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琅眼眸暗了暗,若明日还不行……
他不敢想下去。
他已经有好些天没见到薛筠意了。思念将他折磨得快要发疯,尤其入了夜,闻不到她身上的香味,听不见她均匀的呼吸声,他夜夜辗转难眠,只能将颈间的平安扣贴在心口,试图以此来安抚自己入睡。
主人……
小狗好想您。
他不想做没用的废物小狗,不想离开主人。
没有主人,他活不下去的。
他就这样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拖着一双因反复施针而红肿溃烂的腿,闭上眼,静静地思念着主人。
翌日。
天刚蒙蒙亮,薛筠意便唤了墨楹进来,服侍她梳洗更衣。
“殿下,将军再三叮嘱不许人探视,您这一去,万一染了病气……”墨楹担忧地劝道。
“我只隔着门远远看一眼。”薛筠意扶了扶铜镜,示意墨楹动作快些。
墨楹无法,只得闭了嘴。
眼看着便是初冬了,昨日老太太特意叫人送了身狐皮袄子来,又着意给添了好些厚衣裳。此地不比京都,入了冬,光是漠北那卷沙带雪的风,便能冻得人直打寒颤,可得穿得厚实些才行。
薛筠意倒还不觉得冷,只拣了身素白的锦裙穿了,便由墨楹推着出了门。
才进了邬琅住的小院,便被姜琰给拦住了。
“筠筠,你怎么过来了?”他瞥了眼身后紧闭的房门,有些心虚,“昨儿我问过了,邬琅的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顶多再过三日,就能回你身边服侍了。今日天冷,祖母说怕是要落雪,你还是快回屋歇着吧,免得受了寒。”
薛筠意却没动,“舅舅,我只看他一眼,就一眼,我就回去。”
想起他答应过邬琅的事,姜琰不由有些为难:“筠筠,不行……”
两人正僵持着,薛筠意忽然听见了几声痛苦的呜咽,沙哑低沉,带着极力克制的颤抖,正是从姜琰身后的那间偏屋里传来的。
她眼皮跳了跳,再顾不得其它,沉声吩咐墨楹:“推我进去。”
房门推开,寡淡的天光落进屋中,床榻上的少年被刺得晃了眼,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一双修长笔直的腿无力垂落在榻边,银针深深刺进穴位,纤长的针尾留在外头,随着骤然涌进来的冷风,花枝一样地轻颤。
薛筠意呼吸滞住,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好半晌,才喃喃出声:“阿琅,你……”
寒风扑朔,拂动她柔软的衣角。
邬琅怔怔抬起脸,望见她的身后,不知何时飘起了零星的雪花,薄雪簌簌,无声地落在她乌黑的鬓发间。
恍惚间,他想起与薛筠意的初见,那时的她,也是这样一身孝衣般的雪白,明净的眸子里,映出他满身的狼狈与不堪。
真好。
他又见到主人了。
他还能再见到主人。
少年眼眶泛红,下意识地想跪地迎接,薛筠意先一步伸手扶住了他。
“到底怎么回事?”
她拧眉看着他腿上的银针,又瞥了眼心虚地垂着脑袋站在一旁的姜琰,脸色沉了下来。
第69章
薛筠意皱着眉听姜琰讲述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久久说不出话来。
怎么就这样傻呢?
还有舅舅也是,这么大的事,竟也敢帮他隐瞒。
姜琰自知心虚,别开脸支支吾吾地道:“是他执意恳求,我实在拗不过,才答应下来的。再者,他这么做,不也是为了你好嘛。筠筠,舅舅不是故意要骗你的,你就原谅舅舅吧,好不好?”
薛筠意没接话,倒是邬琅小声开口了:“殿下,是、是奴求舅舅帮忙的,您若要生气,便罚奴吧,不关舅舅的事。”
薛筠意默了半晌,才出声问道:“这针还要多久才能取下?”
