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她没什么好担心的。
即便薛筠意知道那害她双腿尽废的药是邬寒钰献上的又如何?邬家一门心思地讨好她,甚至不惜主动献上邬琅以泄她心头之气,可见对她是忠心耿耿。
邬家是不会把解药给薛筠意的。
一个是死了母后的残废,一个是金枝玉叶、得万般宠爱的安阳公主。
只要邬家稍微聪明些,便该知道选谁。
想到此处,薛清芷彻底放下心来。她一面吩咐青黛去将她要换的衣裳取来,一面心情颇好地对跪在眼前的邬琅勾了勾手指:“过来。”
少年低着头,听话地膝行靠近,薛清芷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他颈间那些凌.虐后的淤青,难得语气温柔,似循循善诱:“方才你也听到了。你哥哥,还有邬家……他们早就不要你了。便是本宫把你弄死了,他们也不会在意。”
邬琅沉默着,头埋得更低了。
薛清芷继续道:“所以你只能依附本宫。只要你把本宫伺候高兴了,日子自然好过些。”
“是。”
少年哑着声,浓密鸦睫挡住了那双葡萄般的乌眸,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情。
邬琅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邬家人不喜欢他。不,应该说是厌恶。
他自记事起便没见过他的亲娘,是府中的管事婆子将他养大的。婆子告诉他,他的娘亲名唤蓉娘,本是府里的家生奴婢,为了能过上荣华富贵的好日子,竟铤而走险爬了邬老爷子的床,事后还偷偷倒掉了避子汤,这才有了他。
可邬琅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十岁那年,有曾与蓉娘交好的丫鬟悄悄跑来寻他,抹着泪对他说,蓉娘根本就没有勾引邬老爷子,是邬老爷子看中了蓉娘的美貌,将蓉娘强要了去。事后,邬老爷子敷衍着答应给蓉娘名分,将蓉娘养在府中的偏屋。蓉娘只盼着腹中的孩子日后能得邬老爷子庇佑,过上和她不同的日子,她等啊等,等到肚子一日日地大了起来,没等到名分,却等来了归京的邬夫人。
邬夫人与邬老爷子年少相识,她陪着邬老爷子从寒门书生到九品小官,再到如今的平康侯,一步一步,走得艰辛。她知男人得了富贵便要忘本,因而对他唯一的要求,便是此生不得纳妾,府中不得有庶子。这平康侯的恩典,是她费尽心力得来的,她要她的嫡子承袭侯位,无人与其相争,自是无可厚非。
邬老爷子答应得痛快。可邬夫人前脚才回滁州为祖父侍疾,他后脚就将蓉娘弄到了他床上去。
他自知若没有邬夫人,自己如今还只是个看人眼色唯唯诺诺的小官儿,所以平日里对邬夫人言听计从,百般讨好,他只错了这么一回。只这一回。
为求邬夫人原谅,邬老爷子将错处尽数推到蓉娘身上,只说是贱婢勾引,他一时酒醉才酿成大错。
蓉娘心灰意冷,以性命求得邬夫人允诺,将邬琅养在府中。
一碗毒药下肚,蓉娘流了泪。邬老爷子舍不得蓉娘美貌,竟背着邬夫人,在药性发作之前,还作弄了蓉娘好几回。
后来蓉娘死了。
邬琅便成了邬家口中,那个不要脸的爬床丫鬟的儿子。
除了个邬家二公子的名头,邬琅在府中的日子,过得和最低等的下人并无区别。听闻邬琅惹了薛清芷不高兴,邬老爷子二话不说就将邬琅送进了宫,即便他清楚地知道,这位从未被人拒绝过的二公主,会用怎样可怕的手段来报复邬琅。
那一月于邬琅而言,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寒冷,滚烫。饥饿,干渴。
血腥味刺鼻,疼痛牵动肺腑,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
他奄奄一息地蜷缩在昏暗的刑房里,数不清多少次昏过去,又被冰冷刺骨的凉水泼醒,恍惚睁开眼,便是一截朱红的裙摆,那位尊贵的二公主手执马鞭,笑得阴冷可怖。
“敢拒绝本宫的人,你是头一个。”
“也是最后一个。”
起初他也曾挣扎反抗过,趁着那几个看守吃醉了酒,他偷偷逃了出去,可没跑出去多远,就被薛清芷宫中的侍卫抓了回来。
“想跑啊。就那么讨厌本宫吗?”
