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静影沉璧。
婉儿趴在窗户上,江风微冷,吹起她轻柔的青丝荡漾,她看着夜晚归林的飞鸟,眉头紧皱。
已经上船三日了,这些日子里,谢之霁总是很忙,不是在书桌前垂眸写信,就是凝神注视着窗外,等待信鸽的归来。
好像,发生了什么极为棘手的事情。
可即使婉儿问,谢之霁也总是不言,亦或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什么也不肯说。
想及此,婉儿忍不住心里叹气,明明是他让她跟着来江南的,明明是他说她能帮上忙的,可现在谢之霁却什么都不肯告诉她。
夕阳一寸一寸沉入江底,满天的红霞被蓝色一点点吞噬,东边的天空上,挂着一轮透亮净白的明月。
又要入夜了。
“又没睡好么?”
忽然,房门被打开了,莫红端着一壶茶进了屋子,看着婉儿无精打采的模样,忍不住问。
船开了三日,婉儿每天都会到莫红的屋子里坐坐,虽说是串门,但婉儿这两日一坐就是一天,就像是躲着谢之霁一样。
莫红猜想,这对夫妇可不对劲。
婉儿揉了揉困倦的双眼,强撑着精神,“有一点。”
她慵懒地回身,金粉色的夕阳落在她白净的面庞,像是在她脸上铺了一层霞光,伴着金蓝色打底的天空,婉儿活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九天神女。
莫红走南闯北多年,见过不少美人,甚至是江湖排行榜榜上第一的美女,可没有一个比得上眼前这个女子。
莫红为了她倒了杯茶,笑道:“难怪我师弟那个呆子那晚见了你之后急冲冲地来找我说遇见了仙女,我还当他又犯病了呢。”
“你长成这样,晚上不好过吧,你夫君肯定晚上抱着不撒手,才把你累成了这个样子。”
莫红混迹江湖多年,说惯了那些浑话,一向口无遮拦,婉儿愣了愣,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脸一下子就红了。
“不、不是,红姐误会了。”婉儿尴尬地解释,“我只是没坐过船,有些不太适应,所以才睡不好的。”
“我们没有……”
莫红看着她慌乱地解释,噗嗤一笑,摆摆手豪放道:“这么害羞作甚,不就是夫妻之间那点儿事儿嘛,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婉儿:“……”
和谢之霁扮夫妻,这回她真是有口也说不清了。
天可见,她这两日和谢之霁真的什么也没做。
谢之霁这几日忙得几乎未合眼,可即使他很累,很忙,眼底出现了明显的乌青,但晚上却依然将床让给婉儿睡,他自己则坐在椅子上。
可见谢之霁这般,婉儿哪里睡得好?
一连两晚,谢之霁睁眼到天明,她几乎也装睡到天明。谢之霁日间忙于公务,她便不敢打扰他,只能躲到莫红这里来。
莫红见婉儿不再辩解,以为自己猜对了,这几日相处下来,她也摸清这小姑娘的性子,纯真又良善,就是脸皮儿有些薄。
窗外的江风吹进舱内,婉儿头上发带飘飘,一双眼水汪汪的,煞是好看。
莫红想起自家那个师弟,可惜地叹了一声,“你们是新婚吧?”
婉儿一愣,僵硬地点了点头,过了许久,又疑道:“很明显吗?”
她明明那么配合谢之霁演戏了,怎么还被人一眼看穿。
是莫红倒还好,可若是被追杀的人看穿了,那就不妙了。
莫红单手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点头,幽幽道:“超明显的,而且我甚至还怀疑,是你夫君使坏把你拐出来的。”
婉儿呆了一下,拐?
回想一下谢之霁在密室之中的那番说辞,以及他现在对她避而不谈的模样,婉儿心头竟真的生出一股被谢之霁拐出来的感觉。
莫红见婉儿发愣,不禁拍了拍桌子,不满道:“我是不是说中了?就是他让你跟他私奔的吧?!”
“不然你这么漂亮,你父母哪里舍得让你小小年纪就嫁人!”
“那小子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还哄骗小姑娘跟他私奔!”
莫红越说越生气,甚至都动手拿剑了,婉儿赶紧出言解释:“不是,我和夫君是指腹为婚,他没有哄骗我。”
事到如今,婉儿只好把他和谢英才的婚约,安到谢之霁的头上,圆了这个谎。
不料这么一想,婉儿脑海中那位白衣小哥哥的幻影,竟和如今的谢之霁完美重合了,毫无违和感。
婉儿不由愣了一下,脑海中冒出一个不可置信的想法。
会不会,是她一开始就她认错了?
这些年来,她的心底一直有一个穿着白衣的温暖少年,得知了婚约之后,才知这人是她的未婚夫。
可见了谢英才之后,婉儿大失所望,彻底将少年的幻影和对他的依恋埋在心底最深处。
可就在此时此刻,心底的幻影和谢之霁的面容重合,婉儿竟没有生出反感的感觉。
就好像,那个幻影本就是谢之霁。可……又怎么会是谢之霁呢?!
