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蜀也注视着那道身影,道:“是啊,他是个自在如风的人,那些名利之类,未必能够束缚得了他。”
当天,回到夏府之后,安顿了霍霜柳跟霍家二老,黄昏时分,赵城隍前来拜会。
他跟夏楝说起先前阴司之中的鬼潮骚动,说道:“昨日我同太叔司监一起,正是感应到阴魂作乱才急忙返回,将那恶鬼擒拿后关押妥当,本只以为是偶然,可今日他突然如得了法力加持一般,大闹阴司狱,若不是天官叫我及时返回,只怕后果会不可收拾。我越想越觉着这件事很是可疑,这恶鬼出现的时机正好,闹事的时机也正当其时,竟不像是单纯的巧合一般。”
夏楝道:“确实有人从中浑水摸鱼,意图生事。”
赵城隍道:“不知是何种势力,如此胆大妄为?”
夏楝并未回答,却问道:“今日身亡百姓之中,有一位县衙捕头?”
“是,那人姓张,为救一名婴孩,被恶鬼所害。此人倒是有几分凛然正气。”
夏楝道:“如城隍手下之中正缺阴差,不如将张捕头收为所用。城隍可再细看城中亡故之人,但凡有贤名者、德高者,皆可任用之。尤其是……素叶城临近北关,有一些战场上身亡的勇猛之士,不可使其魂魄流离失所,或日渐消散于天地间。赵城隍可再知会周遭南府,西北府……甚至整个寒川州的各府县城隍,将这些亡魂好生筛选收编,组成阴兵,一则亡魂有所归处,二则也不至于在遇到今日这种突发之事的时候,张皇失措了。”
她并没说的是,如此行为,也是一宗极大功德,若赵城隍认真去做,必定大利。
赵城隍被她提醒,醍醐灌顶,忙道:“诺,即刻便去操办。”
夏楝的提议若是放在以前,赵城隍怕是有点儿不敢想,他虽是素叶城的城隍,但城中并无天官,而他也不太敢跟州府的城隍打交道,人家也未必会把他放在眼里。
可如今已然不同了,素叶城有了自己的天官,而且比任何地方天官还要法力高深,赵城隍的腰杆子也不知不觉硬气了起来。
夏楝又说道:“我明日便要启程,城中一切事关阴司之事,还请城隍务必上心,赏善罚恶,不可怠慢。”
赵城隍问道:“天官为何不多留些日子,可有什么要事?”
“不必担心,此番我去,也是为了素叶城的长治久安着想。”
只有除掉心腹大患,方能保寒川州靖平。
赵城隍不便再多打听,又说了几句,才告辞离去。
夕阳从敞开的房门口透进来,恍若洒金。夏楝隐约听见脚步声靠近,该是初守。
只是那人还没有到门口,忽地闻到一股香气,似曾相识。
夏楝抬头,正好看到初百将在门边现身,他的手中拿着一个粗瓷海碗,笑道:“天官大人,今日刚刚上任,就这样废寝忘食的,可不行啊。”
夏楝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海碗上,心中升起一点奇异的感觉:“这是……”
“你猜,要是猜不对,可别想吃一口。”
夏楝情不自禁地笑道:“这难道是甘家的烩面?”
初守笑说:“这下我可相信了那甘老三说的话,他说你小时候经常偷偷地跑去吃他家的面,起初我还以为他胡吹大气呢。”
他把那大海碗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夏楝身前的桌上。
夏楝垂首看去,却见面前放着一碗扑鼻鲜香的烩面,面条抻的恰到好处,劲道油亮,上面点缀着油炸豆腐,青菜,虾米,并两朵肥嘟嘟的菌菇。
夏楝看着这碗面,记忆闪回,仿佛看到了昔日那个小小的女孩儿,实在是饿的受不了,偷偷地跑出门去找吃的。
对当时的那孩子而言,这烩面显然是世上最最美味的东西。是她能够安心下肚的东西。
初守见她不动,催道:“还热热的呢,你尝尝看是不是以前那个味儿,那甘老三让我替他问呢。生怕他做的不好吃了。”
夏楝拿起搁在碗上的筷子,心底突然又闪过一些陌生的画面。
正是甘老三夫妻两个,手中捧着一碗面,他们每日风雨不绝地站在小店门口,时而向着夏府张望,时而向着长街上,仿佛在等待盼望着她的出现。
直到一个看似小乞儿模样的孩童经过,甘娘子心生怜惜,忙叫住他,把那碗烩面放在了他的面前,那乞儿的眼睛亮亮的,急忙埋头吃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个衣衫褴褛的孩子,第三个,第四个……小小的善意,不停地流动着。
夏楝吃了一口,便露出了笑容。
初守半坐在她的桌子一角,倾身仔细打量。
百将不知道夏楝在这一碗很普通的烩面里看到了怎样的人间烟火气,只是看着她的笑容,就知道她对这烩面很满意。
“呵,算他没骗我,不过这烩面确实好吃,下次我们……”他的嘴快,本来要说下次再一起去,忽然又打住了。
夏楝听了出来,道:“是要回去了吗?”
