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她的命令,少年这才乖乖地张开了干涩的唇瓣,那温顺的模样,让薛筠意感觉自己像是养了只小狗。
她心头浮起异样的感觉,不大自然地抿起唇,继续一勺一勺地喂着。
炖得鲜美的鸽子汤落进胃里,暖呼呼的,邬琅简直不敢相信他可以吃到这样好的食物,还是长公主亲自喂他。半碗汤喝完,薛筠意温声问他还要不要再喝些,邬琅慌忙摇了摇头,惶恐道:“贱奴已经饱了,多谢殿下赏赐。”
他如今的身子的确不宜进食太多,薛筠意便没再勉强,她看了眼手里握着的玄铁链,链子一头连着少年纤细脖颈,锁眼被牢牢焊死,只留一个醒目的“琅”字。
“得先把这东西解开才行。”她叹息一声,自言自语着,唤来墨楹,吩咐她去把藏月取来。
墨楹很快装着藏月的木匣送了过来。那蒙尘的宝刀,一经出鞘,便见刀身银亮似雪,尖刃处弯钩如月,锋寒冷煞。
玄铁坚硬,寻常刀刃怕是无用。这把藏月短刀是姜家祖传的宝物,削铁如泥,锋利无比,或许可以一试。
它原是姜皇后的心爱之物,姜皇后在闺中时便耍得一手好刀,那是姜家祖上传下来的本事,可自从入宫以后,皇帝便下了严令,不许她再碰刀。
于是姜皇后便把藏月给了她。
她十岁练刀,瞒着皇帝,瞒着宫中所有盯着她们母女二人的眼睛。除了睡觉,她几乎刀不离手,小小年纪便磨出了满手的茧子和水泡。她终归是没有辜负姜皇后的期望学成了这身本事,可姜皇后却再也不会耐心地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教她如何握刀,如何耍出漂亮的招式。
薛筠意垂下眸,敛起心中思绪,取出帕子轻轻擦拭了一遍刀身,然后将刀刃抵上少年颈间那截坚实的玄铁。
刀尖雪亮,几乎要碰到他的下颌。
邬琅僵了僵,巨大的不安涌上心头,他不知道薛筠意要做什么,但还是温顺地扬起脖颈,迎合着她的动作。
“别怕。本宫只是想帮你把它取下来。”薛筠意停顿了下,反手握住刀柄,将刀刃转了个方向。
“是。”
邬琅喉间吞咽了下,双手习惯性背在身后,无声昭示着他的顺从。
刺啦。
锋利的刃慢悠悠地将冷铁割开一道口子,薛筠意手腕用力,那口子便越来越深。手背无意触碰到邬琅的脸,她清晰地感觉到他在害怕地颤抖,心神乱了一瞬,手上力道便没收住。
刀尖戳进邬琅的皮肉里,划出新鲜血痕。
薛筠意慌了神,邬琅却咬着唇闷声不躲,就这么生生地受着,她眼睁睁看着那血越涌越多,那受伤的少年却还小心地瞧着她的脸色,甚至,往前迎了半寸。
她心头大骇,慌忙收回手来,铁圈裂成两半,被她粗.暴地扯下。
“傻了?不知道躲吗?”
薛筠意急忙取出帕子按住他的伤口,情急之下,语气不由重了几分。
邬琅不知道自己在流血,他只知道自己似乎做错了事情,长公主生气了,所以斥责了他。漂亮的瞳孔害怕地缩了缩,他没有任何犹豫,高高抬起手掌,无知觉般朝自己脸上落下。
“对不起,贱奴知道错了,贱奴会自罚的,求您……不要赶贱奴走。”
清脆的掌嘴声在寝殿中响起。
每一下都卯足了力气,丝毫不敢偷懒,直将那两瓣本就肿着的颊肉打得更加凄惨。
薛筠意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感觉到深深的无力,她不明白好端端的人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她的好意,她的关心,在邬琅的意识里,却全都变成了训斥和责骂。
她不忍看下去,疲惫地握住少年纤细手腕,阻止了他近乎自.虐的行为。
邬琅惴惴不安地望着她。
薛筠意松了手,逼迫自己忽视那道湿漉漉的目光,看向邬琅的颈间。粗糙的玄铁将原本白皙的肌肤磨得红肿不堪,有好些地方几乎掉了层皮,反反复复地溃烂结痂。她无声叹了口气,吩咐:“琉银,先带他回去歇息。明日一早叫赵喜来给他上药。”
赵喜是她宫里做事最伶俐的小太监。邬琅毕竟是男子,许多近身的事,琉银和春玉做起来多有不便,于是她便把赵喜也调了过来。
邬琅眼眸晦暗,他心里觉着薛筠意并没有消气,可他不敢多话,只能规规矩矩地朝薛筠意磕了头,然后便跟着琉银离开了。
薛筠意靠在轮椅上,头痛得厉害。生平第一次,她体会到了茫然无措的滋味。她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有气无力地叫来墨楹:“去请孟绛过来。”
自她落了腿疾,一直是孟绛留心照看着她的身子,到底同为女儿身,有时她也会与孟绛说些外人不能听的知心话。
眼下她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将邬琅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孟绛,指望着孟绛能给她出出主意。
孟绛听罢,不由面露难色。她斟酌了好半晌,才谨慎地开口:“殿下不必太过忧心。依臣之拙见,这位邬公子……应是遭受了太多非人的凌辱,所以才会本能地把旁人的行为都当成恶意。殿下不妨尝试着,用他熟悉的方式对待他,慢慢地,或许会好起来。”
他熟悉的方式?
