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卫尉道:“应是无事,如果有妨碍,内殿就不会那么悄无声息的,早就惊动禁卫了……先前监天司的太叔司监带了人来,也一径去了,方才你来之前,我看着已经宣了内侍官入内,倒像是风平浪静了似的。”
初守怀着一丝希望道:“这若是已经解决了,那也该出宫了。”
方卫尉笑道:“你又心急了,莫说是夏天官,今晚上只怕太叔司监也会留在宫内呢。总之你安心,今夜我替你盯着,横竖明儿就有消息了。”
初守思来想去,看了眼旁边的禁卫,把方卫尉往旁边拉过去。
方大头一看他这举动,便有种不妙的预感:“干什么?我该说的都说了。”
初守说道:“打个商量……你看能不能……”
他使了个“你懂我”的眼色。
方卫尉起初不明,可到底了解他的性子,顿时摇头如拨浪鼓:“这如何使得,你少异想天开,想把天捅出个窟窿么?我还想要这脑袋在肩膀上多安稳几年呢。”
初守哼道:“什么了不得的……先前我在街上遇到太叔泗,他还请我一并同行呢,只是我惦记着家里,才没答应。”
方卫尉甚是意外:“你竟连太叔司监也相熟?”
初守道:“笑话,我们是从素叶城开始的情分,到擎云山也是同路,乃至从中燕府到皇都……若不相识,我会乘监天司的灵法阵回来?告诉你,就算是他,见了我,也要客客气气的。”
方卫尉半信半疑。对他们这些武官而言,监天司那些人物可都不是好相处的,尤其是太叔司监,虽然也常常进出宫门,但方卫尉极少能跟他攀上话,只看外貌气质就已经敬而远之,哪儿敢随意冒犯呢。
初守看他半信半疑,便道:“你别不信,他身边的执戟郎中是个女子,叫什么来着……红袖添茶、不对,是读书……夜晚读书,对,叫夜红袖,擅用长枪,这次去素叶城的时候,还有个姓谢的监天司执事。我说的可对?”
方卫尉惊喜道:“你果然认得他们?若如此,我叫人去通告一声,若太叔司监发话,自然就许你入内了。”
初守赶忙拦住他道:“先前他请我,我都没来,这会儿又去找他,我不要脸面的么?再说我只是进去看看又不闹事……而且这皇宫我又不是没进过的……以前哪天不进个十次八次?你不答应也成,横竖我自己有办法。”
初守这话自是半真半假,之前他在街头碰见太叔泗的时候,倘若他开口要同行,太叔泗未必拗得过他,但太叔司监是绝不会主动开口邀请的。只是当时他惦记母亲的眼疾,才未曾开口,但此一时彼一时,他才惹了母亲不痛快,这会儿家去也无用,不如趁机在外头做点什么。
方卫尉知道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生恐他闹出事来,忙道:“别急,这不是在想法儿么?”
宫中。
皇帝寝殿。
太叔泗先前进宫的时候,尚未入西华门,便察觉脚下似乎隐隐震颤。
是皇宫底下的真龙之气,正自震怒。
太叔泗深深呼吸,悄拈法诀。
殿中的内侍官得了通报,正欲来迎接,遥遥地只见太叔司监才进宫门,向着自己略一点头。
他受宠若惊,刚要举手还礼,一阵清风拂面,只觉着对方同自己擦身而过。
再抬头时候,太叔泗竟早已经越身而过,几步之间将到了寝殿门前了。
在他身后,夜红袖脚尖点地,纵身跃起。
太叔泗等不及通报,他想知道宫内到底发生了怎样可怖棘手的事,会让沈监正闭门不出,会让地底的黄龙躁动。
先前他回到监天司,得知监正已经“正式”闭关,相当长一段时间不见外人了。
又听人说皇上龙体有恙,有那么一刹那,太叔泗确实也怀疑是不是当今陛下该是气数将尽的时候了。
但这念头一闪而过,就被摒弃。
太叔泗不懂皇帝,但他懂沈翊。
真的到了那种地步,沈监正这会儿应该是在殷殷地对自己交代后事,而不是藏起来不露面。
那么事情一定就是出在宫内。
不过,按理说夏楝比自己先入宫,纵然是天大的事,也难不倒她才对。
而当他迈步入了内殿之时,眼前所见,却让他猛然止步。
太叔泗笑道:“这是什么情形?”
他脸上虽是挂着云淡风轻的笑容,眼睛却在瞬间把殿内的情况看了个遍。
只见龙榻之上,皇帝被廖寻扶着,似正在咳嗽。
而在他面前的地上,一个美貌丽人被一道金光罩着,挣不脱,动不了,就仿佛被灯罩困住了的飞蛾。
她拍打着那虽看似无形却比世上最坚固的牢狱还要牢不可破的金光,叫嚷道:“夏天官,你……不讲道理!”
