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琰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可这时,王墨林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铁蹄踏过地面的声响,他抬眼看去,竟是薛璋带着一队亲卫死士,亲自赶来迎战。
害死妹妹的仇人就在眼前,姜琰再无法压抑心底的怒火,扬声喊道:“薛璋狗贼,还我妹妹性命!”
薛璋冷眼看着他,“姜家为朕之臣子,却做出如此不忠之事,该诛。”
目光落在一旁的薛筠意身上,薛璋的眼神愈发冰冷,“身为朕的女儿,却勾结叛贼,意图谋反,是为不孝,一样该诛。”
薛筠意冷笑:“父皇,您还记得我是您的女儿啊?您害死母后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可是您的妻子,您的皇后?这时候论起忠孝之道,未免太可笑了些。”
薛璋一噎,顿时哑口无言,他沉了脸,蓦地拔剑出鞘,冷声道:“众军听令,今日给朕杀了这群反贼,斩下长公主头颅者,赏黄金万两!”
马蹄踏得地面轰隆震颤,两军很快厮杀在一处,薛筠意纵马疾驰,一路砍杀过去,直奔皇帝而去。她弯弓搭箭,瞄准皇帝面门,抬手间数箭连发,王墨林急忙护在皇帝身前,自个儿胸口却挨了一箭,重重地从马背上栽倒了下去。
血腥味弥散在空气中,薛筠意的脸上溅满了粘腻的血,此刻她的眼中只有薛璋,利刃出鞘,她毫不留情地刺向他的喉咙,薛璋堪堪避过,怒不可遏地开口:“不孝女,你还敢弑父不成?”
“有何不敢?一命还一命,这是你欠母后的。”她神色冰冷,手中剑刃毫不留情,“不过,让你就这么痛快地死了,未免太便宜了你。”
刀剑碰撞,血珠飞溅。
薛璋望着眼前那张酷似姜元若的面容,一时有些恍惚,她眼中的杀意,与那时元若眼里的恨意一样汹涌,一样浓烈。
元若……
元若也想杀了他吗?
少女发了狠般,招招斩向他要害之处,他渐渐有些招架不住,直至姜琰率着一队龙虎.骑纵马赶来,他才恍然,他败了,败得这样快。
藏月插进他腰腹之中,流出汩汩的鲜血。意识模糊间,薛璋认出了那把刀,那是元若的东西。
唇边扯出一抹讥讽的笑,不知是在笑他自己,还是在笑旁人。
是元若杀了他,薛璋想。
可出乎意料的,元若的刀没有插进他的心口。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见元若的哥哥那张愤怒的脸,不断翕动的嘴唇,还有元若的父亲眼中的悲愤。
薛璋闭上了眼。
他被结实的绳索绑了起来,关进了囚车之中。
耳边的声响渐渐清晰起来。他听见百姓们伏地叩拜,道长公主万岁,新皇万岁。
皇宫里一切如旧,却不再属于他了。薛璋颓然跪倒在地,看着薛筠意身后那模样俊秀的少年低头走过来,捧上一碗滚烫的汤药。而后薛筠意便上前来,强硬地掰开了他的唇齿,逼迫他咽下。
“你给朕灌了什么东西。”薛璋嘶哑着嗓子低吼。
“没什么。不过是你当初曾给母后喝过的毒药罢了。”薛筠意慢条斯理道,“不过这药,比您那时给母后用的药要温和得多。它不会让你像母后那般迅速枯败死去,而是会慢慢地腐蚀你的肝脏。两个月,或是半年……谁也说不准你还能活多久呢。”
薛璋红着眼,只反反复复地重复着三个字,“不孝女,不孝女啊!”
薛筠意嗤了声,懒得理会,只淡声吩咐:“把他带到凤宁宫去,我要让他日日跪在母后的灵位前忏悔他的罪孽,直到他死的那日。”
“是。”
侍卫领命,大步上前来,将口中兀自咒骂不停的薛璋拖了下去。
薛筠意站在殿中,望向远处的宫墙。大雪已经停了,冬日的太阳悬在山尖,一切都是拨云见日的晴朗。
翌日早朝,南疆的新帝宣布了两件大事。
一是她从此弃去薛姓,改姓为姜,二是封姜琰为护国大将军,其父姜承虎因已有龙虎将军一职,便赐封安国侯,赐宅邸良田,又特地赏了恩典,准他亲自回寒州接姜老太太入京。
朝臣们恭声道陛下英明,他们偷偷打量着这位眉眼凌厉的女帝,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敬畏。看来是个不好糊弄的。
散了早朝,姜筠意便由墨楹陪着,往青梧宫去。才出殿门,便望见邬琅站在宫道旁,似乎已经等候了她多时。
她的脸色这才温和下来,快步朝少年走去。
“阿琅怎么过来了?”