可是,要她像薛清芷那样对待邬琅,无论如何她也做不到啊。
薛筠意只觉头更痛了。
“罢了。让本宫再想想吧。”
“是。那臣先告退,殿下早些安歇。”孟绛躬身退了出去。
墨楹服侍着薛筠意躺下,又往香炉里添了些安神的香。
薛筠意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床帐,却怎么也睡不着,直到天边透出了白亮,才终于支撑不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薛清芷一早起来便发了好大的脾气。向来好眠的她,昨夜竟破天荒地失眠了。
宫婢们垂首听训,连大气都不敢出,也就只有阿萧还敢端着笑脸凑上前,一面为她捏着肩膀,一面说着哄人的好听话。
“公主何必与这些奴才们置气,平白坏了自个儿的好心情。公主昨夜没睡好,待用过早膳,阿萧再陪公主歇一歇就是。”
薛清芷看了眼小厨房送来的早膳,一丝胃口都没有,烦躁地摆了摆手,没好气道:“撤下去喂狗。”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自从那日吩咐青黛把邬琅丢出去之后,心里便一直憋着一股气,烦闷得很。
只是个模样生得好的消遣玩意儿而已。
没了邬琅,还有大把大把的人上赶着服侍她,每一个都比他殷勤,比他会笑,会讨她开心。
既然当初敢拒绝她,就活该落到如此下场。
薛清芷这般想着,才算是勉强舒服了些。她叫来解安,命他挑几本有趣的话本子读给她听,又唤了两名身量纤细的少年进来,让他们换上雪色纱衣,跪在一旁为她捏腿。
阿萧看着那抹雪纱,神色有些不自在。
解安的嗓子一如既往的动听,绘声绘色地念着一卷书生和娘子的故事,连那两名少年都听得入了迷,薛清芷却神色恹恹,只听了不到一刻钟,便没什么兴致地让他退下。
“自个儿去找青黛领赏,今日不必过来伺候了。”
阿萧心中几番挣扎,终是忍不住开口道:“公主,您何必还想着那个不长眼色的贱奴。阿萧哪样不如他?便是公主腻了阿萧,再寻些新鲜的人添进来就是,您这样……阿萧实在伤心。”
薛清芷沉了脸:“本宫何时想着他了?那样的下.贱货也配让本宫上心?”
阿萧闻言,眉头这才舒展开来,连忙赔笑道:“公主没念着他就好。是阿萧失言了。”
薛清芷冷哼一声,漫不经心地瞥向了脚边那两名殷勤侍奉的少年,两人容貌皆算得上出挑,肤色也还算白皙,笑起来露出两颗乖巧的虎牙,很是好看。
可与邬琅那张清冷出尘的脸比起来,终究是差了些味道。
薛清芷想了想,邬琅毕竟侍奉了她那么些时日,若他诚心悔过,往后不再念着她那清高的皇姐,她倒也不是不可以勉为其难地原谅他。更何况,被她扔在外头晾了两日,也该彻底学乖了吧?
想到此处,薛清芷心头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她懒洋洋直起身子,将青黛唤进来,吩咐道:“本宫今日心情好,去把邬琅带回来吧。让他自个儿收拾干净,再来向本宫谢恩。”
她心想,邬琅伤成那副样子,哪有力气挪动,说不定眼下还可怜兮兮地跪在凝华宫门口,哭着求她原谅呢。只是她早就吩咐了门口的侍卫,无论邬琅如何哀求,都不许放他进来。如今她能大发慈悲地允他回来,邬琅该对她感恩戴德才是,说不定,会比之前还要乖顺。
青黛却是一脸为难,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斟酌着禀道:“殿下,邬琅他、他早就被长公主带回青梧宫了。”
“你说什么?”薛清芷蓦地变了脸色,怒道,“那是本宫的人,她怎可不知会本宫一声就随意带走?”
