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绛一愣,话里很是小心,“是、是要了些药去,殿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薛筠意仍旧合着眼。
孟绛只得硬着头皮道:“二公主宫里要的最多的,是一味叫春露浓的催.情药,除此之外,便是一副药浴的方子。那、那方子,是用数十味罕见花药细细熬成粉,再兑以热汤,趁着滚烫之时将人浸在里头,使药性浸入肺腑。久而久之,便可让身子比常人每攵感百倍,一碰就、就……”
后半截话,孟绛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她默了默,低声解释:“那本是前朝后宫传下来的禁.药,若真论起来,其实算是毒,于身体损伤不小。可二公主执意讨要,臣等实在不敢不给。”
薛筠意此时才睁开眼,淡声问:“可有法子解毒?”
孟绛连忙点头:“有的,只需研一副与其药性相克的方子,浸浴半月,便可祛毒。但药方繁琐,熬药需花费不少功夫,殿下可否给臣半月时间。”
薛筠意朝墨楹看去,墨楹会意,立刻上前来,往孟绛手里塞了个不轻的钱袋。
“那就有劳孟太医。”
半个月——邬琅的伤应当痊愈得差不多了罢。
之后几日,琉银每日都会按时向薛筠意禀报邬琅的状况。他很听话,换药时从来不会乱动挣扎,只是吃的饭食少了些,大多时候只喝些米粥便说饱了。他也会在安歇前主动开口请求赵喜带他去净房一次,事后还会对赵喜小声地道谢。
薛筠意留心听着,渐渐放下心来,去看望邬琅的次数也少了些。
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譬如那份关于如何治理琅州旱灾的折子。连着熬了三夜,她终于写出了一份还算完备的计划,准备待今日早朝后,送与皇帝过目。
墨楹推着薛筠意来到御书房时,皇帝正与几位大臣在里头议事。李福忠倚着门框耷拉着脑袋打瞌睡,听见声响,掀开眼皮一看,见来人竟是长公主,脑袋瞬间清醒了大半。
“殿、殿下,您怎么来了?”他弯腰赔笑,“御书房的门槛修得高,您这轮椅怕是不好进去。您若是有事,只管交代奴才,奴才替您进去通禀陛下。”
薛筠意笑了笑,自从那次她无意间撞见皇帝在御书房里的长案上压着江贵妃卖力气,皇帝便动了大怒,不许她再擅自踏入御书房一步。她自然听得懂李福忠话里的委婉之意,并未为难于他,只从怀里取出那封事先写好的折子,朝他递过去。
“听闻父皇近日在为琅州旱灾一事忧心,劳烦李总管替本宫将这封折子呈与父皇,或许能帮上父皇一二。”
李福忠连忙双手接过,心道还是长公主贴心,至少,有这份为陛下分忧的心思。为着此番灾情,陛下连日理政,身子都熬垮了不少,平日里那般宠着二公主,也不见二公主来探望过他一回。说起来,琅州还是二公主的母妃江贵妃的故乡,她竟半点都不关心似的,照旧在凝华宫里安然享乐。
李福忠心中腹诽,面上自然不敢表露什么,捧着这封分量不轻的折子躬身进了御书房,恭敬地呈至皇帝面前。
“陛下,这是长公主送来的折子,说是关乎琅州灾情,请您过目。”
皇帝抬眼扫过来,眼下乌青透着疲惫。李福忠便自作主张替他打开了折子。皇帝漫不经心地瞥了几眼,却在看清那一行行清秀字迹时陡然睁圆了眼睛。
“林相。”皇帝凝神看了半晌,忽地抓起折子,高着声喊,“你来看看。”
林相连忙起身上前,待他仔细看完这份薛筠意亲笔所写的治灾方策,眼中不由流露出惊异而欣赏的神情。
长公主果真聪慧,确有治国之才。
琅州苦旱多年,昀州却河流水盛,雨露繁多。薛筠意细细研读过数十卷地方志后,才从琅州毗邻之地中挑出了昀州这块绝佳的宝地,再根据山川走势、水流走向,拟出了这引水治旱的法子。折子里还另附了一份她亲自描绘的引水图,何处建堤、何处放水,都写的清清楚楚。虽非万全之策,但至少值得一试。
林相激动不已,忙唤起身后诸位同僚,一一传阅。
“这、这是长公主写的?”不多时,便有人忍不住惊叹。
以前工部不是没提出过这引水的法子,只是提上来的草案十分潦草,漏洞无数,不等递到皇帝面前,就被林相驳了回去。可薛筠意所写的这份,显然是经过了缜密耐心的思考,每一步都考量得周到。
工部尚书齐闵看过后,当即便兴奋地对皇帝道:“陛下,按长公主之法,少则三月,长则一年,定能让琅州百姓从今往后再不必受旱灾之苦。臣愿领命,替陛下亲赴琅州,定不负长公主这番苦心!”
