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道:“那个小子啊,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的……”
“初守?”太叔泗眨了眨眼,问道:“你指的莫非是他的血脉?”但想想,又好似不是这么简单。
沈翊喝了一口茶,却道:“中洛方向天官气息衰微,只怕陨落在即……星相应着那边儿应是会推陈出新,不过气息有些复杂,你去观星阁看一看。”
太叔泗“啧”了声,明明正说的起劲儿,又说正事。只不过他也清楚,这沈监正看似谈笑不羁,但认真起来也是怪吓人的,当下不敢怠慢,答应了声,起身离去。
太叔泗离开监正阁,一路向前,往观星阁,要经过一段长长的甬道,甬道向上攀援,两侧,屹立着百年来最出色的天官跟执戟,都是一人高的等身雕塑,惟妙惟肖,神气犹在一般。
尽头处,立着两尊雕像,高高在上,仿佛经过的人都要在此朝拜一番。
这条路,太叔泗先前在监天司的时候,每天少说走上几十遍,习以为常了,此刻也是不经意地扫量了一眼,便要转身进阁子里。
脚步才动,忽然顿住,那缀着珍珠的步云履就那么生生地悬停,然后落地。
袍摆荡起的刹那,太叔泗慢慢地回头,看向那两尊玉像。
右侧靠前的那位,是个女子,莲花宝髻,鬓垂璎珞,身着天官法袍,腰间束着大带腰封,底下北斗凤雏绶带,两侧垂着玲珑玉佩,坠着珍珠流苏,她一手持剑,一手托着一枚天官金印,双眸却是低垂着的,透着一股神圣悲悯之态。
太叔泗望着这看过了千百遍几乎习以为常的天官雕塑,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液,他细看天官的眉眼,不,不很像。
但总不自觉地跟夏楝的脸……重合在一起。
太叔泗深深呼吸,脚步继续往后挪,看向在天官雕像旁边、半步之遥的那尊执戟。
高大魁伟的身形,身着战甲,腰佩宝刀。
太叔泗眼皮抬起,看向那玉像的脸,如墨画的剑眉,如寒星的眼眸,脸色冷峻,嘴唇轻抿,似冷似笑,他的目之所视,却是身畔的天官之像。
太叔泗只觉着口干舌燥,嘴不自觉地张开,又合上,情不自禁地润了润唇。
这两尊雕像,他来来回回出入观星阁,看了何止成千上百遍,本来已经习以为常。
可直到今日,当他再度仔仔细细打量的时候,一切却又完全不同。
执戟者的眉眼,让太叔泗情不自禁地总是想到那个……他讨厌的人。
简直心潮翻涌,天翻地覆。
虽然明知道这两尊雕像的来历,姓名,此刻,太叔泗竟有一种不真切之感,他垂眸看向旁边的名姓。
天官珑玄。
执戟郎中渊止。
之所以是这两尊雕像为历代各天官执戟之尊,虽然是因为他们的功绩出色,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天官珑玄的执戟者渊止,历代第一个修出武魂真身的执戟郎中,本姓“黄”。
而黄姓,是大启朝的国姓,他本是皇族中人,却甘愿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皇位,选择成为珑玄的执戟者。
太叔泗耳畔轰隆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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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尊前笑不成——杜牧,赠别二首
后知后觉发现先前的名字重名了,所以从此后改成渊止哈
小守:反正那个不重要啦,重要是我,是我!
小紫:[小丑]就是说,还是这个简单通透的看着顺眼,那个心眼多的……咳咳……
宝子们冬至快乐[玫瑰]
第93章
监天司, 太叔泗站在两尊雕像之前,久久不动。
有经过的监天司执事,起初不敢打扰, 看的时间长了,壮胆上前询问:“司监……可是有什么不妥?”
“哦……”太叔泗方如梦初醒, 道:“没什么,想一件事罢了。”
才又想起沈翊的叮嘱, 便问道:“听说中洛方向, 天官气息有变,不知如何?”
那执事道:“先前中洛府蒋天官曾经上表, 说是已经年高, 怕是寿元将尽,请监天司照看中洛府, 并且询问,是否能够同他的执戟者解除魂契……或许可留待下任天官任用。”
太叔泗听到“解除魂契”四字,有些惊诧道:“他为何要主动解除魂契?他的执戟郎中是何人?”
执事低声说道:“这蒋天官是原先前赵王殿下在的时候,就任职天官的, 直到如今,向来兢兢业业, 劳苦功高,他的执戟郎中从未换过,一直都是这一位,这一位身份有些特殊,并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不可饶恕者, 相反,出身于武学世家,家境极好, 武学造诣亦高,据说从青年时候就跟蒋天官相识,因为他受印天官,就也主动愿意接受魂契,成为了执戟。这几十年来,两人一直形影不离,配合得当,镇守中洛,十分妥当,大概是蒋天官觉着,因为自己的寿元耗尽而连累他也陨落,有些不公平吧。”
太叔泗闻听,笑了笑,道:“这样说来,倒也是情有可原。只不过……”
执事见他沉吟,问道:“司监在想什么?”
太叔泗道:“我记得,自古似乎极少有天官跟执戟解除魂契的事吧?”
