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琅心下了然,长公主定然是怕他管不住自己的身子,把污秽之物弄在那床干净的被褥上。可是他不敢的。方才去过净房后,他就悄悄把那支珍珠细簪插了回去,这样,即使是在睡梦中意识模糊的时候,也不用担心会犯错。
他这般身份卑贱之人,怎么好总麻烦别人伺候,至多一日畅快一次,也就够了。
“第三,要认真吃饭,每日至少睡上四个时辰。”薛筠意继续道。
这是吴院判叮嘱的,睡得多,休息足了,身子自然会恢复得快些。
“是。”
邬琅下意识地应了声,片刻静默后,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长公主所说的规矩……便是这些吗?
和他以前学过的那些规矩,似乎完全不一样。
“可都记住了?”薛筠意问。
邬琅从怔愣中回神,慌忙俯下身,朝薛筠意磕头,“奴记下了,多谢殿下费心教导。”
他抿了抿因紧张而干涩的唇,小声道:“殿下若没有旁的事吩咐,奴便先告退了。”
“等等,还有一件事。”薛筠意指了指博古架旁的梳妆台,温声道,“铜镜旁边有把软尺,你去拿过来。你这件衣裳不合身,该给你仔细量一量尺寸,叫织锦局做身新的来。”
邬琅一愣,继而用力摇头:“不、不用的,这件衣裳已经很好了……”
薛筠意脸一沉:“不听话了是不是?”
这招果然见效,少年缩了缩肩膀,不敢再说一句反驳的话,转身膝行至梳妆台前,小心地寻到软尺,捧回薛筠意面前,而后便安静垂眸,等着吩咐。
薛筠意叹了口气。
“你不起来,本宫要怎么量?”
这次邬琅不得不站起身来了,即使他心里无比惶恐。他身量很高,长公主又坐在轮椅之中,这一起身,长公主便只能仰头看他。偏偏长公主的目光那样沉静,好像这并不是一件多么冒犯的事。
他迅速垂下眼,转过身去,背对着长公主,试图以此来换得几分自欺欺人的心安。
“手臂抬高些。”薛筠意道。
“是。”
邬琅乖乖地抬起了胳膊。
过分宽大的衣袖垂落下来,衬得少年的手腕愈发纤细。
手臂,脖颈,脊背——再到,那截细腰。
这件衣裳实在是太不合身了。到处都松松垮垮,连腰线都看不分明,薛筠意只得倾身向前,用手去探。
布帛突然被温热的手掌压紧,贴着他的肌肤,带着一点探寻的意味,温柔地游走。
邬琅瞬间浑身紧绷,血液叫嚣着上涌,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扑通,扑通。在胸腔内卑劣地挣扎。
“过来些。”
薛筠意按着他,往身前揽了揽。少年站得太远了,她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碰到他。
邬琅喉间滚动了下,小心地往后退了一步。再一步。直到他感觉抵上了什么柔软的物什——长公主搭在脚踏上的蜀锦绣鞋。
邬琅停了下来,耳根泛红,呼吸乱得厉害。他绝望地闭了闭眼,被薛清芷用那些稀奇古怪的药养了这么些时日,这副身子早就烂透了,只消稍微一碰,那份难受便能折磨得他崩溃求饶。
邬琅习惯性地掐紧了掌心,想借着熟悉的疼痛来纾解几分,可只要一想到此刻碰他的,是长公主那双温暖柔软的手,那股燥.意便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反而愈发强烈。
薛筠意感觉到少年颤抖得厉害,手上动作便下意识地加快了几分,仓促间,指尖忽地被烫了下。
她倏然僵住,随即意识到那温度的来源,脸色蓦地一红。
“你怎么……”
她下意识地张口,不过短短的几个字,却仿佛成了压垮少年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不起,奴该死。”
在听到她话音的那一刹那,邬琅已经迅速跪了下来,薛筠意此刻才惊觉少年的脸泛着异样的绯色,眼尾洇着潮湿薄红,滚烫地蔓延至耳根,一副忍耐得狠了的模样。
“奴、奴不是有意冒犯殿下。”少年惶恐而无助地解释着,几乎语无伦次,“奴不敢在殿下面前这样的……”
邬琅也不知自己今日是怎么了,明明以前在薛清芷面前时,哪怕再添了一碗催.情药,他也顶多只会觉得难受,只要借着疼痛便能咬牙挨过,是以,他时常将自己的掌心抠得破烂,连掌纹都快要模糊不清。
方才……是他头一次这般。
邬琅咬着唇,心里觉得自己真是下.贱,不过量个尺寸也能发马蚤。
这般想着,少年的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奴再也不敢了,求殿下宽恕奴。”他颤着声,清泪顺着眼角无声淌下,落在他苍白的唇珠上,盈盈欲坠,“您、您罚奴吧,或者把奴的贱.根割掉,这样奴就不会犯错了……”
慌乱间,他在脑海中想着一切可能求得薛筠意原谅的法子,只要能让长公主宽恕他方才不该有的举动,要他做任何事都可以,哪怕是再被关进暗室反省,他也愿意。
周遭寂静,只余少年隐忍的啜泣声,一下一下,揪着薛筠意的心脏。
他哭起来的样子很漂亮。
清冷面庞上淌着泪珠儿,眼尾红红,无声地勾人。看起来……让人很想欺负。
