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这便要走了,少年眼底流露出一丝不舍,轻轻攥住了薛筠意的裙摆,低声唤道:“主人。”
“怎么了?”薛筠意低头看他。
邬琅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枚做工简陋的香囊,双手捧至她面前,“这、这是奴跟琉银姑娘学做的香囊,奴手艺粗陋,还望主人莫要嫌弃。”
少年咬着唇,忐忑不安地看着她,生怕她露出嫌弃或是不喜的神情。
白底蓝花的香囊,模样虽粗糙,颜色倒是挑了她喜欢的。凑近了,便能闻到些淡淡的玉兰香气,想来应是取用了前些日子那满院的落花做成的。
她把香囊拿在手里把玩着,随口打趣道:“这东西都是宫里的绣娘们爱做的,阿琅学这个做什么?”
少年面颊微红,声音愈发低哑:“主人送了奴很多礼物,奴也想送主人些什么。您若不喜欢……随意丢掉就好。”
小狗亲手做的东西,怎么会不喜欢。
薛筠意把香囊丢回他怀里,笑道:“给本宫系上。”
少年眼眸立时亮了亮,真像只得了骨头的小狗,他欢喜地应了声是,笨拙地把香囊系在薛筠意腰间的素白绦带上。
薛筠意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下,“本宫走了,照顾好自己。”
“是。”
邬琅咬着唇,望着薛筠意的背影消失在寝殿门口,眼眸一点点暗下来,心头也空落落的。
他没有回隔间去,而是走到屏风后,在薛筠意的桌案底下抱膝蜷缩着。
这里是属于他的地方。让他心安的地方。
手心里握着最后一颗梅子糖,他努力闻嗅着空气中那点所剩无几的玉兰香味,怀里抱着薛筠意赏给他用来垫膝的那块薄毯,想象着主人就在身边。
*
马车行至青陵山脚下,早有开元寺的僧人上前迎接。
来迎薛筠意的还是那张熟面孔,灵慈和尚朝她颔首行礼,微笑道:“原以为雨下得这样大,殿下今年怕是不来了。还好方丈执意坚持,命我一早便在此等候,果真等到了殿下。”
“只是……”灵慈话音微顿,目光落在薛筠意的腿上。又见她身后只有一辆马车,神情不由有些困惑。
墨楹轻咳一声,及时将灵慈的问话堵回喉咙里:“殿下的衣裳都湿了,咱们还是先进寺吧。有什么话,等到了寺里再说。”
灵慈这才收回视线,神色复杂地让开路来。
墨楹让两名身强力壮的侍卫从一旁小路把轮椅抬上山,她则稳稳背起薛筠意,噔噔几步登上石阶路,灵慈愣了一瞬才追上去,为薛筠意撑起伞。
到了开元寺门口,薛筠意远远就看见灵慧方丈撑着一柄薄伞立在雨中,看样子,似乎已等候多时。
她坐回轮椅,命墨楹推着她往前去。
“惠王爷。”薛筠意朝灵慧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殿下唤我灵慧便好。”
这世间还记得他曾是惠王的人,如今已寥寥无几。唯有姜皇后母女一直这般唤他。
灵慧的视线扫过薛筠意身下的轮椅,再看向她空荡荡的身后,忽而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在这寺中清修数年,早已养得一副波澜不惊的心性。可如今,他握着伞柄的手却蓦地攥紧了几分,唇瓣翕动,有雨珠顺着他瘦削的下颌淌落。
看出他心中疑虑,薛筠意轻声道:“前阵子不小心伤了腿,无大碍,只是要养些日子。”
灵慧沉默良久,终究还是问了他不该问的事。
“皇后娘娘……为何没和殿下一同过来?可是身上有恙?”