邬琅不知她消气了没有,声音愈发小心翼翼:“回殿下话,现在就能取下,只是还要等上半个时辰,方能见效。”
为了催发出药性,他在这银针上重又浸了一遍药,眼下就等半个时辰之后,看这双腿能否痊愈了。
薛筠意伸出手,默不作声地替他将银针一一取下,姜琰见状,便偷偷溜了出去,还不忘体贴地关上房门。
房间里过分安静,几乎能清楚地听见少年紧张的呼吸声。她叹了口气,抬眸看向邬琅的脸,几日不见,他消瘦了许多,眼下也透着乌青,看起来十分憔悴。
掌心抚上少年的脸颊,她终是不忍心斥责他什么,只轻声道:“瘦了。”
邬琅贪恋地闻嗅着空气中淡淡的甜香,那是他朝思暮想的香味,主人的香味。
才在外头吹了风,她的手很冷,他小心地替她暖着,又握住她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塞进胸前。
墨楹轻咳一声,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里未生炭火,少年身上却暖融融的,像火炉一样。她的掌心贴在他的心口,感受着他心脏炽热的跳动,砰砰,砰砰。
薛筠意沉默地盯着少年修长的双腿,等待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半个时辰而已,于她而言却是度日如年。
“能站起来吗?”她动了动唇,声音有些哑。
邬琅撑着床榻,试探着挪动了左腿,薛筠意生怕他摔倒,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少年踉跄了下,很快便站稳了,有些费力地往前走了一步。
虽然穴位酸胀得厉害,但至少能如常走动了。
邬琅眼底溢出欢喜,激动道:“主人,奴、奴回去就为您施针,您很快就能好起来了,相信奴……”
早在宫中时,薛筠意就已经服用过不少药,体内的毒性早就解了大半,是以,若在她身上施针,那用来浸针的药水,只需用一半的药量便可,至多明日晌午,便可痊愈。
薛筠意此时才终于松了口气,听了这话,她心里自然是高兴的,更多的却是庆幸,庆幸阿琅没有因为以身试毒而落下残疾,否则,她会愧疚一辈子的。
门外的姜琰得了这消息,亦高兴得不得了,对着邬琅说了好些道谢的话,然后便赶着去向姜承虎和老太太报喜去了。
回了客房,邬琅很快将施针所需之物备好,他在薛筠意脚边跪下,小心地掀起她的裙摆,露出一截秀气白皙的小腿。
“会有些疼,您忍着些。”他喉间吞咽了下,小声道。
薛筠意摸了摸他的头。
“不妨事的。”
虽然很想被主人多摸几下,但眼下他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邬琅收敛心神,专注地忙活起来。
他的手法很好,薛筠意并没有感觉到太多的疼痛,银针取下后,邬琅又端来一碗汤药服侍着她喝了下去,然后便把她抱去了床上,叮嘱她好生歇息。
纵然已经在自己身上试验过,可邬琅心里仍旧十分忐忑,生怕出了什么岔子,反倒是薛筠意温声安慰他,让他不必紧张。
这夜,邬琅蜷缩在薛筠意身边,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甜香,终于久违地睡了一个安稳的好觉。
醒来时,薛筠意还睡着,他悄悄地在她脸颊上偷吻了下,然后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将自己收拾妥当,在床边跪候。
为了避免薛筠意夜里疼醒,昨日那碗汤药里,他着意加了些助眠的草药,这一觉她昏昏沉沉径自睡至晌午方醒,邬琅就在她的床边跪了一整个上午。
虽说是事出有因,但这次的事,毕竟是他欺瞒殿下在先,还是要罚一罚的。
“主人,您醒了。”
见她睁眼,少年恭顺地直起身,捧上一早就备好的温水,服侍她盥洗。
薛筠意感觉腿上又酸又麻,有种说不出的不适,她扶住床沿试探着往旁边挪了挪,却惊讶地发现,她的腿竟然真的能使上力气了。
她既欢喜又紧张,邬琅连忙上前扶住她,让她的双足稳稳地踩进绣鞋之中。
薛筠意一手搭在少年肩上,慢慢地挪动脚步朝门口走去,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
她有多久没下地走动了?
小院里细雪簌簌,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冬。
推开房门,她拎起裙摆,小心地踏过地上的积雪,一步,一步,踩出一个个真切的脚印。
“阿琅,我能走了。”
薛筠意偏过脸看向身旁的少年,眉眼间浸着温柔笑意,四目相对,少年一时晃了神,不及他答话,唇瓣上已落下了一个湿漉漉的吻。
白雪无声落满发间,她闭上眼,亲吻她心爱的少年。
邬琅无措地红了脸,平日里他都是跪在主人脚边,被抚摸,被亲吻,他早已习惯了那样的姿势,也习惯了仰视主人。
可此刻,主人双手环着他的脖颈,踮起脚尖去吻他冰凉的唇瓣,他的手无处安放,只能小心翼翼地抱住她的腰,却又不敢太过用力。
“多谢你,阿琅。”
呼吸交缠间,他听见主人轻声说了句。
他慌忙道:“您不用对奴道谢的。”
能对主人有用,是他的荣幸,若真要道谢,也该是他向主人道谢才是。
“筠筠!”
姜琰远远望见薛筠意站在院中,激动得嗓音都变了调,几步便冲到她面前,一遍遍地向她确认:“筠筠,你好了是不是?你真的能走了?太好了,太好了。我这就吩咐府上的厨子,多杀几头羊,明儿置办一桌好菜,好好庆贺一番!”
姜承虎跟在他身后进了院,板着脸斥责道:“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冒冒失失的,小声些,莫吓着了筠筠。”
“爹,我这不是替筠筠高兴嘛。”姜琰委屈地耷拉下脑袋。
姜承虎懒得与儿子计较,径自看向薛筠意,温声道:“筠筠,琰儿说的没错,这是大喜的事,你若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告诉琰儿,让他置办去。自你来到寒州,咱们一家人还没坐在一块好好吃顿饭呢。”
薛筠意笑着应下了。
姜承虎便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的邬琅身上,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筠筠的事,多亏了你。外祖父是个糙人,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作见面礼,喏,你若不嫌弃,便收着罢。”
姜承虎送他的是一支质地温润的白玉簪。玉料清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既是筠筠身边服侍的人,可要学会打理好自己才行。”
邬琅闻言,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这些日子,他跟在薛筠意身边一路奔波,风餐露宿,哪里有心思拾掇自己,怪不得,薛筠意已经很久没临幸他了。
他低声向姜承虎道了谢,脸上又羞又燥,薛筠意看着他手中的玉簪,却是若有所思,她的小狗生了一副这么好看的模样,她却一直没留心打扮,着实有些浪费。
于是待姜琰和姜承虎离开后,她便牵起邬琅的手,柔声道:“陪我出去逛逛吧。咱们到寒州也有些日子了,还没逛过这里的市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