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濯灵皱起眉,想到她确实鲁莽有余,精细不足,倒也在情理之中。
虞令容却并未垂泪,神色恬静安然:“拆人姻缘,本就不会有好下场,只要妙仪得偿所愿,我就安心了。佩月,你不要再责备她,动手的是侯爷,不是妙仪。”
叶濯灵越想越气:“难道就这么算了?劝卓小姐逃婚也有我一份,我对崔熙说了,他敢打我?他就是欺软怕硬!”
虞令容语气凝重:“阿灵,你答应我,不要插手侯府的事。”
“好吧……那我能不能让王爷把他揍一顿?”
“不行,家事怎敢劳烦燕王殿下?凡事皆有因果,上次侯爷强迫我,隔天就遭了难,菩萨在天上看着呢。”
提起崔熙被人套麻袋殴打,叶濯灵忽地心念一动。端阳侯夫人和大长公主为了自家不争气的儿子吵得不可开交,会不会——是有人从中挑拨离间?
那天崔熙是被她哥哥送回来的……
虞将军拜托哥哥照顾幸存的族人,哥哥定不会袖手旁观。虞将军拿他当儿子看,那么虞夫人就是他的干妹妹了!
仿佛有一盏灯在叶濯灵头顶豁然亮起,她信誓旦旦地对虞令容道:“如果那畜生再欺负你,你就叫佩月送信去宝成当铺,会有人罩着你。姐姐,我同你说一句真心话,你的命数攥在自己手里,万万不能交由别人决定,那些劝你认命、劝你低头的都是坏人,他们要么图你的钱,要么图你任劳任怨,要么就是不想你过得比他好,总之都是来克你的。以你的聪明才智,只要想逃出这个火坑,就是嫁做人妇又怎样?崔熙他算个屁!”
这番话直白锋利,丝毫不留情面,虞令容一震,久久无言。
在她二十年规规矩矩的人生里,闺阁之中、深宅之内,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大胆的剖心之语。
她敛住眼中翻涌的情绪,摸摸她的脑袋:“阿灵,你今日来还有什么事?快去做吧。留得太久,会惹别人生疑。”
叶濯灵一愣,大美人难不成学了读心术?
“我有个东西忘在府里了,去去就回。”她站起身拎起汤圆,悄悄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佩月,你去下房外候着,等阿灵回来再叫那两个丫头。”虞令容吩咐。
屋中只剩她一人,她从枕下取出一只用手帕包裹的鲤鱼佩。这玉佩是家传之物,凭它可以从当铺取用金银,父亲托两个人把它送往京城交到自己手里。
虞令容摩挲着右半边玉佩,光润的玉色在指尖流转,暖而净,如同那人温柔含笑的目光。她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这样的目光。
“菩萨保佑,你还活着。”她极轻地自语。
那一年雍州城外桃花落,碧波云影间,有人乘舟踏岸,拂去青衫上的茸茸柳絮,来到她面前。
春水绕城,韶光迫人,东风乍起乱方寸,刹那间岸上的游人都消失了,只有他泉水般的微笑从眼底渗进心扉。
这么多年过去,她的胸口依旧痒且痛。
只要一眼。
一眼,她就能认出他。
西院的主屋两侧就是下房,丫鬟们正在里头说说笑笑,叶濯灵听到青棠和绛雪抹骨牌的声音,放心地穿过角门,来到广德侯府西北角的竹林。竹林边有座小屋,原先住着一位失宠的姨娘,几年前过世了,屋子一直空着,虞令容心善,每年该祭拜的那几天都会命人在竹林里给她烧点纸钱。
这里是府中最僻静的所在,连只猫也没有,风呜呜地刮着,略显阴森。
“汤圆,去挖宝贝。”叶濯灵抽出一根小肉干,对着它晃了晃。
汤圆闪电般扑进竹林,一阵咻咻的刨土声过后,它叼着一枚扇形的小玉印出来,骄傲地摆动着尾巴尖。
“乖狗狗,真厉害。”叶濯灵把肉干丢给它,吹去印章上的沙土,“柱国将军”四个篆字呈现在眼前。
她那日离开侯府,把必须之物都带在了身上,只有这一枚柱国印不在。她认为这个小玩意至关重要,万一哪天被陆沧抓住,能用它来保命,所以就让汤圆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埋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陆沧想要柱国印,必须把她和汤圆一起放出来,届时她们就有机会逃走。
然而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的预料,陆沧说他已经向皇帝请辞回乡了,印鉴并不重要。
叶濯灵对此半信半疑,可这几日他连半个字都没提,看上去的确不在意。
“这次我就给他一点诚意瞧瞧。”她喃喃道,“小汤圆,他要是再骗我,你就咬死他。”
汤圆啃着肉干,敷衍地点头。
叶濯灵带着柱国印回到西院,和虞令容又扯了会儿家常。佩月带着两个侍女来接她,几人道别后,又有大长公主院里的嬷嬷领她去后花园赏景。
她一看到满园花卉,就不可避免地回忆起别人赏景她做菜的痛苦经历,耐着性子等到用饭的时辰,去花厅入上座。大长公主担心虞令容跟她说了不该说的,旁敲侧击地问她,她一律糊弄过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吃字。
以她见过世面的眼光来看,广德侯府的这桌席面有些跌份,她和陆沧在家两个人吃饭也是这么多菜。大长公主吝啬不假,侯府在走下坡路也是真,看来虞令容没有把当铺的钱给崔熙。
叶濯灵这么想着,一勺又一勺往嘴里送银耳羹,花厅外匆匆跑来个婢女,和大长公主附耳说了什么。
“当啷”一声,酒杯落在桌上。大长公主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紧张地叫道:“不可胡说!快带我过去!”