烛光森冷,映得铁栏生寒。薛清芷唤来侍卫,温声吩咐把他的腿骨打断。
后来他终于认命地,在薛清芷面前低下了头,咬着牙根,弃了一身傲骨,强.逼着自己说出她最想听的那话。
“贱奴心悦公主。”
“求公主,允贱奴侍奉。”
他想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窥见一丝天光。
“行了,滚去那边跪着吧,别在这儿妨碍本宫。”薛清芷站起身来,由着青黛为她更衣。
邬琅哑着嗓子应了声是,便朝小窗旁摆着的那张红檀方几爬去。他时常被罚去那方几底下跪着,那里既能让薛清芷瞧得清楚,又不会碍着宫婢们做事。
今早晨起时,薛清芷一时兴起命他为她挽发,他从未学过这些,一不小心扯痛了薛清芷,当即便重重挨了两巴掌,又被赶下床榻罚跪三个时辰。
银炉里的香才添了一回。
算起来,还要跪上一个多时辰。若薛清芷不高兴,或许要跪上一整日。
邬琅垂眸盯着膝前的地板,他早已习惯这样的对待,薛清芷说过,他虽冷淡无趣,但好在极能忍痛,倒还勉强有些趣味。
薛清芷换好了衣裳,往屏风后去了。
脚步声远去,邬琅悄悄抬起眼睛,又飞快地低下头。
他暗自庆幸,好在有屏风作挡,那位长公主应当看不到他此刻这低贱的模样。
那双观音般的眼睛,不该看见他这样污秽的东西。
薛筠意已等候了多时。
不过一面屏风之隔,邬寒钰方才所说的话,她字字句句听得清楚。
其实不必邬寒钰亲口道出,他曾帮过薛清芷一点小忙,薛筠意也想得到,那样罕见的奇药,放眼整个南疆,唯有邬家才能研制得出来。
邬家既已选择了凝华宫,必定不会帮她这个失了母后又向来不得皇帝喜欢的长公主,是以,她并未急着让墨楹去请邬寒钰。
今日碰巧在此遇见,她发觉这邬寒钰,似乎并非如人们口中所说的那般,是位风度翩然、温文尔雅的君子。邬琅是他的弟弟,他竟满口粗鄙之言,显然是教训邬琅教训惯了,那样不堪入耳的话,张口便来。
想到少年眉眼低垂薄唇轻抿的模样,薛筠意隐隐有些心疼,看来墨楹所说不错,邬家上下,当真是不把他当人看的。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断了薛筠意的思绪,她抬起眼,便见薛清芷搭着青黛的手款步走了过来,笑盈盈地问她:“皇姐看看,我这身衣裳好不好看?”
那是一套做工繁复的华服,薛筠意只在凤宁宫中见过一身可与其形制相媲美的衣裳,是姜皇后封后大典那日所穿的吉服。
金线流光,绣暗花鸾鸟,织五色雀羽,缀润玉宝珠。
哪能不好看呢。
“这是父皇吩咐织锦局的宫女特意为我的册封大典准备的吉服,费了不少功夫呢。”薛清芷不紧不慢地在椅子上坐下,笑道,“还请皇姐将这吉服的纹样画得仔细些,待册封那日,我可是要拿出来给旁人观赏的。”
薛筠意没说什么,只提了笔去蘸墨碟里调好的朱色。
薛清芷见她不语,却是愈发不饶人,她盯着薛筠意身上霜白的罗裙,不紧不慢道:“皇姐贵为长公主,怎么日日都穿这样素净的衣裳呢?我这儿还有好些没来得及穿的新衣,一会儿让青黛带皇姐去挑几身,皇姐看上哪件,只管带回去就是。”
“母后薨逝,我自应为她守孝服丧,以尽孝义。”薛筠意淡声,笔尖稳稳落于纸面,并未因薛清芷的话而分神。
薛清芷道:“这皇后薨逝,算来已有三月,日子也差不多了。眼瞧着便是我册封的好日子了,皇姐整日穿得这般朴素,叫旁人看了去,还以为是皇姐不大高兴我得了封号呢。”
薛筠意手腕微顿,语气仍旧平静:“按南疆宗律,皇后薨逝是为国之大丧,应举国服丧三年。我不过着素衣三月,妹妹也容不得么?”
