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落寞地垂下眼,身子重又缩回原处。
时间过得好慢。长公主要三日后才能回来,可他已经抑制不住地开始想她了。
邬琅突然就有些后悔了,早知如此,他就该跟着长公主同去的。思念比预想中来的还要快,他满脑子都是长公主,以至于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做任何事。
掌心里,最后一颗梅子糖被他攥得融化了好些。他小心翼翼地吹了吹,试图让它重新凝固,来打发这寂寥的时光。
忽然,殿外传来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他怔了怔,很快听出那是琉银的声音。
“二公主,这是殿下的寝殿,您不能擅自闯进去!”
“怎么,皇姐不在,你们这些贱婢还有胆子拦着本宫?”薛清芷懒洋洋抬手,身后侍卫立刻拔刀出鞘,将一旁阻拦的宫人们逼退。
琉银惊恐地看着横在脖颈间的刀,不敢再说话了。
“放心,本宫只是来取一样东西,不会为难你们。”
薛清芷抬脚踩上石阶,两名侍卫紧随其后,替她将殿门推开。
吱呀一声。
冷风卷着雨丝,呼啸着掠进屋中。女子一步步踏过地板,沾了水的鞋底发出刺耳的响声,和她的笑声一样可怖。
“好久不见啊。”薛清芷在满脸惊惧的少年面前蹲下身,故意思考了一会儿,慢悠悠道,“阿琅——皇姐是这么叫你的,对吗?”
她笑着,随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几名侍卫立刻快步上前,粗.暴地将邬琅拖拽出来。
“该回家了,阿琅。”
邬琅觉得胃里一阵恶心。侍卫眼疾手快地往他嘴里塞了一团烂臭的抹布,他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地瞪着薛清芷。
薛清芷啧了声,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脸,“知道你有话要对本宫说。不急,等回了凝华宫,咱们有的是时间叙旧。”
少年奋力挣扎着,手腕被掐出一大片红色的印子,可越是疼,他便挣扎得越凶,那双素来清冷淡漠的眸子,此刻望着她,却沁满了冰凉的恨意。
薛清芷拧眉,抬手便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看看皇姐把你惯成什么样子了。”她冷嗤道,”一个下.贱的奴隶也敢这样看本宫?”
她失了耐心,命令侍卫用麻绳将邬琅牢牢绑住,如同拖着一头廉价的牲畜般,将他拖出了寝殿。
梅子糖跌在地上,带着少年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
糖渍凝固成不规则的形状,像极了蜿蜒的泪痕。
少年脸上的泪痕。
呼吸被腐臭味塞满,邬琅闭着眼,膝盖拖行的痛苦令他清俊的面容扭曲着,他咬紧了唇,只能在心里一遍遍无助而绝望地默念。
主人……
小狗没有乱跑。
小狗听话的。
*
刑房里还是和以前一样冷。
十字木架上染着斑驳血迹,粗糙绳索将少年白皙的皮肤磨得红艳艳的,红白相衬,漂亮极了。
薛清芷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眼前的美景,手中金簪抵上少年微敞的衣襟,慢慢地挑开,冰凉的簪尾从上至下,轻轻地划过他的胸膛,腰腹。
“啧。这些日子,皇姐把你养得不错啊。”
原本不堪一握的纤细腰肢,如今养得劲瘦有力,腹肌随着呼吸起伏,线条明显,轮廓勾人。
满身丑陋的鞭伤不见了。她亲手戴上的银钉和珍珠不见了。
以前这张脸上,日日都要带着鲜红的巴掌印,如今也不见了。
一切她留下的痕迹皆被祛除,长出了新生的血肉。
这让薛清芷心里很不痛快。
手上力道加重,尖锐簪尾划出一道血淋淋的印子,像在雪白生宣上落下了恶作剧的一笔。
邬琅浑身颤抖,徒劳无功地挣扎,铃铛的颤音在空寂刑房内回荡,像极了可怜的呜咽。他忽然抬眼,目光冷寒如蛇蝎,一寸寸剜过薛清芷的脸,仿佛要生啖了她的肉似的。
薛清芷眸色忽冷。
那双眼睛,本该顺从而驯服地望着她的。
“怎么这么不乖呢。忘了以前是怎么侍奉本宫的吗?”
金簪抵住少年喉结,她沉下脸,抬手扯下邬琅口中塞着的抹布,任由簪尾淌下一滴深红的血珠。顺着少年紧绷的脖颈,蜿蜒而下。
“听话些,本宫就让你少吃些苦头。”
天知道她想这副身子想了多久,虽说后来她寻了不少与邬琅容貌身段相似之人,可替身哪里有正主用得舒服。
她懒得再费心重新教他规矩,直接伸手抚上那勾人的腰窝,邬琅却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木架抖动,铁链哗啦作响,惊得一旁看守的侍卫都不禁倒退了两步。
“别碰我。”
少年眼底赤红,嗓音喑哑,像一头警惕的小兽自保时发出的低低怒吼。
这副身体是属于长公主的。
别人不可以碰。
薛清芷愣了一瞬,待她反应过来邬琅说了什么之后,顿时恼怒地涨红了脸。巴掌如风般落在那两瓣白皙颊肉上,她一连打了十几个才勉强解气,簪尾用力划过少年胸膛,写出血淋淋的贱.种二字。
“现在想起来,该怎么跟自己的主子说话了吗?”
