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耳朵两侧,咬牙切齿地道:“夫人最是贤惠,在国公府说了我许多好话,怎么想不起来了?”
叶濯灵“哦”了一下:“夫君不是要我记着那套说辞嘛,我就对段小姐复述了一遍。他们都知道夫君抽了我鞭子,我当众说这个也没什么吧,是段小姐先问我的。”
“你那是复述?我能抽你三百鞭?抽的时候还让羊看着?!编也没有这么离谱的!”
“夫君,我是在努力帮你圆谎呀。”叶濯灵无辜地直视他,亮晶晶的双眸比小鹿还纯真,没有一丝恶念,“你编的就够离谱了,若落不到细处,被人拆穿,那可是欺瞒大柱国和陛下的大罪呢。”
陆沧无比愤懑地吼道:“现在他们都在传我对羊做那种……那种……下流无耻、卑鄙龌龊的事,所以才一直拖着不成亲!你就是故意诋毁我!”
“我用我爹的在天之灵发誓,我真没说这个,都是他们想歪了!正常人怎么会有如此肮脏的想法?”叶濯灵举起一只手。
“你骗鬼!”他瞪着她,恨不得把她嚼碎吃了。
叶濯灵换了个说法,一本正经地道:“夫君的势头如日中天,摊上点无伤大雅的毛病,反而是好的,对不对?”
“你管这个叫无伤大雅?我就没听过比这更脏的话!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他摇着她的肩,她被晃得眼冒金星,直拍他的手:“好了,好了!还睡不睡觉?”
“我气得睡不着!”陆沧松开手,捂住额头。
淡淡的酒味飘进鼻子,叶濯灵皱了皱眉,坐起身,趿拉着木屐捧了一壶茉莉清茶过来,放软嗓音:“夫君喝点儿水——”
陆沧一挥手,银壶翻倒在脚踏上,茶水溅了满地。
叶濯灵僵了好半晌,张嘴欲说几句,又作罢了,默默地捡起壶子。几缕皓白的星光从窗棂间洒进来,大致能看清屋中景物,她从茶几上拿了帕子,蹲下身一点点擦着脚踏。
陆沧茫然许久,声音心虚地低下来:“叫人来擦便罢了……”
她擦完了,去桌旁倒了一杯茶,端来给他。
陆沧踌躇:“这是……给我的?”
叶濯灵不答,只站着。他接过,从睫毛底下偷偷瞄她,浅尝了一口。
茉莉花茶没有异味,应是没下毒的,那么她给他倒茶,是认错的意思?
陆沧心里形容不出的别扭,喝完茶,叶濯灵把茶杯放回桌上,一言不发地从他腿上爬过去,钻进被窝。
他忍不住开口:“夫人,我方才实是气急了,不是故意要吓你。你以后可都改了吧。”
叶濯灵背对他,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夫人,你不是还有事要说吗?”
可任他怎么问,她一句话都不肯再说了。
匀长的呼吸在帐中响起,陆沧用指头戳了戳她的脖子,又戳了戳她的肚子,她没动。
……这么快就睡着了?
“夫人,我错了。我已将他们说的都忘了。”他叹道。
过了半柱香,帐中陷入寂静。
叶濯灵咂咂嘴,变换了几个姿势,最终面朝枕边人侧躺,突然掀开一边眼皮,做贼似的打量着他沉睡的面孔。
……看他态度还成,明日就把柱国印还给他吧。
第85章 085迎贵客
翌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叶濯灵做梦看见汤圆在陆沧身上跳来跳去,粘了他满身白毛,一群小羊羔围着他咩咩叫。她把自己给笑醒了,裹着被子滚来滚去,好不自在。
明亮的阳光洒进帐子,大床显得更加空荡。陆沧盖的素色被子放在床尾,犹如一块方正的豆腐,叶濯灵这里捏捏那里掐掐,还是弄不懂他究竟是怎么把被子叠得这么整齐的。
自从进门那晚之后,陆沧就没有再和她行过周公之礼,昨日更是叫侍女多搬了一床被子,好像她会再次对他图谋不轨。
……她又不是土匪,怎么会对他产生那种想法嘛!这禽兽也太自信了。
叶濯灵披着一头凌乱的长发坐起来,拉开帘子喊青棠:“王爷呢?我有好东西要给他看。”
“夫人,王爷寅时就出门上朝去了,这会儿还在宫里呢。”
叶濯灵才想起今日是本月的最后一天,皇帝要会同文武百官上朝。
算了,晚些再把印章给他吧。
青棠又告诉她一件事:“绛雪去广德侯府送拜礼回来了,说侯爷伤得不是一般的重,还请了李神医过去看诊,不过大长公主下令谁也不许嚼舌头,所以她没问出什么。”
叶濯灵惋惜:“真可怜,怎么这些倒霉事总是找上他,不会是祖坟风水不好吧?殿下就这么一根独苗,万一他半身不遂了,下半辈子可怎么过啊!他家小公子才几个月大,可不能没有爹啊!”