皇帝闻言,却不大高兴了。他抿了口菊花茶,不以为意道:“依朕看,此法尚有不少草率之处。长公主才跟着林相学了几年,才思尚浅,本事到底上不得台面。此事还需商榷,待朕定下了,再传旨于工部。今日先散了罢。”
“陛下,可……”
林相才一开口,皇帝便冷冷一拂衣袖,不悦道:“朕累了,都退下。”
看着皇帝恹恹的脸色,林相忽而觉得很是失望,他知道皇帝无非是不愿承认薛筠意的才华,他一心想让贵妃的女儿做皇太女,自然不肯让薛筠意风头过盛。
可明珠岂会蒙尘。
而粗糙的沙砾,再精心地养着,也变不成金子。
走出御书房,林相不禁摇头叹息。皇帝昏聩,为一己私心,竟不顾江山后世,他身居宰相之位,几番苦心劝谏,却也无可奈何,实在愧对先帝临终托付。
林相叹了声,再一次生出了辞官归隐的念头。
“先生。”
一道熟悉温和声音自面前响起,林相忙停下脚步,对着端坐在轮椅之中的少女拱手行礼:“臣见过长公主。”
“先生不必多礼。”
一晃十年过去,薛筠意仍旧习惯如年幼时那般唤他先生。她看了眼林相身后陆续从御书房中走出的朝臣,问道:“本宫的那封折子,父皇可看过了?”
对上少女澄澈目光,林相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含糊道:“陛下……看过了。殿下的法子很好,只是……”
“只是父皇不满意,是不是?”薛筠意目光平静。
林相默了默,压低声音劝道:“臣说句大不敬的话,您不必理会陛下,那封折子,臣与诸位同僚一同看过,皆对您赞赏不已。”
薛筠意垂眸不语,果然,无论她再如何努力,都无法得到皇帝的认可和夸奖,哪怕只是违心的一句。她兴致缺缺地辞别了林相,在他担忧的目光中,任由墨楹推着她行过长长的宫道,回到青梧宫。
薛筠意心下烦闷,路过邬琅住的那间偏屋,余光瞥见房门微敞着,犹豫了下,还是吩咐墨楹推她过去看看。她忙了三日,一直没得空来看邬琅,也不知他身上的伤恢复得如何了。
才一进门,少年立刻便从床榻上起身,习惯性地想要跪下行礼。
“与你说过多少次了,膝盖还伤着,不许这样挪动。”薛筠意蹙眉。
邬琅动作顿住,只好跪坐着,低头向她问安。
“奴见过长公主。”
“身子可好些了?”