如此模样,倒像是笼中困兽,吼叫之际,面上几乎隐隐透出几分兽形。
夏楝眼神淡漠地望着她,道:“是你先不跟我讲道理的。”
原来先前,皇帝醒来,三言两语,便引得胡妃几乎失态。
她失口吐露了“山君”,皇帝却浑然不知,反而询问她是否错怪了自己。
谁知这一句话惹怒了胡妃,她指着皇帝道:“薄情寡义之辈,还敢在我面前假意情深,不过是以深情之名,行卑劣之实,我妖界众人,难道都要沦为你手中玩//物不成……”
她盛怒之下便要出手,关键时刻,夏楝不得已动用金光罩顶,将她困在其中。
太叔泗笑着走到夏楝身旁:“本来我还想着能不能来祝你一臂之力,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了。毕竟是紫君,区区的小……”他把金光中的胡妃上下左右的打量了一顿,那种眼光,细腻之极,恐怕登徒子都自愧不如。
太叔泗将胡妃娘娘细看了一番,眼中透出几分疑惑:“这是……”他竟有点拿不住,眼前的是什么东西。
说是鬼,又是人身,若说有妖气,但更有无限因果加身,似伴有天道气息,但又不像是来自正途。
胡妃发现自己破不了这金光,咬牙道:“你困住我一时又能如何,你救得了他么?”胸口起伏,她狂笑道:“你只管灭杀了我就是,反正我死了,他也活不了,他若死,你们大启的帝师也要一并同殉,大家一起上路,倒也不寂寞。”
太叔泗啧了声:“好端端地一个美人儿,为何竟如此狠毒?”
胡妃冷笑道:“论狠毒,谁能比得上你们这些负心的男人。”
太叔泗道:“你被哪个负心人辜负,便去找谁,我可是清清白白,至今连女郎的手都没牵过。”
说这话的时候,他特意望着夏楝。
“噗嗤”,是夜红袖没忍住。
忽然几声咳嗽,皇帝苦笑开口说道:“爱妃,你若要朕的性命,朕又何必顾惜?只是你又何苦把自己赔上?你尚且年轻,又有法力神通,难道甘心换我一个老头子的命么?”
胡妃眉头皱起,眼中闪过疑惑:“你说什么?”她转向皇帝,沉默片刻:“你……真的不恨我?”
“朕恨你做什么?一切都是朕自愿的,贪恋你之美色,你之柔情蜜意,朕知道你非是真正的胡妃,但正因如此,才尤其珍惜,不管你是因何而来,你毕竟陪了朕这许久……彼此过了这么多神仙不换的日子,朕已经心满意足、死而无怨了,又何必再要你一条命呢,爱妃,你真是太傻了……”
他的语声缓缓,目不转睛地望着胡妃,就如同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小女郎,满是爱意跟疼惜。
太叔泗在旁边听着,叹为观止,要不人家怎么能是皇帝呢。
这份心胸,这份格局,这份淡然处之的态度,寻常人望尘莫及。
胡妃眯起双眼望着皇帝,似乎在掂量什么。
脚步声响,原来是夜红袖走到了太叔泗身后,她望着面前奇异的场景,看看被困住的胡妃,虽然也认不出这是什么,但既然被夏楝定住,那自然不是好东西了。
夜红袖问道:“夏天官,要不要动手?”
夏楝毕竟没有执戟郎中,她很愿意为她效劳。
太叔泗叫道:“喂喂!”
胡妃浑然不惧,正欲开口,皇帝道:“夏天官,能否……饶恕了她?”
胡妃一惊,没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太叔泗暗暗吸气:这老家伙,用不用玩儿的这么大。
夜红袖看看胡妃又看看皇帝,道:“原来是祸国妖妃的戏码么?这个不错……”
太叔泗有点后悔带她过来。
夏楝问道:“陛下可确定么?”
皇帝对上她的眼神,缓缓点头:“朕意已决,劳烦夏天官了。”
“无妨,陛下所愿,自当如此。”夏楝朱唇轻动,喝了声:“起!”
轻轻一喝,胡妃顿时觉着那困住自己的金光罩陡然消失,她一跃而起。
目光扫过夏楝,太叔泗,夜红袖,又看向廖寻,皇帝。
胡妃眼神闪烁道:“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把……山君如何了。”
皇帝摇头道:“朕实在不知你所说山君是何人……朕、不记得曾有……谁人叫做山君的……”
胡妃眼中的戾气涌现。
突然廖寻道:“胡妃娘娘,你确信你没有找错人么?”
胡妃斩钉截铁地说道:“不会!山君最后的气息,便在这大启的皇宫中。”
“纵然是皇宫内,也未必跟圣上有关吧?你如何确定此事关乎圣上?毕竟……宫中人数何止上千,还有我等这些进出宫城的朝臣。”
廖寻也算是心思缜密了。
胡妃的脸上突然流露一丝异样,她瞥了眼廖寻,道:“廖大人,你非要我说出来么?”
廖寻道:“我只是为了确信此事无误。”
胡妃道:“我先前说的山君的气息在皇宫中,确实如此,但或者……我该换一种说法,山君气息最后的残留,是在……他的身上!”她指向了皇帝,纤细的玉指,长长的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锋利的如同猛兽利爪。
廖寻起初还不甚明白,太叔泗也是有些懵懂,不约而同都看向皇帝。
胡妃看他们都是一脸懵,面上透出一抹嗤笑。
夜红袖慢悠悠道:“她的意思,大概是那位山君跟咱们这位陛下交//欢过,所以才留下气息的。”
太叔泗的脸上突然微微泛红。
廖寻的眼睛直了直,旋即垂首。
只有夏楝依旧心无旁骛,不为所动,起初她只是在猜测,夜红袖的话却是佐证,而胡妃的神情,俨然是确认了。
这样一来,确实很难是胡妃搞错了。
毕竟妖族这种寻踪觅迹的法门,是极少出错的。
而且皇帝生性又是这样的好色,他不知道“山君”……或许很可能因他阅女无数,所以完全没在意哪个是山君?
皇帝难得地有一点尴尬的神情。
“原来……”他喃喃地,似乎在寻思。
夜红袖盯着皇帝,忽然说道:“我觉着,这位陛下他没说谎,他是真的不记得。”
胡妃其实也隐约知晓,毕竟跟皇帝朝夕相处了这许多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