不可能是谢之霁。
婉儿摇摇头,她当初拿着婚约去忠勇侯府说要嫁给谢英才,谢侯爷认了,谢夫人认了,甚至连谢英才自己都认了。
她怎么会认错人呢!
就算她错了,可其他人又怎会默认?若是她和谢英才没有婚约,侯府的人怎么可能认她为世子夫人?
不可能,婉儿按住了心口,压住心底一阵一阵的心慌。
莫红见婉儿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不由挑眉:“你没事儿吧?”
“你放心,就算你夫君真的拐了你,我也不会去找他麻烦,毕竟你俩都生米煮成熟饭了,我还能怎么办?”
“再说他长得也不错,也算是配得上你,他要是个猪头,我肯定就不同意了。”
婉儿心里轻叹,这莫红姑娘性子直爽,还真是有什么说什么。
晚风习习,是入夜的前兆,婉儿想起了每晚的例行流程,吸谢之霁的血。
谢之霁这几日忙碌,气色看着不好,婉儿忧心地看着莫红,“红姐,莫公子的解药什么时候能配出来?”
她可不想在谢之霁这么虚弱的时候还吸他的血。
自从那晚见到莫白之后,婉儿便再未见到他了,莫红说那是他的习惯,配药的时候从不出门见人。
莫红:“他说了三天,那就是三天了,明天估计就做出来了。”
“而且,你别莫公子莫公子地叫他了,你管我叫红姐,就叫他……小白哥吧?”
一言一语之间,太阳彻底落入江面之下,满天的红霞只余西山一片x,月白风清,天上群星隐隐可见。
忽然,莫红敲了敲桌面,“时候到了,你不回去吗?”
婉儿一愣,忙道歉:“不好意思,我叨扰红姐太久了。”
莫红闷声一笑,“你可别误会,我可不是在赶你走啊,若是可以,我还希望你留下陪我睡呢。”
“只是……”她神秘地指了指天空,意有所指:“你就没发现什么吗?”
婉儿一愣,不明所以,“什么?”
莫红笑着摇了摇头,“看来你还真不知道,你夫君把你看得这么紧,你是一点都没察觉到啊。”
“你不是刚问我为什么看出来你们新婚吗?答案再明显不过了。”
“这几日,每当太阳落入江面之下,你的夫君就会准时上门要人,你信不信,他马上就来了?”
婉儿还真是从未意识过这个,可谢之霁让她回去,应该是担心她和莫红相处太久,透露什么消息吧?毕竟他们身份特殊。
至于时间……
婉儿:“哪里有这回事,肯定是巧合。”
下一刻,敲门声响。
婉儿:“……”
莫红饶有趣味地笑了一下,悄声道:“喏,就是因为你夫君他看你看得这样紧,说明这小子是个有心之人,我才放心你跟他在一起的。”
她起身去开门,见谢之霁提着两个食盒,挑了挑眉,心道这人果真是个礼数周全的聪明人。
谢之霁将食盒递给莫红:“我家娘子多有叨扰,这是给莫公子和莫小姐的晚膳。”
说完,便将视线落在屋内的婉儿身上,平静道:“娘子,跟我回去吧。”
江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翻飞,看着莫红朝她玩味地眨眼,婉儿莫名觉得耳尖烧得慌。
她僵硬地朝着谢之霁走去,谢之霁自然地揽着她的腰,朝莫红告辞。
回了屋子,谢之霁将饭菜已经摆好了,跟前两日一样。
谢之霁:“船上新鲜的东西不多,你又不喜吃鱼,只能将就一下。”
婉儿也不是挑剔吃食的人,经历过饥荒,她比任何人都明白食物的珍贵。
谢之霁并不多言,静静地用膳,婉儿却满脑子都是莫红之前说的话。
她一想事情,便无知无觉地停了动作,呆呆地出神,谢之霁见状,不由也停了下来。
谢之霁:“在想什么?”
婉儿一顿,“没、没什么。”
他怎么知道她在想别的事情?
谢之霁放下筷子,道:“是不是那位莫姑娘对你说了什么关于我的话?”
婉儿一愣,“表兄知道?”
谢之霁淡然:“猜到了,她说了什么?”
婉儿抿了抿唇,“表兄对外说我们成婚一年,可莫姑娘刚刚却问我们是不是新婚,她说是表兄……”
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谢之霁明白,他好像管她管得太多了,才惹人生疑。
谢之霁静静地看着她,道:“莲花山庄的庄主和夫人膝下只有一个孩子,多年前又收养了一个女子,四人极少下山,不问世事。”
“莫姑娘想必就是收养的那个孩子,她不久前才下山,见的人说不定还没有你见的多,她的话岂能信?”
婉儿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了想她才道:“我自是信表兄的,只是我担心若是有人识破我们的伪装,会为表兄带来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