说是服丧三年,可皇帝不喜皇后,只草草了了皇后丧礼,将棺材葬入皇陵了事。不仅如此,甚至还责令朝中官员不许将皇后薨逝之事传扬出去,违令者杀无赦。宫外百姓只当皇后得了重病,还有不少人自发地去寺庙为皇后敬香祈福。
薛筠意知道,皇帝是不想让皇后的死讯传到她那远在边关的舅舅耳中。
昔年先帝膝下四子,皇帝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若非姜家相助,这储君之位哪里能轮得到他。是姜家助他成了太子,再将他送上那九五至尊的高位,唯一的要求,便是要他立姜家嫡女姜元若为后。
姜家本就手握重兵,自此更是风光大盛,皇帝心中忌惮,便暗中笼络新臣,以功高震主之嫌为由,命姜家远赴寒州镇守边关,非圣诏不得回京。
薛筠意犹记得那时姜皇后拉着年仅六岁的她站在皇宫门口,看着姜家的车队浩浩荡荡地行过长街,直至变成模糊的黑点,隐没在远方的城门下。
尘土飞扬,迷了她的眼睛。她心里舍不得,便问姜皇后何时才能再见到舅舅,姜皇后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她的头,温声说:“若想舅舅,便写信给他罢。”
她的确很想舅舅,可她写往寒州的信,一封一封地送出去,却石沉大海,了无回音。
姜皇后安慰她,舅舅只是太忙了,没空暇理她。她不大高兴地点点头,余光瞥见姜皇后的眼眶,红彤彤的,不知是不是生病了。
后来她长大了些,才知道那不是病,而是哀恸。
她看着皇帝眉目温柔地牵着那位江贵妃的手,看着他将年幼的薛清芷抱在怀里,满眼都是慈爱。
凤宁宫却终年冷寂。
即使是姜皇后病得最重的那段时日,皇帝也仍旧宿在江贵妃的栖霞宫,不曾来看过一眼。
宫人战战兢兢地禀话,说皇后怕是要不好了,才见皇帝沉着脸,自江贵妃的寝殿拂袖而出。
那时姜皇后已经病得说不出话了。皇帝负手立在榻前,冷声问她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薛筠意眼睁睁看着昏睡数日的姜皇后猛然睁开眼睛,眼底猩红,目眦欲裂。
她从未在一向温柔的母后眼中看到这般可怖的神情。
姜皇后颤颤抬起手,薛筠意怔了一瞬,连忙从宫人手中接过纸笔捧到她面前。
姜皇后抓住了那支蘸饱了浓墨的笔。
皇帝皱眉,以为她要写下遗书交代身后事,却见那苍白的纸上,只八个潦草大字——“宫墙北望,不见寒州。”
薛筠意永远无法忘记那时姜皇后望着皇帝的眼神,她死死抓着笔杆,两行清泪自眼角寂寂流下,啪嗒啪嗒地砸在纸上。
她恨啊。
恨困于这皇城一生,不得夫君恩爱,不得家人团圆。
薛筠意知道舅舅的性子,若母后这些年在宫中的境遇被舅舅知道,他定会率军杀回京都,不惜背上谋逆造反的罪名也要替母后报仇。可姜家离京多年,如今朝中大多是皇帝扶持提拔的新臣,都长着同一张听话的嘴,寒州与京都相隔数千里,只要皇帝下了严令,谁也不敢将这消息传出去半个字。
因着皇帝的命令,除了薛筠意,便是那些曾贴身侍奉过皇后的宫人,也不敢身着缟素为皇后服丧。宫中只当皇后还活着,各处喜庆依旧,唯有凤宁宫中的白梅一夜尽落,铺了满地白绢。
想到此处,薛筠意不由微微握紧了手中的笔。
薛清芷却笑得愈发灿烂:“皇姐这是哪儿的话,皇姐身份何等尊贵,自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知皇姐孝顺,可皇姐也要待自己好些呀。皇姐这些年未免也太素简了,头上这根玉簪,我记得还是前年皇后娘娘送你的吧?正好父皇前些日子赏了我不少首饰,皇姐挑几样带回去,也算是妹妹劳动皇姐作画的一点心意。”
“不必了。我什么都不缺。”薛筠意垂眸,“还请妹妹安静些,莫再多话。”
薛清芷讨了个没趣儿,嘁了声,不情不愿地闭了嘴,没好气地示意一旁的阿萧过来为她揉肩。
薛筠意沉了口气,强迫自己将心神凝聚在眼前的画纸上,不再去想那些悲痛之事,专心作起画来。
一晃便是一个时辰过去。
她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对薛清芷道:“今日先画到这里罢。”
薛清芷本想瞧瞧薛筠意画得如何,可薛筠意已经将画纸卷了起来,生怕旁人碰坏了似的。她只好暂且作罢,起身道:“我送皇姐。”
轮椅转过屏风,薛筠意一抬眸便看见了跪在方几下的邬琅,少年垂着眉眼,单薄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颤抖着,仿佛风一吹便能吹走了。她眉心微蹙,下意识攥紧了扶手,待离得近了才看清,少年的膝下,竟跪着一对珍珠步摇。
薛筠意的心猛地揪紧。
邬琅早就没什么力气了。他昨日一整日滴水未进,如今能跪在这里,全凭意志强撑着。美其名曰为了防止他偷懒,每次罚跪时,薛清芷都会随手往邬琅膝下添些东西,有时是一双银箸,有时是瓷片,有时是顺手从发间扯下的步摇珠钗。
薛清芷极爱珍珠,这对步摇是前日皇帝所赐,上面嵌了足足十六颗质地圆润、雪白剔透的珍珠子,她爱不释手,日日都要拿在手里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