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图本双手抱臂站在下手,见状便抬起手臂往下一摁。
全场众人跟被扼住了脖颈一样,齐齐噤声。
夏楝不疾不徐,见众人鸦雀不响了,才又缓声道:“今日我归来,本不愿多费口舌,但锣不敲不响,理不辨不明,故而趁着此时诸位都在,也算做个见证。”
此刻后面的夏昳夏昕等得了消息,匆匆赶来,夏昳一眼看见安安稳稳坐在上首的夏楝跟初守,顿时眼前一黑:“胡闹……混账……家门不幸……”气的语无伦次。
忽然夏昳打住,原来此时池崇光也到了,新郎官站在门口,那神情不似是要成亲,反而像是来奔丧的。
夏楝慢条斯理地打量了池崇光一眼,道:“池少郎,占用你的吉时,可否。”
虽然像是在问,但她可并没有真的要得到池崇光的首肯。
在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中,池崇光道:“可。”
“岂有此理!”门口的夏昳暴跳起来。
也正是在这会儿,一连串哀嚎从门外传来,有人道:“快请大夫,二爷不好了……”
夏昳本正要进门拿出大家长的身份“威吓”一番,突然听了这话,忙转身。
只见两个小厮搀扶着夏芠,踉踉跄跄地从外而来,夏芠一手捂着嘴,有血顺着滴滴答答地落了一地。
“怎么回事?”夏昳失声。夏昕跟夏芝慌忙迎上去,赶着问究竟。
夏芠动了动嘴唇,却竟发不出声音,夏芝凑近,只听夏芠指着自己的嘴,断断续续道:“是、是……那贱……”尚未说出来,便又呕了血,夏芝隐约瞧见他的牙齿松动,舌头肿大溃烂,惨不忍睹。
刚进了中厅的池崇光也把这一幕看了个分明。
此时他心中突然间想起先前夏芠辱骂夏楝的时候,少女只静静地说了一句——“凤凰在笯兮,鸡鹜翔舞,此地颠倒黑白者,当烂其口舌!”
凤凰在笯……凤凰……
池崇光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上座的夏楝。
少女正端了茶,却并没有喝,眉眼不抬,无悲无喜,似乎外面发生的事,跟自己毫无关系,又或者……早有所料。
反倒是她旁边的初百将,站起身子来探头往外看,满脸的“果然如此”跟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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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鸱得腐鼠”的故事出自《庄子》,又叫“鸱chi吓鹓yuan鶵chu”,小楝花引用的那几句有所删减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鵷雏,子知之乎?夫鵷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鵷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文中这段的大意,是表明不屑跟夏芳梓抢夺池崇光(这只腐鼠),少郎:想我堂堂一代顶流,竟然……[爆哭]
小楝又讽刺池崇光听过不少“欲代子相”的话,也是把自己比做庄子,而有人在她失踪后不停地蛊惑池崇光、传播她的谣言等等,——是这个意思。
今天只这一章哈,依旧肥美而信息量爆炸,大家慢慢看[眼镜]
熙宁:姐姐真是气场全开啊,女神[爱心眼]
小守:这小子想干啥?
夏昳:[化了]你甚至不肯叫我一声大老爷
小楝花:老登,还建在呐[奶茶]
夏昕:放肆,怎可对你伯父无礼!
小守:你放肆,怎可对我心上人无礼!
