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药香在这间狭小的客房中弥散开来,薛筠意眼前不由浮现出少年乖顺伏在她膝上的模样。他会看着她将药一滴不漏地喝下,然后红着脸攀上她的脖颈,将口中叼着的蜜饯喂进她唇齿之间。再用柔软的舌.尖,帮她把唇角的药渍清理干净。
“殿下,您想什么呢?从佛堂回来,您就一直心事重重的。”墨楹把药递给她,忍不住关切地问了句。
“无事。”薛筠意敛神,随口问道,“雨可停了?”
墨楹摇头,“看这样子,少说也得下上一夜呢。对了,方才奴婢听灵慈师父说,明晚灵慧方丈会在后堂给弟子们讲经,殿下若闲来无事,可以去听听。”
薛筠意一口气将药饮尽,用帕子擦去唇角脏污,“你留心着些,明日一早,若雨势小了,便启程回宫。”
墨楹一愣:“殿下,您明日就要回去?”
“嗯。”
她心有杂念,恐怕敬再多的香,佛祖也不会显灵应愿。
她想早些回去,早些看见她的阿琅。
阿琅向来怕黑,也不知今夜没有她在身边,能不能睡得安稳。
*
“竟敢当着本宫的面咬舌自尽,你的胆子可真是大得很。”
薛清芷冷冷看着眼前被重新堵住嘴巴的少年,吩咐一旁的太监,“仔细检查一遍他身上,看看可有什么凶器。别叫他再寻了自尽的机会。”
她可真是没想到,原先能在刑房里熬过整整半月都不曾寻死的人,如今竟因为一块朱印,就动了轻生的念头。
小太监应了声是,一面上前,一面又扎了两枚软骨针下去。
少年软绵绵瘫软跪地,任由那双粗糙的手在身上游走。
半晌,小太监捧着一枚平安扣,回身呈于薛清芷眼前。
“公主,他身上只有这个,没发现旁的东西。”
少年猛然睁开眼,死死盯着薛清芷手中的白玉。
薛清芷指腹摩挲过光洁的玉面,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问:“皇姐送你的?”
回答她的是一双因愤怒而赤红的眼。
她笑了声,作势要把那玉往地上砸去,果然见邬琅的身子猛然抽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低吼。
她慢悠悠将他口中布条扯下,邬琅大口大口喘着气,低哑着嗓子道:“把它还我。”
“还你?”薛清芷假装认真思考了下这个请求,“还你,也不是不行。但你要保证不再寻死,老老实实地伺候本宫。否则本宫就把这玉砸烂了,扔进瑶湖里去。”
少年固执盯着她手中的玉,一声不吭。
她笑了下,拎起细绳在他眼前晃了晃,逗弄小狗似的,“这样吧,本宫也不喜欢强求别人。你若想通了,这三日把本宫伺候得高兴,待皇姐回来,本宫就把你送回皇姐身边,如何?”
这似乎是一个不错的提议。
可少年的眼睛却再一次晦暗了下去。
回到……长公主身边吗?
他已经脏了。他的身子,被那太监粗粝的手碰过,被薛清芷肮脏的掌心抚摸过。
真的太脏了。
“不急。本宫会给你一夜的时间好好考虑。”薛清芷慢条斯理道,“你就在这儿好好地想上一夜吧。本宫不希望明早起来,你还是这么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她命侍卫把邬琅颈间的铁链锁在床头,又将他双手缚在身后。而后她便惬意地侧躺下来,一面把玩着手里的白玉,一面吩咐两名小奴唱曲儿给她听。
天色一点点地暗下来。
小奴们来来去去,少年始终脊背笔直地跪在床畔,直到烛灯熄尽,周遭陷入一片黑暗。
薛清芷躺了下来,那枚平安扣就绕在她的手腕上。
银铃细碎响动,昭示着少年的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她侧过身不耐烦地甩了他两个耳光,示意他安静些,否则明日起来,便只能看见白玉的碎片了。
话音落,床边果然安静了。
寂寂夜色里,倔强的少年面色惨白,汗水止不住地顺着鬓边滑落。甜腻熏香呛着他的喉咙,黑暗无声将他包裹,一切都是令他不安而恐惧的东西。
他闭上眼,一遍遍想着夜里蜷缩在薛筠意身边时她身上好闻的清香。
身上还残留着被薛清芷碰过后那股恶心的感觉,好像爬满了蛆虫,要一寸寸地将他的身躯腐蚀。
这样脏的他,主人不会要了吧。
邬琅扯了扯唇角。好想再被主人抱在怀里亲吻……哪怕只有一次。然后他会带着这副肮脏的身体平静地死去,再也不会弄脏主人雪白的裙角。
漆黑寝殿里,无人知晓,可怜的小狗在痴心妄想。
第44章
翌日。
薛清芷打着哈欠坐起身,顺手掀开嫣红纱帐,一眼就望见少年垂眸跪在床边,长长的鸦睫低垂,眼睑下有明显的一片乌青,显然是一夜未睡。
“如何,可想好了?”