初守抬眸:“你知道了?”
夏楝道:“为了我,已经耽搁了百将太长时间,确实是该回去了。”
初守张了张嘴,本来他有点儿不知怎么跟她说,没想到夏楝自己知道了,听她这么淡淡地说起此事,他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很不“爽”。
“就这么急着赶我走?”他哼了声。
夏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理会百将突如其来的小小别扭,低头吃自己的面条。
太久没有尝过这样合口的食物了,或者说这不仅仅是食物,还有记忆。
以及甘老三夫妇几年不绝的牵挂跟心意,是以格外美味。
初守瞅她一眼,起初还担心,怕她觉着不好吃,现在看她吃的津津有味,他却又有点闹心。
细品心底那点小小波澜,倒是让初百将真的想到一件事。
先前他们几个人从县衙回来后,甘老三跟他娘子正在门口张望,认得是护送夏楝的这些人,当下忙热情招呼。
初守众人早上并未用饭,此刻也着实饿了,闻到那羊肉汤的香气,五脏庙闹腾,又见他们夫妻两如此热络,便纷纷入内。
起初还说着些事关今日的闲话,等烩面上桌,没有人再有空张嘴干别的,都只埋头苦吃,屋内只有吸溜面条畅快喝汤的声响,几乎每个人都多叫了一两碗,阿图最过分,一连吃了八碗,吓得甘娘子时不时地过来打量他的肚子,生恐涨破了。
其实这一碗烩面也不是甘老三让初百将捎带的,只是他听着两夫妻又讲起小时候夏楝的事情,心有所动。
从看见夏楝回归,这故事甘老三几乎逢人就说,昨儿就说了无数遍,今儿有些闻名的素叶百姓也特意赶来打听。如今见了这些军爷,自然也不吝再说一嘴。
他夫妻两倒是没提自己当初如何暗中照顾夏楝,只说道:“当初不过是来吃了几碗面,却竟在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救了我们夫妻的性命,此后一直惦记盼着少君再来,却总不能够如愿……”想到那些日子夏楝失踪,下落不明且遭人诋毁,一时又难忍悲楚,落下泪来。
初守见他们夫妻都是性情中人,当下道:“这有何难,她今日于县衙中降妖除魔的耗损了精神,正自恢复,不然也是要来吃的,你们若有心,就做一碗,我带回去给她就是了。”
他随口一说,并不算为难他们。
不料两人确实也有此意,甘娘子说道:“军爷您看看这事儿闹的,我原先就跟当家的说,做好了一碗,让他送到夏府里去,他偏说少君未必还看得上,巴巴地送了去,少君吃还是不吃?白给她为难。”
甘老三憨憨地笑。初守众人也笑道:“你们别多心了,少君还是那个少君,不管是昨日的小少君,还是今日的天官,你们若想见她,只管去找,我担保她绝不会为难,只会欢喜。”
“是是,”两夫妻笑中带泪的答应着:“到如今总算真相大白,少君也是熬出了头,我们素叶城,果真是有福的!”
其实初守他们又何尝不是一样,最初接到夏楝,一路相处,只觉着那小女郎不苟言笑,小小年纪竟有些叫人难以招架的沉稳冷漠气度。
可是越到后来越是发现,这并不是沉稳冷漠,只是她情不外露,实则是外冷内热而已。
夫妻两个慌忙又去扯面,小店里头热火朝天,苏子白突然拉了拉初守。
初守随着他目光看去,却见是店铺之外,正丧胆幽魂般地走过一道人影。
竟是池家的那位小郎君。
池崇光神情惘然,缓步自店铺前经过,似乎没注意到里头的初守众人。
初守歪头看他想干什么,靠近门口的青山没舍得放下吃食,他捧着碗,探身向外看,对初守道:“他到了十字街了,只是不知为何竟站在那里,好像是看着夏府的方向,他该不会是要去找少君吧。”
初百将嚼着面条,突然有些食不知味,赶忙喝了一口汤,跳起来走到门口打量。
刚准备好了臊子的甘娘子见他们张望,不知何故,也跟着过来看了眼,瞧见那道身影,不由地叹了口气。
青山吃的畅快,一边问道:“嫂子,你叹什么?”
