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惟道:“这种出力不讨好的手脚,我倒是宁肯主人从未做过……我想这世上所谓’母子连心’的话,应该不是空穴来风无所依凭的,要不然,先前在未曾去往擎云山之时,就不会有调令让百将回北关大营了。”
窒息感,甚至让窗外的初万雄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会儿他已经不像是在偷听,他心里也清楚,一墙之隔,自己瞒不过里面两个人的耳目。
所以他如今竟如同一个旁听者,不必插嘴,只是静静听着便是。
将军夫人慢慢道:“可惜他还是没听我的。还是一门心思地去了擎云山……也算是他命大……”
“您错了。”
“哦,我错在哪儿?”
“不是他命大,而是有人要他命大。”
沉默,夫人道:“你是说,夏天官……”
“当时百将自高崖坠落,本该粉身碎骨,回天乏术,只是他先前无意中吞服了擎云山的各色灵丹,阴差阳错之下,丹药发挥作用,将他的筋脉融合补全,体质反而大増,这看似是一件好事,实则……”
屋内,白惟轻轻地摇了摇头。
将军夫人坐在对面榻上,扶靠着罗汉榻的小搭膊,身上披着一件外裳,长发并未梳理,垂坠而下,原本花白的发色,几乎已经全白了。
毫无神采的瞳仁默默地看向虚空,她看起来像是个毫无生气的画中人。
白惟道:“寻常之人的身体,又哪里禁得住那许多各色丹药的侵袭?虽然说百将之身已经远胜常人,依旧不能容纳。当时百将的精气神,只靠着那灵丹之力撑着,盛极之后,便会是无尽的凋谢。”
那些丹堂里的丹药,并不是给普通修士服用的,甚至那些炼气士,若要吞服一颗,也要选择时辰,配合其他灵药,然后再加上运功调息,才能引导起效,最终慢慢消化其中之力。
哪里像是初守一般,一骨碌儿都吞了……虽然那一袋子并不是他故意要吃,而是融入体内。
若非他当时已经摔的濒死,骨骼寸寸断裂,生机奄奄一息,这些大量的灵力药效涌入,会立刻让他承受不住,爆体身亡,但正因为受伤过重,那些药力催动,反而会第一时间滋补全身,修复伤口。
但也正因如此,丹药之效,把他的身体催发到极致,可这种极致,显然是不正常的。
所以当时初守竟不觉着饿,若继续下去,他最终将支撑不住,只怕会落得一个形神俱灭的下场。
要知道丹堂的那些丹药,除了妙用外,也有丹毒,同时沁入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何况有些药,绝非普通的天材地宝可以练就。
毕竟杨丰当时可是聚拢了止渊中的好些“药人”,那所谓“长生”之中……明明是凝聚着药人的魂魄之力!
当初在崀山,初守连豺狗的妖丹都不想要,无意中却被“长生”入体。后果可想而知。
将军夫人垂眸,长长的白发几乎遮住了她的侧脸,看不清她的容色。
只有垂落的纤手无意识地攥紧。
她心中自然最是清楚。
白惟道:“若非主人把好不容易收回的神魂之力打入他的灵台,以神魂滋养他近乎强弩之末的肉身,修炼滋补筋脉,夫人觉着,令公子会好端端地回来相见么?”
宫中。
初守换了禁军服色,避开人,逐渐靠近内殿。
起初倒也没有人发现异常,只是越到皇帝寝殿,越是守卫森严。
宫中禁卫们在外层,内侍官们在里间一层,寝殿入口处灯火通明,几个素日侍奉皇帝的太医、以及心腹几位大臣,包括内侍们,都肃然地立在那里,鸦雀无声。
还有禁卫们时不时地列队巡逻过,气氛肃杀。
这情形如铁桶一般,初守但凡靠近一点儿,就会被发现异常。
他看不到殿内的情形,实在担心,何况如此折返,又不甘心。
思忖之下,绕到后殿,觑着巡逻侍卫经过,他便往角落之中弹出一枚石子。
小石子骨碌碌滚动,引得廊下几名侍卫戒备,循声看去。
便是趁着这个机会,初守纵身而上,身形如同夜枭般无声掠过,直接上了寝殿屋顶。
底下侍卫们毫无察觉,只忙去查看那石子儿发声的方向,见是无恙才又折回。
初守提一口气,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慢慢地爬上屋脊了,放眼看去,整座皇城都在他的脚下眼底,远处是入夜的偌大皇都,灯火辉煌,几百年的鼎盛绵延,大启的皇都自有一番繁荣气象,灯火蜿蜒不绝,夜影中看来,到如同是天上仙宫,璀璨迷离。
初守还是头一次从这个角度俯瞰皇都,不由笑道:“好景致……要是小紫儿也一并在这里就好了。”目眩神迷,心里暗暗打定了一个主意。
他收敛心神,悄无声息摸向前殿,却不敢轻举妄动,因为此处禁卫更多,其中不乏高手。
初守侧耳细听,他的耳目原本就远超常人,但此刻却听不到内殿的响动,心中焦急,默默念道:“到底是怎么样,这一趟难道白来了?”
深吸了一口气,把原本鼓噪的心跳按捺下去,初守凝神,想到先前夏楝盘膝静坐之状,他也闭上双眼,试图感受。
起初并无察觉,但随着他心思沉淀,神识之中突然多了点模糊的影子。
到如同是……在皇帝的内殿。场景有些凌乱看不清,可一闪而过中,初守捕捉到,那似乎是……廖寻!还有一个……身段窈窕的……女子?