只是那张嘴里说出的话,让她实在不忍心听下去。
薛筠意深深叹了口气,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人皆有欲,他又何罪之有。求罚就罢了,甚至还主动请求她割掉他的命.根……
“您、您嫌脏的话,奴可以自己动手,绝不会污了您的眼睛……”
少年还在断断续续地恳求着。
薛筠意听得难受,心头仿佛被针用力地扎了下,刺得她喉咙发紧。她不知该如何安抚眼前过分脆弱的少年,她只想快些堵住那张嘴,她不想再听到任何这样自.辱的话。
——他究竟知不知道,她的心很疼。
薛筠意弯腰,捏住邬琅瘦削下颌,少年蓦地僵住,骤然放大的瞳孔中映出她清丽的眉眼。
她吻了上去。
唇齿间尝到他泪珠的味道,咸涩,发苦。
第22章
邬琅完全呆怔住,大脑中一片空白。他一动不敢动,就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克制地屏住。
她的吻很轻,不掺杂任何情.欲,只是蜻蜓点水般地碰了碰少年被泪水打湿的薄唇,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试图以此让他平静下来。
啜泣声果然止住了。
邬琅吸了吸鼻子,胸膛还在不受控制地起伏,漂亮的黑眸洇着潮湿水雾,睁得很大,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这样肮脏的烂.货,怎么,怎么可以……
长指发着抖,无声掐紧了掌心,他迫切地需要一点疼痛来让自己清醒,可比疼痛先一步到来的,是长公主指尖的香气。
她用指背替他拭去脸上斑驳的泪痕,耐心而轻柔,像在抚摸一块极易破碎的琉璃。
“你一点都不脏。”
须臾静默后,他听见长公主沉静的声音,于万籁无声中,似清泉流响。
“那些伤害你的人,才是最脏的,知道吗?”
心头猛地震颤了下,邬琅说不清那是何种滋味,喉间窒涩哽咽,他动了动唇,说不出话来,只能望着薛筠意怔怔地点头。
“往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薛筠意板着脸教训,可无论声线如何故意压沉,在少年听来,仍旧温柔得不像话。
邬琅抿了下唇,乖乖地应了声是。唇瓣上沾了一点她吻过来时蹭上的口脂,甜丝丝的,蜂蜜一样。他悄悄抬起眼睛望了薛筠意一眼,见她已收回视线,才敢珍惜地将她赏赐的那点甜津抿入口中咽下。
“好了,起身吧。”薛筠意重新拿起膝上的软尺。
邬琅连忙站起来,背对着她,规矩地伸直了手臂。有了之前的摸索,这次薛筠意很快便寻到了腰线的位置,软尺一寸寸收紧,她的眉头也越皱越深。
竟这样瘦。
她叹了口气,倾身凑近去看那尺上的刻度,却忽然闻到一股干涩的药味。
薛筠意很熟悉这样的味道,那是长久地药浴后,药汁浸透肌肤所留下的,怎么洗都洗不净的味道。
她不由蹙了眉,软尺轻勒着少年细腰,鼻尖嗅闻过他腰侧,脊背。
薛筠意并不知道,她的呼吸于少年这副身子而言,便是最烈的催.情药。邬琅咬唇忍着痒意,腰线止不住地轻颤。身下愈发难耐,他只能强忍着难堪,欲盖弥彰般地并紧了双腿,不想再在她面前露出方才的丑态。
少年的反应实在太强烈了。
还有他身上无处不在的药味,处处都透着异样。
“你的身子……怎么回事?”薛筠意不由问道。
邬琅沉默了一瞬,他不敢对薛筠意隐瞒,只能支支吾吾地回道:“回殿下,是、是二公主嫌奴不会伺候人,就……”
少年嗓音含混,不愿过分描述那段屈辱的经历,薛筠意理了半晌,总算从他断续的语句中拼出了大概。
亏薛清芷竟能想出这样残忍恶毒的法子。
怪不得……
只是碰了一下他的腰,就能烫成那样。
这根本就不是他的错,可方才,他却那般卑微惶恐地向她告罪,好像犯了什么无可饶恕的罪过一般。
薛筠意抿起唇,沉默地继续量着尺寸,尽量加快了手上动作,好让这副可怜的身子少受些苦楚。
“你且回去安心养伤。本宫会命太医院想个法子,祛除你体内的药性。”
末了,她收回软尺,望着少年背对着她的单薄脊背,轻声道:“……会好的。”
邬琅喉间动了下,哑声道:“是,奴都听殿下的。”
目送着少年清瘦背影消失在寝殿门口,薛筠意揉了揉眉心,唤了墨楹进来,地上这两口破箱子,她是一刻钟也不想再看见了。
“殿下,您今日该行针了,可要奴婢去请孟太医过来?”墨楹忙活完,走进来,小心询问着她的意思。
“去请吧。”
那施针之法并无大用,薛筠意早已不抱指望,但她还有别的事要托付孟绛。
孟绛拎着药箱进了殿,行过礼后,便从药箱里取出一套新的银针来。
“殿下,您上次给臣的方子,臣已经与几位同僚细细研究过,实在是没什么头绪。”她神色歉然,“不过臣另学了一套新的行针之法,殿下试试,说不定能有些好转。”
薛筠意不置可否,任由孟绛将那些细长的银针刺入她腿上毫无知觉的穴位。她微闭着眼,忽然问道:“二公主近日,可有向太医院讨过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