她抬脚就走,跨出门槛才意识到还有贵客在场,煞白着脸叫二夫人送客。
叶濯灵纵然有满腹好奇,也不便询问,和两个侍女出了广德侯府,才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青棠耳力好,路上听到家丁们的只言片语:“好像是侯爷从外头回来,出了事。”
“我看到不少人都急急慌慌地往前院跑,还有个大夫模样的老先生。”绛雪补充。
那可太好了!
叶濯灵暗暗幸灾乐祸。
回到燕王宅,她哼着小曲给汤圆洗了个澡,把四个爪垫洗得粉粉嫩嫩,烤干了毛就让它上床玩儿,自己则盘腿坐在床头捻线。捻完一个线团,她打了个哈欠,水漏的金锤子叮地一响,敲在亥时的刻度上。
汤圆躺在陆沧的被窝里,用爪子拨弄着脖子上的小荷包,杏眼往屏风后瞟。
叶濯灵底气十足地告诉它:“你立了大功,躺一下没事。”
侍女在门外通报王爷回来了,脚步声转移到屋内。
陆沧解下腰带,脱了外袍,见暖阁里还亮着烛火,便伸头一看,随即闭目掐了掐睛明穴,再睁眼时却还是同样的场景——
他的小夫人温良贤淑地在床上做着女红,脸庞被烛光映得像个熟透的桃子,抬头冲他婉转一笑:“夫君回来了?”
他怔了片刻,后退一步:“我喝多了。”
而后转身去了净室洗漱。
叶濯灵的温良贤淑瞬间变成了怨气满满,他这是什么反应?!
而且她叫他少喝点酒,他当成了耳旁风!
她耷拉着嘴角,捏了两下汤圆的小荷包:“快,趁他不在多蹭蹭。”
汤圆一跃而起,头朝下扎在被褥里,表演了几个祖传的狐狸跳,白毛粘的到处都是。
果然,陆沧洗完回来,那脸色当场就不好看了。
“我不是跟你说清楚了,汤圆不能上床吗?掉这么多毛我怎么睡?”
叶濯灵一改先前的姿势,不雅地趴在床上:“它今天表现好,我给它洗得干干净净,让它上来玩一个时辰,到了亥时三刻就下去。”
陆沧看向莲花漏,还有一刻。
被子上那个小家伙歪头瞅着他,尾巴在空中一左一右地摇,看上去开心极了;叶濯灵下巴垫着只软枕,两手织着毛线,小腿在空中一前一后地晃,看上去也开心极了。
唯有他站在床边,像个长着驴耳朵的夯货。
他气上心来,快准狠地将汤圆一提,扔进笼子。
“喂!”叶濯灵本想告诉他汤圆的荷包里有好东西,可他动作太快,已拿了一个玉柄的小笤帚扫炕,“就一刻嘛,你也太急了。”
陆沧这么轻轻一扫,笤帚上就吸满了细长的狐狸毛,他黑着脸扫完一边,把叶濯灵一翻,跪在床沿勤勤恳恳地扫自己睡的那一块地方。
床铺宛如落了层蒲公英,他看着都头晕,不由加重语气:“你们两给我记住,再也没有下次了。”
“在云台城你怎么睡的?”叶濯灵嘲讽。
“那会儿我看你可怜,才让它上来陪你。不是我的床,我管不了,”他把笤帚扔进床脚的篓子,扳过她的脸,怒视她挑衅的眼睛,“是我的床,我就不允许它粘上一根毛!”
“就你事多,你抱它的时候怎么不嫌它掉毛?”
叶濯灵哼了声,明明要给他展露诚意,心中却蓦地升起一股抵触,抛下手中的针线,钻进被子仰面朝天地躺着。
陆沧吹灭烛火,拉上帐帘,想想又不放心,下了床把笼子搬到耳房去,重新坐回床边。
黑暗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先别睡,我有事同你说。”
“我也有事和你说。”叶濯灵告诫自己要耐心,“夫君先说吧。”
陆沧幽幽道:“今晚我和他们喝酒,你猜我听到什么惊世骇俗的传闻了?”
“什么?”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