血痕一笔笔交错,少年胸膛剧烈起伏,红艳血珠顺着呼吸颤颤滑落,那片不知用了多少芙蓉膏才精心养好的皮肤,又变得凌乱而肮脏了。
他眼眸晦暗,冷冷望着站在面前的女子,一字一顿道:“你不是我主子。”
呵。
薛清芷笑了。
看看她的小奴隶现在胆子多大啊。
比起那个在她面前从来只会低垂着眉眼,逆来顺受沉默忍耐的邬琅,如今的他……似乎更有趣味呢。
随手将染了血的金簪扔在地上,薛清芷转过身,冷淡吩咐:“把人洗干净,送到本宫寝殿来。”
“是。”
两名小太监走上前,熟练地将少年剥了个干净,从一旁的木桶里舀起冰凉的盐水,一遍遍朝他身上泼去。
粗盐洗过伤口,火辣辣地疼。
少年眼底却是死一般的灰败。
他又被弄脏了。
这念头在脑海中一遍遍地徘徊,如同恶鬼在耳畔低语。
脏了的小狗,还有资格回到长公主身边吗……
他麻木地闭上眼,任由小太监给他穿上雪色的纱衣,系上沉重的颈链。他被拽着,赤脚走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路上,银铃响了一路,惊得鸟雀四散而飞。
寝殿里,几名小奴正低着头跪在一旁为薛清芷捶腿。听见这声响,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脸来,待看清少年模样,几人皆怔愣了一瞬,下意识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着的雪纱,好像忽然就想明白了什么。
薛清芷懒懒抬眼:“见了本宫,不知道跪下行礼?”
话音将落,邬琅膝窝便挨了重重一脚,他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上,试图挣扎起身,又被身后侍卫牢牢按住。
小太监恭敬上前,将颈链的一端递到薛清芷手中。
她漫不经心拽动铁链,少年无声抗争着,分明已经被勒得快要窒息,却还是固执地不肯顺她的意。
她不大高兴地看了小太监一眼。
小太监会意,立刻从袖中取出银针,毫不留情地朝邬琅颈后扎去。他闷哼一声,身上很快没了力气,如同一块破布般被她拉拽到身前。
“在皇姐面前不是听话的很吗?嗯?怎么到了本宫面前,倒成了条只会咬人的狗了。”
她冷笑一声,抬脚将那张俊秀的脸狠狠踩在鞋底下,随手将一旁的果盘放在他紧绷的脊背上。
少年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沉默地当一只不会说话的案几,他拼尽最后几分力气试图从薛清芷脚下挣脱,瓷碟跌落在地,碎得七零八落,紫葡萄溅开晶莹的汁水,弄脏了一旁小奴的雪衣。
几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怔怔望着那倔强挣扎的少年,心想,他莫不是不想活了,竟然敢这般对二公主。
薛清芷脸色骤然难看起来,不过,倒不是因为脚边的狼藉。
薄纱清透,露出少年腰后一片模糊的朱红印记。
她记得那位置。那是她最喜欢把玩的地方,所以她特地请工匠打造了烙铁,在那处印上了特殊的烙纹。
她阴沉着脸,胡乱撕开那层薄薄的雪纱,只见昔日她亲手留下的烙纹,如今已然被一块漂亮的朱红方印所替代。一笔一笔,描摹得精细,足以见得落笔之人有多用心。
这东西她自然认得,当初薛筠意为她作画,落款处便印了一模一样的一方古印。
那是皇姐的私印。
薛清芷止不住地发笑,眼底浸着可怖的猩红,“一个低贱的烂.货而已,也就皇姐还把你当成宝贝。”
她试图将那片朱红洗掉,用帕子揉搓,用盐水浸洗,一遍又一遍,发狠般用力,直将那一片可怜的肌肤揉弄得通红一片,可那朱色却不曾褪掉半分。
薛清芷烦躁地拔下发间珠钗,既然洗不去,那便只能将它划花,她断断无法容忍自己的东西,留有旁人使用过的痕迹。
感受到腰后的刺痛,那因失力而安静了许久的少年,突然再次疯了般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嗬嗬的低喘。
“别碰……唔……”
可薛清芷怎么会理会他的哀求。
邬琅颤抖着,眼泪无声淌落,深不见底的绝望涌上心头,他不仅脏了,还弄坏了主人的印记,那是唯一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沉沉死气,一旁的小太监眼尖,慌忙上前来,一把捏住他下颌,急声道:“公主,他想自尽!”
*
朱红的古印落在雪白宣纸上,有些歪。
薛筠意皱起眉,将玉印放回匣中,不知为何,今日她总是有些心神不宁。
山中清静,最宜作画。每年随母后来此处时,她都会将作画之物一并带上,画些寺间景致。
本想将这幅画送给灵慧的,可惜最后的印落歪了,便有了瑕疵。她默然良久,终是将画纸卷起,重新铺开一张新纸。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是墨楹端了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