那女子却不是夏楝。
初守眉头紧锁,试图看的更清楚一些,耳畔却听见那女子道:“夏天官,你……因果……”他的耳朵不禁动了动,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让你大启的百姓……也……”
初守还想细看,便察觉有一股森然气息陡然而生,同时耳畔响起无数凄厉的哀嚎,这突然而起的嚎叫,震得他失神,不由地“啊”了声,蓦地睁开双眼。
同时身形也因为心神不稳而摇晃,差点儿从偏斜的殿上滚落下去。
这一点细微动静,立刻惊动了底下的禁卫众人,当即有人抬头叫道:“大殿顶上有人!”
初守知道暴露了身形,但也顾不得许多了,从方才那隐约所见中,他察觉到夏楝或有危险。
同时,那些惨烈的叫声依旧在他耳畔缭绕不绝,就仿佛缠住了他一样,反而比先前听得更加清楚了。
初守捂住耳朵,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底下已经有数道人影冲了上来,人未到,暗器先至。
“喂……”初守大叫了声,纵身避开,身边左右却早有禁卫高手阻住,同时又有一人跃到他的身后,竟成了包围之势。
耳畔还有灵兽们撕心裂肺的叫声,身边却被人包围,初守用力一甩头,试图将那些惊扰他心神不安的叫声挥退,同时脚下不停,身形闪烁中,已经避开了前方三人的联手进攻。
那几个禁卫高手也没想到,会有人从他们手底躲过,当下纷纷亮了兵器。
初守咬牙道:“我不是刺客……”察觉周围四人身上气息凛冽,必定是皇帝身边暗卫之类,甚是难以对付,若在平日还可以同他们周旋一二,权当是切磋了,但现在……不是时候。
何况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底下刷刷地又有数道身影冲了上来,这还怎么打。
可只凭他的三言两语,怎能让这些人停手。
眼见人越来越多,气势越来越强,初守灵机一动,竟沉声喝道:“吾为天官,当斩邪祟,当禳祥瑞,当扶赤县,当明天下!”
这几句话,他是烂熟于心的,情急之时,脱口而出。
但初守没料到,自己应急之时所说出的夏楝奉印天官之时的敕言,竟会有出人意料的效果。
本来暴风骤雨般的攻击突然刹住。
围拢的禁卫跟暗卫们面面相觑。
初守环顾身前,见众人都愣神,才道:“我正是素叶城夏天官的执戟郎中,还不让开!”
禁卫众人盯着初守,面色虽还迟疑,手上的兵器却纷纷垂了几分。
原先向着初守攻出之人,早急忙停手,有那没来得及刹住,扔出暗器的,也尽量将暗器打偏了些。
这些人都是大启皇朝武者之中的顶尖之人。
他们的所感自然跟普通人不同,更加敏锐,且对于修行者一类也自有感应。
敕言或许可以造假,但其中的气息却无法仿造分毫。
他们虽不能确信眼前之人是否真是夏天官的执戟郎中,但必定不是刺客之类。因为那敕言跟他,竟有一种隐然相合之意。
“你当真是……”为首那人喝问。
初守耳畔那些尖叫声越发急促,仿佛在催着他一样:“来不及了……让开!”
身形一跃向下。
几个暗卫想拦阻,却又迟疑,为首那人却看清了初守的脸,皱眉喝道:“自己人,都让开!”
除了屋脊上的这些人外,大殿门口的禁卫们正在戒备,看有人影掠下,本要动手,蓦地听了这句,才陡然止住。
初守这才得以畅通无阻地入了内殿,竟见那团黑雾已经占据半个寝殿,廖寻跟皇帝的身影都已不见,初守才不管那些,只看向夏楝,正见那黑雾向她侵袭而至,初守纵身跃起,将她抱住。
黑气即刻将两人吞噬。
初守搂住夏楝,此刻,那些惨叫之声不仅是在耳畔,更还像是在瞬间入了他的神魂,好似有无形的手在撕扯着他的魂魄,想要将他生生撕裂。
不……不是无形的。他能感觉到,身上脸上,有被利器划破的刺痛感。
初守却不顾一切,尽量把夏楝护在怀中,生恐他被这黑雾所伤。
慌乱中,初守觉着有一双手将他拦腰抱住:“你怎么来了。”
明明是很轻的一声问话,却把侵扰他的那些声音都驱散了似的。
初守道:“我担心你……没事么?这是什么鬼东西?吵得我头疼……”
似乎是夏楝笑了声,道:“你或许……是可以听到的,你再细细听一听。”
初守才要回嘴,心思一动,那些声音铺天盖地又冲他而来,他怕伤及夏楝,下意识地摁住夏楝的头,让她更靠近自己胸前。
耳畔,无数惨叫传入,初守拧眉试图细听,凌乱无序的响动之中,有个仿佛是禽类的尖锐长号声,却是叫道:“孩子……我的孩子!”
禽鸟展开翅膀,却不是为了在天际翱翔,而是一下一下,撞向那坚硬的崖壁。
像是宣泄,像是盛怒,像是绝望。
旁边崖壁的巢穴中,一个已经残破了的蛋壳,未顺利孵化的雏鸟,无力倒在那里。
直到崖壁上涂满了血肉,直到原本漂亮的翎羽从空中坠落,如同沾血的雪。
那锥心刺骨,声声泣血依旧还在山崖中回荡。
初守的鼻子陡然酸楚。
而随着这一声清晰,更多的声音开始明白起来。
低沉的吼声,似乎是兽类,狂怒的黑熊,濒临崩溃地在山野中狂奔,嘶吼:“还我血脉……还我血脉……”
无数个声音汇集:
“山君,山君归来吧……”
初守只觉着天旋地转,神魂禁不住那无数生灵一声声汇集的滔天音浪,一次次冲刷而来。
血从他的耳畔慢慢流出,初守闷哼了声,几乎站立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