联系,可今儿他却又送信来。
扶观楹看信——
近来逢喜事,心甚愉悦,然偶得知妻心有旧人,气量窄小,介怀不已。
我当如何?
扶观楹笑了。
夜幕降临,扶观楹和玉梵京共浴,浴池水雾弥漫,热气蒸腾,二人赤裸相对,扶观楹看着玉梵京身上新添的旧伤,红了眼眶,分外心疼,忍不住亲吻伤痕,惹得玉梵京身体轻颤,周身皮肤冒出漂亮的绯红。
“这道是什么时候受的?”扶观楹抚摸玉梵京后背的箭伤。
玉梵京解释来历:“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只是被偷袭了。”
“偷袭?”
“战场局势千变万化,时有冷箭也是寻常。”
扶观楹闭了闭眼睛:“那这一块呢?”
玉梵京耐心解释。
就这样两人一问一答,时辰飞快流逝。
玉梵京亲吻扶观楹的耳朵,再吻她湿润的眼睛:“莫要伤心,都过去了,我心有牵挂,不会死。”
扶观楹环住他的脖子,檀口微张:“还好你平安无事。”
“是,多亏你的平安符和祷告。”
扶观楹微笑。
“玉梵京。”
玉梵京抬眸。
扶观楹抚摸他的眉眼,道:“我不喜欢世子。”
此言宛如一颗巨大的石子掉进静湖之中,激起了千层的浪花和涟漪。
玉梵京瞳孔骤缩,怔怔注视扶观楹,喉结滚动,声线带颤:“你说真的?”
“是真的,比金子还要真。”
“所以,你莫要再和世子吃味了。”
“我对世子从来只有尊敬和感激,并无男女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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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写完看来还有最后一章,这回真的是最后一章了。
①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出自《鹊桥仙·纤云弄巧》宋代·秦观
②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宋代晏几道的《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