薛筠意嗯了声,“母后病着,不宜出宫走动,便只我一人来了。”
皇后薨逝一事,还是瞒着灵慧为好。
灵慧没再多问,侧过身请薛筠意入寺。两名小和尚将她引至客房,她简单吃了些素斋,便命墨楹推她去佛堂。
寺里来往香客众多,怕扰了皇后娘娘凤体,灵慧便在寺中僻静清幽之处,亲手建了这么一座佛堂。
他立在香案旁,手中捧着一只长匣,望着面前的佛祖,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给母后的香吗?”薛筠意柔声问。
自有一年姜皇后无意夸赞了句寺里点着的线香十分好闻,灵慧便年年都要送上好些,让姜皇后带回宫中。
灵慧敛起眼底情绪,转过身来,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无波无澜的神情。他把长匣递过去,声音低缓,“劳烦殿下,替我向皇后娘娘问安。”
灵慧没有告诉过姜皇后,这些朴素的线香,每一根都是他亲手所制。
——就当是,送她的生辰礼物吧。
他还记得前年姜皇后来寺中时,鬓边竟生了两根白发。她跪于蒲团上向佛祖祈祷,而他就站在一旁盯着那两根雪白的发丝看了许久。
那是他剃度出家后,第一次与姜皇后说话。
他看着她憔悴的眉眼,终是忍不住低声问了句,元若,你可曾后悔。
姜元若从来只喜欢这世上最好的男子。可惜太子早早便战死沙场,那时他想,或许,他能成为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虽然他母家势微,朝中又无助力,可他愿意为了她,倾尽全力去搏一回,哪怕丢了性命,他也心甘情愿。
可姜元若只是笑笑对他说,她只不过是家中用来巩固势力的一枚棋子,无论谁做皇帝,皇后都只会是姜家嫡女。而姜老太太与淑妃深交多年,早已打定主意要帮淑妃的儿子,登上那九五至尊的宝座。
他心灰意冷,弃了王爷的荣华,转身入了空门,剃尽了那一头曾与她同沐过雪的长发。
再见她时,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带着年幼的长公主来寺中敬香。
长公主眉眼像极了她,与他那平庸的弟弟无一丝相像之处。
他站在佛堂外,望着女子单薄背影,听她低声与佛祖诉说。
一年年过去。年年如此。
如今她病了,想也知道是他那负心的弟弟做的好事。
不——恐怕不只是病了。
灵慧眼眸晦暗,俊朗面容上流露出一丝出家人不该有的杀意。
他缓缓拈了香递上前,压低声音对薛筠意道:“娘娘困苦多年,如今天下之主又非明主。殿下何不,取而代之。”
薛筠意蓦地抬起脸,不可置信望向他。
灵慧神色平静,微微侧身,避开佛祖慈悲眉目。
“殿下与娘娘那般相像,应当会是位明君。”
“王爷,出家人慈悲为怀,这不是您该说的话。”
灵慧扯动唇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来,他没再多言,转身朝佛堂外走去。
薛筠意脊背发凉地靠在椅背上,她颤抖着拈住手中细香,想起灵慧方才提起的那大不敬的念头,想起姜皇后含恨而终时眼角寂寂流下的泪,胸腔内气血翻涌。
良久,她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抬眸望向眼前朝她和蔼微笑的佛祖。
“若我不做那慈悲之人……又如何?”
一旁的墨楹听得心惊胆战。好在此地清幽,四下无人,她想说什么都没人听见。可墨楹还是谨慎地关上了佛堂的门。
薛筠意俯身,将细香插入香灰之中,闭目祝祷。
愿母后早入轮回,来世莫入负心帝王家。
愿佛祖庇佑她身体康健,早日痊愈。
也庇佑阿琅,往后余生,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忽地,不知从哪儿飘来一阵风,竟生生将香炉里的香吹断了一根。
她皱起眉,命墨楹重新取了新香来,分明她的手并没有发抖,可总有一根香一碰就断。
两次、三次。
身后雨声隆隆,山风敲打着门框。
薛筠意望着那半截断掉的香,心忽然跳得很快,她低下头,不安地握紧了腰上悬着的玉兰香囊。
*
凝华宫。
雨水淹过鹅卵石路,将青白石子上的血迹一遍遍洗刷得干净。
两名侍卫抬着一具消瘦的尸体,脚步匆匆,随意找了个无人之处,草草埋了了事。
这已经是薛清芷这个月玩坏的第六个了。
近日来薛清芷的脾气愈发阴晴不定,江贵妃不许她留下侍疾,她气得在宫里发了好一通脾气,之后便又回到了原先整日淫.靡享乐的日子,绝口不提重回青舒阁读书一事。
这几名死去的小奴,无一例外都有一张清俊的脸,身形单薄,喜穿白衣,公主一一好心给赐了名,名字里好巧不巧都带着一个朗字。
眼下被埋的这个,说来也算是被薛清芷宠幸了多日,似乎名叫叶朗,听说那日不知怎的,公主命他做些香料来给她熏衣,他说他不会做香,公主便着人教他,哪知几日过去,还是没能学会。公主便生了大气。
再见到叶朗时,便是这般模样了。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心里唏嘘,却也不敢多话,一路无言,回到寝殿向薛清芷复命。
“都处理干净了?”薛清芷倚着软枕,一面问,一面漫不经心地拈了粒葡萄来吃。
“是。”侍卫低着头,不敢往床上多看一眼。
薛清芷抬抬手,示意他们退下。随手扯了扯手中锁链,将床榻上那半死不活的貌美少年拖下床去。
“没用的东西。滚下去。”
她心情不好,手段的确是重了些。可这也怨不得她。一向瞧着解安胆子小,又听话懂事,她便抬举他,在皇帝面前给他求了个官做。哪知解安竟这般不识好歹,宁可出宫去做个穷苦的说书先生,也不愿要她施舍的官职。
身旁没了那把念话本子的好嗓子,日子自然要无趣许多。
小奴连滚带爬地退下了,血弄脏了她的地板。
薛清芷皱起眉,扯住小奴身上锁链,正欲再教训他一番,青黛低着头快步进来,小声禀道:“公主,长公主的车轿已进了青陵山。”
薛清芷动作微顿,慢慢地松开了手。
第43章
邬琅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等他睁开眼,却发觉窗外天色仍旧亮着,再看一眼漏刻,长公主才离开了不到三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