“回殿下,奴觉得……好多了。”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隐约察觉到薛筠意今日似乎心情不大好。
薛筠意打量着邬琅的脸,脸颊上伤痕倒是消褪不少,可却没长多少肉。
“多吃些。”她目光落在少年腰身上,织锦局新送来的衣裳很是合身,更衬得那截细腰劲瘦,比之以前,并未圆润多少。
“是。”邬琅的头垂得更低了。
薛筠意唤来琉银,交代她让小厨房做些滋补药膳来,而后便打算离开了。连日劳累,身上倦怠得很,得补些觉才行。
“殿、殿下。”
见她要走,一向沉默寡言的少年却难得主动,出声叫住了她。
“何事?”薛筠意转过脸。
邬琅惴惴打量着她脸色,这几日他在青梧宫中被精心照料着,长公主却一直不曾来看他,又迟迟不提叫他伺候之事,他心里一直惶恐不安。
或许今日,他可以有些用处。
“您心情不好吗?”少年紧张地舔了下干涩的唇瓣,小声道,“您可以……在奴身上发泄的。奴的身子受得住。”
第23章
邬琅很想为长公主做些什么。
长公主待他很好,不仅救了他这条贱命,还赏他吃食,给他治伤,让他住在如此温暖舒适的屋子里,这是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他承受了长公主太多的恩惠,却无以为报,只要能让长公主高兴,他愿意用自己这副下.贱的身子,供她随意打骂消遣,作弄取乐。
——这是他唯一的用处了。
自记事起,这便是邬琅每日都在经历的事。因他那不光彩的出身,在邬家时,他过得连最低等的家奴都不如,邬寒钰每每在邬夫人那儿挨了训,或是被邬老爷子从外头酒楼里揪着耳朵拎回家来,总要到他这儿来撒撒火气。被送到薛清芷身边后,挨打更是家常便饭,那位娇贵的二公主稍有不顺意便要拿他出气,直至他嘶哑着嗓子痛苦求饶,她心里才能痛快。
“看见本宫不高兴了,便该乖些,自个儿送上来让本宫泄.火。”
他犹记得那时薛清芷抚着他被抽得青紫的脸颊,看他的眼神轻蔑得像看一只随时可以一脚碾死的蝼蚁,“不然本宫要你有何用。”
邬琅温顺地垂着眼,等着像往常一样被带走,使用。可他等了半晌,只听到长公主一声无奈的轻斥。
“又在胡说些什么?”
薛筠意身上乏累得很,实在没力气,也不忍心,为着这荒谬的请求而训斥眼前努力讨好着她的少年。
除了姜皇后,她极少在旁人面前流露情绪,可方才不过一句话的功夫,邬琅便敏锐地察觉到她心绪不佳。
谨慎地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揣摩她的心思,然后再想尽一切办法来取悦她,哪怕是要他伤害自己。
——少年的敏.感要超出常人百倍。这是种病症,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痊愈。
薛筠意叹了口气。
没关系。她会慢慢来医。日子还长,总会好起来的。
“想让本宫高兴些,就好好养着身子。”她柔声,“都好几日了,也不见你身上长肉。可是这里的饮食不合你胃口?”
“不、不是的。”
少年眼神有些躲闪,支支吾吾地,只用力地摇头,却不肯再多说半个字。
薛筠意心里还想着那封没能让皇帝满意的折子,有些心绪不宁。她没再追问什么,转过脸吩咐墨楹,让她盯着些小厨房送来的菜式,要好入口的,忌油腥重。
“好好歇息,本宫得空再来看你。”她最后道。
闻声,少年抿起唇,似乎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在薛筠意背过身之前,飞快地从背后抽出手来,在她面前摊开掌心。
“这个……给您。”
薛筠意愣了愣,视线望过去。
——是一颗糖。
用简陋的薄纸包着,边角捏得有些发皱。
那是昨日赵喜见邬琅喝那些补身子的药喝得辛苦,随手给他,让他用来压一压药的苦味的。他没舍得吃,悄悄藏了起来。
邬琅后知后觉意识到掌心的伤还未愈合,有些丑。下意识地想收回手,犹豫了下,还是大着胆子,试探着,又往前送了些。
这是他身上唯一能给长公主的东西了。
他嘴很笨,不知该如何宽慰长公主,只满心想着,吃些甜的或许能让她心情好些,话到嘴边,却又胆怯地停住。
他这般卑贱的身份,哪有资格与长公主说这些。
邬琅低垂着头,心跳快要涨破胸膛。他忽然意识到,长公主何等尊贵,她有满殿的绫罗绸缎,珠玉翡翠,若是想吃甜食,自有宫人做好了各式各样精致的点心送来,这样粗陋的东西,怎能入她的眼。
长指难堪地蜷了蜷,邬琅本能地想为他的冒失告罪,可薛筠意却已伸手过来,拿走了那块糖。
他愣了一下。
糖纸温热,带着少年的体温。剥开来,看色泽,像是小厨房里每日熬来给宫婢们解馋的梨子糖。薛筠意隐约猜到这许是琉银或是赵喜分给邬琅的,本也不是什么珍贵之物,他竟当宝贝似的藏着。
她抬起眼,就见少年慌慌张张地解释:“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