甘娘子道:“我叹呐,明明是一对儿金童玉女,好端端地闹成这样劳燕分飞似的样子。”
她竟也能说出四个字的,初守不由多看了妇人几眼。
青山说道:“不是这池家负约在前的么?少君丢了,他们也不去尽力找,反而又改了长房那些害人精,这不是助纣为虐么?”
好家伙,青山也文绉绉的起来了。初百将斜睨。
甘娘子起初只念在他们是护送夏楝回来的情分,才请他们进内吃面,本身对于夜行司的人还是有一份敬而远之的。尤其是初守这伙人看着就是不大好惹的气质,所以最初不敢多言。
可一番相处下来,却知道这些也都是些纯粹的好人,想想也是,能跟少君同行的,又岂会是歹恶之辈。
她笑道:“小军爷,我是有感而发的,当初少君年纪小,对这位池家少郎可也是很敬爱的,甚至那次来吃面的时候,她还说过……一句话……”
青山忙问:“什么话?”
——“这里的面是城中第一好吃的东西了,什么时候要是让崇光哥哥尝尝……就好了。”
当时夏楝说这话的时候,面上浮现出一点堪称为幸福的极珍贵的笑容。
在甘娘子夫妻眼里,明明是那么般配的两个人,偏偏竟然走不到一起去,真是造化弄人。
一直没做声的初守此刻终于说道:“年少轻狂的时候多半是这样,以为是山盟海誓,至死不渝,谁知道转眼成空,虚妄而已,是他们两个没有缘法罢了。”
苏子白差点儿一口汤喷出来,暗中对两个同袍使了个眼色:要死了!百将该不会是被邪魔上身了吧,说的这话怎么……酸唧唧的呢。
其实初守此刻突然也想到了夏楝在三川客栈说的那个珍娘姐姐的故事。当初以为的至死不渝白头到老,谁知她真死了,而他早琵琶别抱,不过错付。
或许,自己不该多讨厌池崇光,毕竟池崇光尚且还不到衣冠禽兽的地步。
从昨儿到今日看他的言行举止,也不过是个被家族裹挟的、没了主见的人罢了。
等他们吃完了面出来,池崇光已经不见了,恰好有个路人说道:“刚才那是池家的马车接走了少郎?那池家少郎不会病了吧?看着有些处境凄惨的,从不曾见他如此失态过……刚才那几个女娘儿远远看着他,都落泪了。”
“该的,谁叫他们池家背信弃义,选错了人了。”
“话虽如此,倒也赖不到少郎身上,他还是好的,先前还给西城的那些孩童们教义学,分文不收,风雨无阻的。就只看这点儿,就足以称道了,人家是贵公子,又是学富五车的,听说有些富贵人家给出重金求他去教导儿孙他都不去,逼得那些人没了办法,只能让自己的儿孙假扮穷苦人家的孩子去偷听。”
“此事我也知晓,据说池少郎听闻后发了话,若发现有占用贫苦人家孩童听讲名额的,以后就再不同那家子孙照面。那些富豪人家慌忙赔礼,又被高人指点,给西城那些穷孩子捐了好些的银两、衣物吃食之类,才消了少郎的怒气。”
“是啊,想想少郎跟天官大人……真是可惜了。”
“罢了罢了,如此高兴的日子不用再提这些,如今咱们素叶城也是有了天官了,真真扬眉吐气,大家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众人说说笑笑,各自散开。
初守回过神来,见夏楝正吃一块豆腐,他满肚子的话窜来窜去,忍不住道:“喂……”
夏楝头也不抬地说道:“百将,食不言寝不语。”
“什么破规矩,我偏要。”初百将使出蛮横,道:“就说就说,我想说就说,吃饭要说,睡觉也要……睡觉……”
夏楝瞥他一眼:“你怎么不继续说了?”喝了一口汤,甚是熨帖。
初守道:“你管我。”
“我自然管不了。”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夏楝愕然,然后一笑,低头之前问道:“这面给了钱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