青黛硬着头皮提醒:“可是,您当时不是说,不要他了吗……”
如同兜头泼了一盆凉水,薛清芷嘴唇发颤,好半晌没有说出一个字来。她忽而觉得十分好笑,讥诮地嘲讽出声,“是,本宫是不要了。本宫不要的破烂东西,既然皇姐想要,本宫就让给她好了!”
她很清楚邬琅那副身子被她磋磨成了什么模样。薛筠意捡他回去能做什么?都自顾不暇了,她还有心力管一个毫无用处的烂.货?
很好。很好。
往后她再不必看着邬琅那张令她生气的脸,有的是年轻懂事的美少年等着她临幸。
薛清芷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她当即就命青黛把昨日叶家送来的人带进了寝殿。
稚嫩生涩的少年怯生生地向她行礼,“奴名叶祯,求公主垂怜。”
薛清芷抬起他下颌,在阿萧妒嫉的眼神中,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漫不经心道:“这名字不好听。往后,你便叫叶朗吧。”
*
薛筠意卯时初便起了。她睡得不安稳,索性早早起来,去桌案前抄了几页经书静神。
她心里记挂着邬琅,早膳只用了些简单的清粥小菜,而后便吩咐墨楹推她去邬琅屋里。
屋门敞着,薛筠意远远望见赵喜站在床榻边,似乎正在给邬琅上药。许是痛得厉害,少年时不时便会闷哼出声,赵喜只得不停宽慰着:“你且忍忍,就好了,就好了。”
“殿下万安。”
琉银和春玉守在门口,转过身来向薛筠意行礼。赵喜闻声,也连忙停下了手上的活计。
薛筠意颔首,目光落向抱膝坐在床上的少年。见她进来,邬琅下意识地就要下床,薛筠意眉心轻蹙,及时制止了他:“别动。好好上药。”
邬琅怔了怔,随即乖乖地点了头。
他伤得实在太严重,药一抹上便痛得厉害,身子一挣扎,药粉便散了大半。赵喜费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才勉强将他背上的伤处理妥当。可很快赵喜便惊讶地发现,不知是不是薛筠意那句“别动”的缘故,少年果真不再动了,哪怕他不小心戳到了那些狰狞可怖的伤口,邬琅也只是隐忍地咬紧了唇,苍白着脸,一声不吭。
赵喜忍不住诧异地多看了邬琅几眼。
趁这功夫,薛筠意命琉银将她为邬琅准备的吃食端了进来。一碗白粥,一碟素菜,与她的早膳是一样的菜式,一样的分量。她问过吴院判,前几日该先让他吃些清淡的,待身子慢慢恢复,再给他吃鱼肉荤腥那些进补之物。
邬琅看见琉银手里端着的白粥,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干呕。在凝华宫的那些日子,他每日所有的食物,便只有这样一碗寡淡无味的白粥。久而久之,他见了米粥便想吐,却又不得不强.逼着自己,一口一口地咽下。
看见他眼里的排斥,薛筠意只当他是早起没有食欲,温声道:“听话,吃饱了,伤才能好得快些。这白粥虽然没什么滋味,但用来养胃是再好不过的。”
邬琅慌忙道:“是,贱奴知道的。”
薛筠意能收容他,他已经万般感激,又哪里会挑三拣四。更何况,他饿极了的时候,比这难吃百倍的东西都吃过,只要能填饱肚子,要他吃什么都可以。
赵喜很快上完了药,帮着邬琅将衣裳穿好。
薛筠意便道:“先吃东西吧。一会儿吴院判会过来,替你包扎腿上的伤。”
她话音才落,少年已经迅速离开了床,在她脚边规矩地跪好,低垂着头,声音低哑地向她谢赏。
“贱奴多谢殿下赏赐吃食。”
邬琅熟稔地重复着他被教过无数次的事,以前薛清芷给他的每一碗粥,他都要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谢了恩,才能被允许吃下。
薛筠意只觉头又痛了起来。只是一碗粥而已,少年的动作却让她觉得她仿佛施舍了他什么天大的恩赐一般。且他如今正是需要卧床静养的时候,这一下地,不知牵动多少伤口,那些药怕是都白上了。
薛筠意深吸一口气,弯腰把脚边的少年拉起来,用眼神命令他老实坐回床榻上。
“不许擅自下床,伤口会扯开的。你再乱动,这伤要养到什么时候才能好?”
少年漂亮的乌眸望着她,似有些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