她习惯性地牵起邬琅的手,墨楹见状,忙朝身后的宫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将步辇撤去。
少年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眼那群跟在薛筠意身后的宫人,垂眸看向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小声道:“奴想您了。”
姜筠意不由失笑:“朕才上了半个多时辰的早朝而已。”
少年抿唇不语,姜筠意知道他是碍着人多,不好意思多说什么,便捏了捏他的手背,柔声道:“我们回去吧。”
“好。”
忽然,不知从哪儿钻出一道人影,拦在了姜筠意的身前,一把便扯住了她的衣袖。墨楹连忙拔刀上前,她如今不仅是新帝身边的大宫女,更是一等带刀御前护卫。
“什么人,敢惊扰圣驾!”
话音落,墨楹才发现那人穿着宫女衣裳,蓬头垢面,容貌却有些眼熟。她眨了眨眼,几乎有些不敢认,这还是昔日那个嚣张跋扈的二公主薛清芷吗?
薛清芷红着眼睛,目眦欲裂,“你、你当真杀了父皇?皇姐,你杀了父皇是不是?”
姜筠意蹙眉看着眼前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偏过脸看向身后的琉银。琉银会意,忙走上前,将她不在宫中时,皇帝疑心薛清芷并非他亲生而将她贬去浣衣局一事说了一遍。
姜筠意听罢,不由讥讽地嗤了声,她还没闲心管薛清芷的事,她自个儿倒是遭了报应。最可笑的,莫过于薛清芷千真万确是薛璋的女儿,可薛璋一时昏了头,竟连亲生女儿都不认了。
她不想理会薛清芷什么,径自从她身边走过,薛清芷却犹不死心地拽住了她的手腕,咬牙切齿地道:“你怎么敢杀了父皇?你是他的女儿啊……你如此狠毒,就不怕遭天谴吗?”
“狠毒?”姜筠意冷冷拂开她的手,“若论狠毒,谁能比得过妹妹你呢。”
她的目光落在薛清芷的腿上,漫不经心道:“这是哪里来的奴婢,竟满宫里地乱跑,连朕也敢冲撞。依朕看,这双腿也不必留着了。”
不多时,李嬷嬷便得了消息匆忙赶来,忙不迭地跪下告罪:“陛下恕罪,您放心,奴婢回去就打断她的腿,保证她再不会出现在您面前。”
姜筠意不置可否,李嬷嬷额上冷汗淋漓,用力拧着薛清芷的耳朵,将人拽走了。
薛清芷一步一回头,呆呆地望着薛筠意那双行动自如的腿,喃喃道:“怎么会……皇姐的腿怎么会好……”
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她的皇姐竟然真的做到了。她的皇姐成了新朝的女帝,人人敬仰,而她却只能在浣衣局里做个下贱的奴婢,凄惨地度过余生。她本来还指望着日后薛璋能回心转意,将她从浣衣局接出来,如今这希望却破灭得彻底。
李嬷嬷冷笑不止:“你个贱婢有什么资格对陛下指指点点?”
她难得好心地伸手指了指,“喏,睁大你的狗眼好生看看,陛下身边那位,可是未来的皇夫,一手医术妙手回春,听说陛下的腿便是他不惜以身试毒,费尽心力才治好的。”
薛清芷整个人呆怔住。
是邬琅治好了皇姐?
她怔怔地望着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还有那十指相扣的手,“怎么可能……”
不仅如此,李嬷嬷竟说他是未来的皇夫。
薛清芷只觉荒谬,皇姐是疯了不成,竟让一个卑贱肮脏的奴隶做她的皇夫?
“行了,莫看了,还是先管好你自个儿吧。”
李嬷嬷不耐烦地将她拖回浣衣局,扔进那间昏暗的偏屋,“你胆大妄为,竟敢惊扰圣驾,我今日便奉陛下的意思,打断你的双腿,免得你再惹出什么事端来。”
李嬷嬷说着,便指挥着两个婆子将她牢牢绑缚在了长凳上,薛清芷还未反应过来,李嬷嬷手中的铁棍已经落了下来。
“啊啊啊!”