苏子:呃……这是可以说的吗?[求求你了]
虎摸宝子们,加油~[红心]
第28章
今日, 对于素叶城的百姓们而言,自是比过年还要热闹。
那些随风起舞的歇业店铺且不必说了,连官府都格外配合, 主动派了差役维持街面,保证在池家少郎迎亲以及夏家少君出门之时, 长街上都没有别的车马或者人等打扰。
小民百姓听说过不少豪门世家的各色逸闻,但永远不能知道其中真相, 只是靠着所听所传的那些故事, 再加些许想象去猜测。
不巧的是,民众们所能得知的那些故事里, 有很多正是这故事的主人公想要让大众知道的, 而那些“故事”正因为有了他们的授意跟导向,才能达到他们想要的目的。
比如三年前夏楝的失踪, 比如夏楝失踪之后,长房夏芳梓的风头无量,再比如今日这场富贵滔天的豪门联姻。
人人都盛赞如今这位据说家教极好天赋极高的夏少君,跟池家的联姻让她更上一层楼, 就算至今还没有通过衙门印/心石的试炼,更没有得到过朝廷的册封, 但夏芳梓俨然已经成了素叶城当之无愧的奉印天官。
甚至有人暗中散播,十多年前小郡那边突发的一场大水,原本系蛟龙作祟,正是这位夏芳梓夏少君暗中以雷霆手段喝退了蛟龙,拯救了满城百姓。
这些话不胫而走, 所听闻的民众尽数顶礼膜拜,感恩戴德。
偶尔有人想起夏楝,便立刻把她跟夏芳梓做起了比对, 夏芳梓越是大出风头,那些提起的人就更要多说一嘴:“那丫头跟人私奔前就没想想会不会影响整个夏家?难为了夏少君依旧姊妹情深的,为了她才不去印/心石试炼,白白耽误了好前程……何苦呢,那丫头真是个祸害。”
夏芳梓身旁的丫鬟仆妇们都听说了不少诸如此类的话,他们也乐意在夏芳梓跟前提起,每当这时侯,夏芳梓的面上就会流露出一种自得而不屑的笑意。
因为夏家曾出过两任天官,江夫人从小便对自己生的这三个孩子寄予厚望。
可惜长子夏芝毫无天赋,次子夏芠强行去印/心石试炼,结果非但没有通过,还落了个口吐鲜血几乎重伤濒死的下场。
这两件事都被夏家的人压下了。对外却说的花团锦簇,什么长子夏芝性情淡泊,不愿走官路。至于次子夏芠差点儿死在印/心石之下……更是被他们捂的死死的,城中竟鲜少有人知晓。
两个儿子指望不上,江夫人却仍是不肯放弃,把所有希望放在了夏芳梓身上。
她的娘家有点门路,据说曾经跟修行者接触过,江夫人自个儿也会些术法偏门之类,她上蹿下跳给夏芳梓铺路,再加上夏家本身还有点底蕴,倒也给她闹出了些名堂。
可惜,江夫人的如意算盘,在池家那位老族长指定池崇光跟夏楝的亲事那日,破碎了。
那一天,伺候江夫人的下人们都吓得如同待宰的猪羊一般,就连守在留芳院外的仆妇们,隔着两重院落都能听见江夫人暴跳如雷的叫骂声,当日,留芳院里被打碎的杯盘瓶罐等等,只清理就用了四五趟,而因为撞在枪口上得罪了江夫人而被拉出去打板子的下人们也有三四人。
江夫人只觉着自己蒙受了奇耻大辱。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掌上明珠如此出色,池家却竟视而不见,明明她已经费尽全力让素叶城每个有头脸的士族豪绅家里都认识了夏芳梓,相反,二房那个丫头看着那样笨拙、无知……又凭什么能盖过她如此精心教养的女儿去。
从那一日起,二房就成了江夫人的死敌,夏楝也成了江夫人跟夏芳梓的眼中钉。
相反的是,二房上下对此却浑然不知。
以二老爷夏昕的愚钝心性,当然从不怀疑长房会有什么加害的心思,哪怕长房把刀架在他的脖颈上,恐怕也以为是在给自己挠痒痒。
夏昕的夫人霍氏,小门小户的出身,为人贤惠良善,进了夏府后,她知道二房式微,且又遇到个江夫人这般厉害的妯娌,自然事事都不敢冒尖,不求有功,只求不要做错了事落了把柄在人家手里。
霍氏生了二女,长女便是夏楝,次女夏梧。
后来又有了身孕,都说是个男胎,养到四月时候,不知为何竟滑胎无了。
长房大爷特赏赐了一个丫鬟给夏昕,不两年竟得了一男。
霍氏起初还觉着是长房的好意,过了几年才回味过来,那通房丫头只怕是长房的眼线,或许还有搅浑水上眼药的作用,总之是个祸害,但夏昕既然喜欢,她再多嘴也是枉然,还落个善妒名声。
何况就算打发了这个,长房那边自然能塞过来更多,还白白得罪了长房。
霍氏只能越发独善其身,觉着自己不去招惹长房,自然就无关紧要。
哪里想到夏楝竟能被池家看中。
要知道那池家的池崇光可是素叶炙手可热的如意郎君。夏府长房绞尽脑汁、打听着但凡有池崇光出席的什么诗会、宴席之类,千方百计要把夏芳梓塞进去,只为让两人多多照面。
那是长房拼了命都想要得到的乘龙快婿,霍氏连想都没有想过,何况对她来说当时夏楝年纪那样小,议亲一事且远的很。
无妄之灾,由此而来。
在得知池家看中夏楝后,夏昕第一反应自然是开心,再怎么样都是他的女儿,竟被大名鼎鼎的池家看中——夏昕全然不知长房对于池崇光的势在必得,他从没有那样阴私的心思,就算霍夫人暗中跟他提过,夏昕却一毫也不信,反而道:“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是咱们的哥哥嫂子,他们难道不盼着侄女儿好吗?再说,池家的亲事又不是咱们巴巴地赶着上的,是人家挑中了咱们的女儿。”
霍夫人知道他耳根软心思单一,便不再多说。
谁知次日,长房请了夏昕过去,兄弟们吃了几杯酒,等夏昕再回来,对霍夫人就变了口风,竟是质问的语气,说道:“好好地为什么池家的人就看上了紫儿?是不是紫儿跑出去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我才听说池家本来是在跟长房那边儿商议亲事的,为什么又转向紫儿?或者是你干了什么?”