她故意当着邬琅的面,慢悠悠把细绳从手腕上解下,在指尖上转着,只消稍微一不小心,那块脆弱的白玉就会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邬琅抬起眼,清冷黑眸里无一丝神采。
他眼里的死气让薛清芷吓了一跳,险些真将手里的玉跌了。明明昨日还一身犟骨头,宁愿挨巴掌也不肯被她碰,她只不过拿走了皇姐给他的这块破玉而已,只一夜功夫,那条会咬人的疯狗就成了这般模样。
少年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动了动唇,哑声问:“你当真会放我回青梧宫么?”
“当然。”薛清芷难得温柔,“本宫为何要骗你。”
她深知邬琅如今除了相信她别无选择,只要这块玉捏在她手里,她毫不怀疑,邬琅会答应她的一切要求。
至于送他回青梧宫——做什么美梦呢。
她好不容易把邬琅抢回来,怎么可能再把他拱手送人。
果然,沉默良久后,少年挪动跪得僵硬的膝盖,开始慢慢地朝她靠近。银铃轻颤,清音悦耳,他一如从前那般俯身叩首,额头磕在她脚边,认命般的一声响。
只是,竟连一句话都没有。
薛清芷不大高兴地皱起眉,“怎么,忘了该唤本宫什么了?”
少年静默一息,“公主。”
毫无情绪的两个字,木偶一般。
啪。
耳光声夹杂着银铃颤响。
她清晰听见少年隐忍的呼吸声,随即,他又冷冰冰地重复一遍,“公主。”
薛清芷深深吸了口气,克制着心底的怒意。若换做往常,她定然会把邬琅丢进刑房里,让他学乖了规矩再过来伺候,可眼下,她忽然无比讨厌他这副麻木顺从的模样,她知道,即使让邬琅挨了教训,浑身血淋淋地被拖回寝殿,唤出她想听的那一声主人,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也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突然没由来地想起那日在薛筠意的寝殿门口,邬琅红着眼睛满脸泪痕地朝薛筠意跑去的模样。少年跪在薛筠意的裙边,仰望她,虔诚如视神明,那么生动,那么鲜活。
见过了那样的邬琅,她便止不住地变得贪心起来,她不再满足于一具只会服从的人偶,她想要他的情绪,他的话语,要他心甘情愿地俯首,也要他自甘放.荡的取悦。
她破天荒地没有计较邬琅的失礼,只是沉着脸解开他腕上绳索,命令他跪到床榻上来。
枕边雕花木盒里,依旧放着那套曾在他身上用过的玉势。
这一次,邬琅没有主动捧起最右的那只,而是抬起死气沉沉的眼,无声注视着薛清芷。
薛清芷自然知晓他的意思,冷笑一声,随手把那枚平安扣挂回他脖颈上。
“本宫答应还你,自然说到做到。快些,别让本宫等急了。”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享用这具新生的血肉了。
见白玉悬回颈间,少年眼里短暂掠过一丝光亮,转瞬便黯淡下去。
薛清芷看着他低下头,面无表情地润过薄青色的玉面,唇齿潮湿,留下一片诱人的粘腻。她并不知他心里已经存了求死的念头——他要带着这枚平安扣,熬过三日,回到青梧宫,远远地看长公主一眼,然后便悄无声息地寻个无人的角落死去。
这副肮脏的躯体,已经不配再留在长公主的身边了。
那枚平安扣,是他能留下的,关于长公主的唯一念想,绝不能被薛清芷拿走。
薛清芷慢慢伸出手,扯散邬琅身上破碎的雪纱。指尖抚过那片血字,再往下,是那截细韧的窄腰。
她动作忽而凝住,不可置信望向那毫无反应之处。
怎么会。
当初给他用药浴浸身时,她可是用了十足的药量,如今怎么竟……
这副身子,当真一点都不听她的话了。
薛清芷如何能甘心,她颤抖着收回手来,赌气似的朝床帐外扬声喊:“青黛,去煮两碗催.情药来。记着,要放两倍的药量。”
*
山间幽静,雨声也清透。
薛筠意寅时便醒了。听了一夜的雨,无需墨楹禀报,她便知晓外头的雨不仅没见小,反而大有淹了山路之势。
下山探路的侍卫回来禀话,劝她还是等雨停了再下山稳妥些。
薛筠意站在窗边,望着细密的雨帘看了许久,沉声道:“即刻启程。”
再耽搁下去,路只会越来越难走。若这雨连着下上三日,只怕她要被困在这山里了。
昨夜她几乎一晚没睡。寺里的床褥冰凉,没有少年的体温,冷意如蛇般细细密密地爬上皮肤。她一遍遍地惊醒,一遍遍地辗转反侧,心里无论如何也踏实不下来。仿佛佛祖冥冥中的某种指引,告诉她,莫要留在这儿,快些下山去。
见她坚持,侍卫们只好听令,灵慧听说她今日便要走,倒是并未挽留,还亲自送了好些草药过来,说是捣碎了敷在腿上,有舒通筋脉之效。
薛筠意谢过灵慧,便由墨楹背着往山下去。山风横斜,暴雨如注,纵然有侍卫在一旁撑伞,待薛筠意坐进马车里时,身上还是淋湿了大半。
墨楹忙催促赶车的侍卫快些。
薛筠意无心思去管身上的衣裳,离皇宫每近一分,那股自昨日便盘旋在心头的不安之感便又重一分。
好不容易到了青梧宫门前,门口的守卫见了她,神色惴惴地垂下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薛筠意的心倏然跳得厉害。
“出什么事了?”她皱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