眼泪立时便涌了出来,她疼得浑身都在抽搐,巨大的痛苦令她脑海中空白一片,那根铁棍却全然不顾她的感受,仍旧毫不留情地砸在她脆弱的腿骨上。
“别打了……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不敢了……”
薛清芷嚎啕大哭起来,恍惚间,她听见了腿骨碎裂的声响,那声音她很熟悉,因为她曾用同样的方式,打断过那可怜少年的腿。
也是这般沉重的铁棍,力道比这还要重些。
她犹记得那时少年脸上痛苦不堪的神色,苍白瘦削的面颊上一丝血色也无,蒙着潮湿的冷汗,他紧闭着眼,唇瓣咬得渗出大颗大颗的血珠来,饿得过分单薄的身子如草叶一样摇颤。那次之后,他终是拖着一条断了的腿,在她面前重重磕下头去,哑声说,他再也不会不乖了,往后他会乖乖听话,再不敢忤逆她半句。
薛清芷哭得喘不过气,鲜血流了满地,她却没能得到任何怜悯或是同情,李嬷嬷径自拽着她凌乱的长发,将她拖到池子边上,命人铐住她的双手,再用铁链牢牢拴在树旁。
“左右只是个洗衣裳的婢子,要这双腿也是无用。只这双手能干活就够了。”李嬷嬷嫌恶地擦了擦手上沾染的血。
薛清芷一句话都不敢说,只能一面流泪,一面用生满了冻疮的手不停地搓洗着衣裳,每到天黑之时,李嬷嬷便会过来检查,若是有剩下的,或是洗得不干净的,她便要挨巴掌。
可是她一个人实在做不完那么多的活,因此她的脸,日日都要高高地肿着。
这日,天刚蒙蒙亮,薛清芷便跪在了池子边,顶着一张红肿的脸,洗着昨日没能洗完的那些衣裳。
“哎哟,皇夫您怎么过来了,您若有什么事,只管让下人让传个话就是,怎么还亲自跑一趟呢。”李嬷嬷谄媚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薛清芷怔了下,蓦地抬起头,就见邬琅正随李嬷嬷朝池子边走来,少年声线低沉,好听得不像话。
“陛下的衣裳上掉了颗上好的雪玉珠,许是浆洗的时候不小心弄掉了。那珠子旁人记不得模样,左右今日无事,我便过来寻寻。”
李嬷嬷连忙道:“您且等着,我这就去问问昨日做活的那几个丫头。”
薛清芷望着那张熟悉的清俊面庞,仿佛看见了她最后的一丝希望。她拖着一双断了的腿,狼狈地匍匐在地上,艰难地朝邬琅爬去,还未爬到他面前,便被铁链生生拽回了原地。
“邬琅,求你,求你替我在皇姐……不,在陛下面前说说情,让陛下放我出去好不好?”她眼里盛着渴盼的光,努力伸长了手臂,紧紧抓着他的靴尖,“你不是最得陛下宠爱的吗?只要你在陛下面前替我说两句好话,陛下一定会放我出去的……”
邬琅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
薛清芷撑着石地,费力地直起身来,见邬琅神情淡漠不为所动,她咬了咬牙,抬手便往自己脸上扇去。
“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般待你,可、可我也是真心喜欢你的呀。谁让你那般不给我好脸色……”
清脆的耳光声在院子里响起,有不少宫婢悄悄从屋子里探出头来,望向薛清芷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你听见没有?芷奴说她喜欢皇夫呢。”
“真是不要脸,自个儿什么身份不知道,还敢觊觎陛下的人。”
“那可是陛下的心头肉,她也敢惦记?”
薛清芷只当什么都没听见,只直勾勾地盯着邬琅,眼里充满了哀求,“求你了,替我在陛下面前说几句好话吧……”
从始至终,邬琅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薛清芷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她惊恐地发现,少年看她的眼神没有半分情绪,甚至没有恨。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东西,一只无足轻重的蝼蚁,根本不值得他放在心上,浪费心神。
直至她的皇姐出现在邬琅身后。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少年清冷淡漠的黑眸里蓦然泛起了光亮,是欢喜的,是渴盼的,那是她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他快步朝姜筠意走去,欲跪地行礼,被姜筠意伸手扶住。
“阿琅,你来这地方做什么?”她蹙眉看向跪在地上的薛清芷,眼里有些不悦。
“您的衣裳掉了颗珠子,是您最喜欢的那颗雪玉珠。奴想着来寻一寻。”少年小声道。
“不过一颗珠子而已,丢了便丢了。往后这样的事交给下人去做,记住了吗?”
“奴记下了。”少年垂着眼,温顺得不像话。
“墨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