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君咳嗽了声:“我有一个疑问,想请教天官。”
淡蓝的眸色中似乎有云烟缭绕,她想起那个在水泽畔现身的男子,他为何而来为何而死,难道只是为了她,为了妖族?
当然不是。
可山君想不通,就算多智如胡妃也无法猜透,他明明没有提任何要求……但山君回顾自己一路走来,却悚然觉着,也许在自己张口吞下他的那一刻,有些东西,就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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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诗经《蓼莪》
小守:把女朋友带回家里,明明是件快乐的事,为什么我[爆哭]
夏楝:想想还是算了,你现在的样子就挺好[红心]
第92章
夏楝心中却也有些疑问, 故而必定要跟山君见上一面。
见山君眸色氤氲,却不做声,夏楝道:“夫人可有什么话, 只管直说就是了。”
山君缓缓抬眸:“天官见谅,一时想起往事, 有些失神而已。”
“是何种往事,如此铭心刻骨。”
山君道:“此事说来惊世骇俗, 但我之于天官, 应当是没什么秘密可言,想来我所说的话, 别人以为骇异难懂, 对于夏天官来说,或有不同。”
当即山君将妖界种种, 同夏楝说了一遍,跟大启执戟郎中相见的场景,也并无隐瞒。
夏楝面上不动声色,心底暗生波澜。
纵然她事先有过猜测, 但亲耳听见山君说起那人自刎身死,葬于山君之腹, 仍是忍不住心头战栗。
山君的视力有些恢复了,只是看人的时候,仍有些雾里看花,不太真切。
但是当她望向夏楝之时,眼前之人, 却仿佛坐在一团隐隐的光芒之中,依稀可看见那清绝出尘的眉眼,虽是淡淡地坐在椅子上, 却自有一种叫人屏息拜服的气质。
她忽然间理解了,为何一向迂直不知风情的初守,竟会为了她,如此倾倒。
山君道:“夏天官,可听明白了?”
“夫人说的已够清楚。”夏楝回过神来,问道:“夫人所不解的疑问,在何处。”
山君道:“我之不解……其一,他为何不向我提出任何条件,不要我付出任何代价,便甘愿牺牲自己?”
“夫人或许不懂,有一些代价,是不必宣之于口的。”
山君双眼微直:“这么说,我果然是付出了代价?”
“夫人早就心中有数。”夏楝看向山君——她入了皇都,嫁了初万雄,得了麒麟儿,也被天道折磨二十年,今日又差点儿命丧天罚雷劫之下,这种种代价,又岂能是一句两句能够概括了的。
没有说出口的,才是最叫人不能承受的“代价”。
室内重又安静下来,旋即,是山君幽幽地一声长叹:“我也想过,我走到如今,便是付出的代价……但我想不通的是,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做这些,最终又是为了什么?我甚至不明白,我走到如今是否如他所愿……”
这才是她真正想知道的。
夏楝道:“夫人乃是灵妖一族,冥冥之中,跟天地自有感应,妖族重信守诺,有仇必报,有恩必偿,这是其一。其二,他虽未曾提出任何条件,但他当时,说的那些话,每一句,每一个字,夫人可曾忘怀?”
山君摇头道:“此事于我,一丝一毫不敢淡忘。”他的那些话,比镌刻在她心中更加鲜明深刻,虽然有些话她至今不能懂。
夏楝道:“他的话,就是束缚,这些话传到夫人耳中,那无形之中,就已经种下了因。”
山君的长睫抖动:“是了,所以当时……我才那么想要到皇都逛逛,因为他……就曾经这么说过,我心中十分好奇……”当时那种冲动,镇日折磨着山君,时不时地回想那人的那句话,竟也成了她的执念——必须要到皇都。
他说过,他们是在皇都遇见的。
所以山君朦胧中想,也许到了皇都,就能见到那个人……
山君不由地笑了:“好厉害……我当时只以为他像是疯子一般自言自语,却不知道,这些看似颠三倒四的言语,竟成了因果。”她仰头笑了两声,并没有别的情绪,只是隔了这么多年后,心头的疑惑终于得到了一丝开解,“那,他付出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夏楝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山君看出她的沉默,心中突然一动。
“夏天官,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么?”
“其实不难,也正在他的话语之中。”
山君道:“夏天官的意思是,他是想见……他心中的那个人,可是……”目光闪烁,思绪翻飞,山君终于问出最后一句,“他见到了么?”
夏楝的唇角微微地挑起,回答道:“我能告诉夫人的是,夫人这一路走来,确实便是代价。至于他能不能见到想见的人,这……恕我不能回答。”
山君眉峰微蹙,透出几分落寞:“是吗……”
夏楝道:“夫人好似有些失望?”