执事点头道:“若加上这一件,应该也是屈指可数,其中最出名的,则是……”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尊雕像,欲言又止。
太叔泗眉头微蹙,就算百年过了,他们这些监天司的人又怎会忘记。
从来没有过什么“解除魂契”的说法,直到第一件出现。
——天官珑玄跟执戟郎中黄渊止,解除魂契。
监天司魂契的成立,十分苛刻,所以先前苏子白他们提起成为执戟郎中,便都大不赞同。
而魂契解除之后,执戟郎中便不受天官限制,天官的生死跟他再无关系,可以说是恢复了自由身。
还有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天官跟执戟解除魂契之后,从此也就解除了所有的因果纠葛,两人就算轮回,也再不能相逢。
执事回想此事,轻声说道:“也不知是否是真的,听说这两尊雕像,便是在那位执戟皇子的要求下雕刻而成,立在此处的……也是从他们开始,才有解除魂契的说法。”
太叔泗这会儿心思都在这雕像上面,对于中洛府的事,倒有些不甚上心了。
跟那执事道别,太叔泗拐进左侧的典籍阁,跟掌管阁子的掌事打了招呼,问道:“百年前的记载,在何处?”
那人亲自引他到了里间一处,道:“都在此处,司监自便。”
寻常别的人来到这里,都要有繁琐的手续记录,比如翻阅哪年的哪一本之类,不过太叔泗身份特殊,自不必在意那些,只是有些好奇,太叔司监为何突然想翻阅百年前的记录。
太叔泗见那人去了,才一一扫量,找到了自己想看的,书页隐隐泛黄,若非是有灵力加持的宝籍,此刻恐怕早也不堪翻阅了。
他很容易便翻到了那一页。
记载天官珑玄的笔墨,不算很详尽,只是把她的生平,功绩,一一列举明白而已。
珑玄出身寻常,据说是海边孤女,自小就有神通,当时东海常有妖魔出没,珑玄斩妖除邪,救济民众,由此年纪小小就在东海畔声名鹊起,据说至今东海海畔,都有珑玄神像。
直到她顺利在东海郡奉印天官,领旨入京。遇到了当时还是四皇子的渊止殿下。
渊止是如何成为珑玄执戟郎中的,记载中并无详细。
只又略记录了此后,两人是如何镇守皇都,并肩诛邪。
记录,在珑玄离开皇都后戛然而止。
太叔泗意犹未尽,忙又看黄渊止那一页。
渊止的生平都在上面,自小如何受宠,如何被寄予厚望,渊止又是如何雄才大略,有帝王之姿。
谁知就在众人都以为四殿下将问鼎御座之时,他竟成了一名执戟郎中。
关于渊止的记载,除了跟珑玄轨迹相合的那一段后,便是在珑玄消失之后了。
珑玄那样强大的天官,气息消失,自然就意味着陨落。
起初众人都以为,渊止也会随之消亡,谁知他的气息却一直留存。
在此之前,监天司没有过“解除魂契”的说法,所以起初众人都惊疑,不知发生何事。
后来才推演出来,原来在珑玄失踪之前,主动解除了魂契。
但虽然渊止恢复了自由,他却再也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
直到在珑玄气息消失二十年后,渊止的气息也失踪了。这一次,是彻底的消弭。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一度恐慌。
毕竟黄渊止非但是大启皇朝的皇子,更是修炼出武魂真身的第一人,只要他的气息在,皇朝的气运便极为强势,也震慑着一些宵小邪祟,外方蛮夷。
如此强大的气息消失,监天司众人纷纷推演到底发生了何事,倘若黄渊止是被人所害……那,就太可怕了些。
不料,后来一度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但那些推演天机的,却也一无所获,此事竟成了一个谜团。
但也无可否认,从珑玄跟黄渊止相继消失之后,大启皇朝的气运,便一步步开始低迷。
而所谓的“解除魂契”,也是从他们两个之后,才在天官跟执戟之间慢慢听闻。
陆陆续续,也有了两三件类似的解除魂契的事情。
太叔泗又翻看了几本册子,除了在皇朝御札中找到有关黄渊止的记载外,再无其他,至于珑玄,在一本《东海志》里,也找到她的事迹……但对于两个人的下落种种,却毫无踪迹。
不过,这《东海志》中,有一则故事,却是记载着有遇难渔船被神灯指引,船上的人仿佛看见过一道女子的形影,像极了矗立的珑玄神像,便以为是先前的珑玄天官神念照拂。
太叔泗在藏书阁里呆了半天,终于出了门,日色已经偏斜。
他按捺涌动的心绪,想到沈监正的交代,慢慢地拐向旁边观星阁。
还未入内,就见观星阁中,众人的面色都有些凝重。
原来就在方才,中洛府的天官陨落了,而他到底没有解开魂契,他的执戟郎中几乎跟他同时之间,气息消失。
太叔泗微微皱眉,竟……这样快。
他顾不上询问为何蒋天官最终并没有解除魂契,因为如今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解决。
中洛府不比别的地方,素叶城多年不出天官,倒也罢了,毕竟寒川州本就是边塞之州,但中洛却是中原鼎盛之地,又是赵王的封都,来往的人、妖、鬼魅,鱼龙混杂,必定要有新任天官继任才妥当,要是天官迟迟不能奉印,恐怕中洛将有乱象出现。
太叔泗在观星台前查看星图,却发现中洛之地,有一点微弱的气息,正似萌芽一般微微闪烁。
他想起沈监正说的“推陈出新”,抬手指着那点气息:“莫非,就是你么?”
将军府。
这一日,到天晚时节,陆陆续续有人登门,都是些跟初万雄素来有交情的,武官居多。
有的是听闻了初守回了皇都,前来道贺寒暄,也有的耳聪目明的,依稀听说先前将军府似有事,所以过来询问情形。
这些人中,多半倒是真心实意的,毕竟初万雄早就回京“养老”,虽有名声,并无实权,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跟他交往的,都是靠得住的人。
有几个军中之人,是初万雄旧日麾下,初守亲自出面见过,只说小病,改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