霍夫人面红耳赤,气的心怦怦乱跳。
她知道必定是夏昕在长房那边儿听了耳旁风,必定是江夫人一干人等的挑唆之类,不然的话为什么一夜之间夏昕变得如此之快。
霍氏痛哭了一场,本想去长房讨个说法,但自己人微言轻,又怎能说的过她那杀人不用刀的大嫂?
不过夏昕质问归质问,他却只敢对着霍夫人这般,此后他虽也想把这门亲事拒了,但池家那边儿岂是好糊弄的。
最终还是夏家这边老太爷出面说道:“池家已经定了的事,就不必再翻腾了。闹出去的话人家以为是不给颜面,坏了两家关系就不好了。”
毕竟原本没奢望跟池家联姻,如今人家主动看上了二房的人,自己反倒闹起来,像什么话。
从那之后,明枪暗箭各种算计跟不要钱一样,纷纷往二房施展。
小小的夏楝那时候如履薄冰般的活着,饭菜里常见下毒,路过池塘被人一把推下水,把假山旁边经过有石头落下,甚至于伺候她的丫鬟都会要“不小心”把炭火泼在她的身上……
若非她很是“幸运”,每每都会避开灾祸或者自救,只怕早就无声无息折损在夏家大宅的后院里了。
可除了这些可以看得见的伤害外,更还有一些瞧不见的,却寒入骨髓。
下人仆妇们的贬低折辱自不必提了,来自于父亲夏昕的轻视更让夏楝常常觉着自己是不是天生的不讨喜。
而长房的江夫人却是另一种噩梦。
年幼的夏楝不明白,江夫人为什么常常在见到她的时候就说些她听不太懂的话,比如:“这孩子长的不太出色,将来只怕嫁不到太好的人家,不过凭着咱们家的门第,也照样有个小门小户的就不错了。”
或者:“紫丫头,你很该有点眼力价,总是呆呆地坐着干什么,你又不是块木头,将来嫁了出去,只怕会不讨婆家喜欢,我这般说都是为了你好。”
诸如此类明褒暗贬的话,几乎每次见到了都会不厌其烦地对她说。
幼小孩童如何懂人心险恶,霍夫人又是个不爱论人是非的,反而常常说些家和万事兴之类的好话。
夏楝便单纯的以为江夫人是好意,加上她那张脸,红光满面富态雍容,颇有几分假惺惺的慈眉善目,据说她还念佛,那自然更是个良善的好人了。
虽然说夏楝有时候不太懂她说的那些话,每次听着心里也会不舒服,但因为觉着对方是为了自己好,就也尽量努力去听,去学,不想辜负了人家的好心,让别人觉着自己真的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后来她在小白玉京,知晓了一个词叫“佛口蛇心”,脑海中一下子就出现了江夫人的脸。
那妇人可真狠,千方百计要置她于死地还不行,还要用软刀子杀人,仗着她年幼懵懂,用看似中肯实则贬斥的话,把那些污糟腐烂的想法儿强行塞到她脑中。
江夫人跟训狗一样,想通过经年累月的贬低打压,把夏楝变成她想象中不堪的模样。
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其实按照江夫人的想法,她会把夏楝留在自己手上,钝刀子割肉般细细折磨。
谁知出了点意外……
不过也无伤大雅了。
熬到如今总算没白费了她一番心血,终于夏芳梓要嫁给那举世无双的池家少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