山君道:“自然是有的,付出这样大的代价,若不能助他达成所愿的话,总觉着有些愧疚于心。”
“我还以为,夫人会恼恨他……暗中算计。”
山君摇摇头,低笑道:“天官大概不晓得,当时妖族的处境,在那种情形下,他能助我杀死狻猊,报了父君之仇,拯救妖族,说是我再生父母,都不为过,纵然为他献出性命,献祭神魂,我也绝不会有一丝怨恨,因此,我只怕对不住他。”
妖界有恩必偿,这一切早在他的算计之中。
夏楝微笑道:“有夫人这番话,他的选择便是正确的。”
山君凝视着她:“所以天官能不能告诉我一个确切的答案,他……满意么?”
夏楝喃喃道:“满意?”
“他,不会因为我所做的,而觉着失望么?”
“不会。”这次,夏楝回答的痛快而干脆,“夫人所做,并未辜负。”
“我可以相信夏天官么?”
“你可以相信我,就如信他。”
“是么……”山君的身子往后一靠,仿佛压在身上的山岳之重缓缓卸下:“那……就太好了。”
这百年来难以卸去的重担,终于可以放下。
身心陡然松懈,疲惫重又席卷而来。
夏楝起身,往外要走,身后山君低低说道:“天官的名字是……”
“楝,楝花落尽寒犹在,楝树之楝。”
山君淡色的瞳仁忽然绽放一抹光……“楝树?”
她突然想起自己跟着初万雄来至皇都,随意任性地在皇都之中闲逛,最终却被那一丝异样香气吸引,她越过皇宫的高墙,循着那一抹异香,如同中了邪术一般,追随而至。
当看见那棵正盛放的楝树之时,她知道自己到了该来的地方。
如茉斋。
就如同那个男人说的那句话——“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而皇帝的出现,正是在最恰当的时刻,最合适的地点。
天时,地利,人和。
皇宫之中。
太子黄泽终于去了心结,又仿佛多年来心底缺失的那块儿失而复得。
他亲手小心翼翼捧着那朵楝花,放在准备好的供桌之上。
上了香,摆放了各色祭品,又磕了头。
待了许久,才出了斗室,回到皇帝寝殿,探望廖寻。
廖寻在经历过极热跟极寒之后,两种症状减轻,人却仿佛迅速地清减了一圈儿。
值得庆幸的是,廖寻时不时地会短暂清醒过来,虽然仍有些神志不清,但能睁开双眼,开口说话,总比之前仿佛已然死去的情形好太多了。
太叔泗亲自看护了两个时辰,见太子到了后,便告退出宫。
回到监天司,问起来,才知道沈监正已经出关了。
太叔泗暗中磨牙:好个奸猾的老头儿,是掐着点儿出来的吧,一看风平浪静了,他就出来“主持大局”了。原来监正都是这么当的,学到了。
当即入内拜见。沈翊坐在方桌之后,见他来到,便招手:“刚泡的茶,来喝一口吧。”
太叔泗上前落座,打量他的脸色,红润,康健,当即哼地笑了:“监正春风满面,倒像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沈翊道:“自然,无灾无劫,清净时刻……就是喜事。”
太叔泗道:“哦……宫门口那场天崩地裂,也算是无灾无劫?昨晚上……”
“关关难过关关过……都过去的事了,何必再提起来庸人自扰?”沈监正云淡风轻,高人风范,亲自倒了一杯茶给太叔泗:“知道你辛苦,这种场合你也得多去历练历练,以后才能更加的处变不惊,我是为了你好。”
太叔泗叹道:“真真是多谢监正的器重了,果真我是见了大场面。”
沈翊问道:“二龙……戏珠,百年难得,你不谢我,还抱怨呢。”
“二龙戏珠是难得,只是差一寸,就是妖界山君陨落皇都,到时候两界纷争,我也不知是该谢谁,还是怨谁。”
沈翊摇头道:“年轻人的心态便是差些,没发生的事,只管忧虑起来。有夏天官在旁,你怕什么?就算把天捅破个窟窿,只怕她也能给修补起来,你真以为老夫是躲在这里的?不过是因为知道她来,给她让道罢了。”
这一番话说的高深莫测,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太叔泗睁大双眼,一时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托辞呢,还是真的。
此时,太叔泗发觉,要不沈翊是皇帝的帝师呢,两个人都是老谋深算的狐狸,自是臭味相投。
而自己道行尚浅,斗不过,斗不过。
太叔泗认命,低头喝茶。沈监正却端详着他,道:“夏天官去了将军府,你为何没跟着去看看。”
“我去干什么?您老都知道’让道’,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沈翊笑呵呵道:“你不是动了心了么,多相处相处,自是有好处。”
太叔泗“嘶”了声,又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何况人家差不多是名花有主了。”
“初家的小子?”沈翊笑道:“这不是还没定么,名分无定,怎知道花落谁家?”
太叔泗微怔,认真看向沈监正道:“您老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们两个之间……”
沈翊道:“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尊前笑不成。”
太叔泗皱眉道:“我可不擅长解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