这讽刺太明目张胆,青棠不敢接话。
叶濯灵心满意足地爬下床梳洗,吃了顿丰盛的早饭,遛狗时在园子里碰到管事。这大叔是个唠叨的,和她商量了一个时辰如何接驾,把晚饭菜品改了一遍又一遍。
陆沧说过皇帝要来燕王宅串门,虽然他没太当回事,但下人们还是如履薄冰,生怕有哪处准备不周到。叶濯灵是穷乡僻壤出来的,在韩王府管了几年家,见识还比不上管事大叔,虚心学了半日待人接客,脑袋都要炸了,眼巴巴地盼着陆沧早点回来镇场子。
可到了午饭时,他还没回来。
“死哪儿去了,连他的宝贝都不要。”她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揪着毛茸茸的小荷包。
等不到陆沧,也没有银莲陪她聊天,她只好和汤圆草草吃了饭,未时侍卫才来传话,说王爷巡营去了,酉时到家。
叶濯灵申时就穿戴完毕,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门房里,单手支颐,想象着陆沧看到柱国印时惊讶的表情,不自觉扬起嘴角——他一定很意外!
她不清楚陆沧是怎么和皇帝汇报丢印鉴这事儿的,或许皇帝没问他?反正物归原主,对他来说有利无害,她也不欠他什么了。
时间过得特别慢,她在房里站着等、走着等、坐着等、趴着等,汤圆也吃着等、玩着等、啃着木头等、垂着耳朵等。太阳从树顶落到了檐角,天空也从湛蓝变作赤紫,窗外终于传来侍女的通报:
“车子来了,时护卫吩咐我们不要出大门迎,陛下是微服出宫。”
尽管如此,大伙儿还是手忙脚乱了一阵。一盏茶后,叶濯灵抱着汤圆站在影壁前,领着府里的老老少少接驾。
马车停在门口,朱柯掀起车帘,两个男人前后脚落了地,都穿着低调的灰袍,墨冠束发,皆是一身的清贵气度。
陆沧亲自替贵客引路,他身后的大周皇帝陆祺果然如卓妙仪说的那样容貌出众,眉梢漾着春风般的笑意,只是脸颊和嘴唇苍白了些,看上去儒雅内敛。
这样一个高挑俊秀的男人放在大街上,指定惹人注目,可他前面偏偏有个陆沧。叶濯灵不得不承认,这禽兽气血充足,眉黑唇红牙齿白,肩宽腿长腰还窄,骨架子比陆祺足足大了一圈,就算街上有一百号人,他也是其中最显眼的。
“这宅子你住了几年,我还是第一次来。咱们兄弟不必见外,晚上随便吃些酒菜,说说话就走,免得下人提心吊胆。”陆祺熟稔地对堂兄道,眼神落在牵着小狐狸的燕王妃身上。
她披了件银鼠裘,里面穿着天水碧的大袖衫,系着间色裙,乌发上插了一对银簪珥,除此之外别无装饰,越发衬得嫩脸如桃,人比花娇。
陆祺目中闪过惊艳之色,夸道:“三哥,难怪你中意她!郡主品貌非凡,正与你相配,我看你带她回溱州,婶婶定然满意。”
陆沧谦虚:“我也希望如此。”
叶濯灵婷婷袅袅地带着一群人下拜,陆祺虚扶她起身:“嫂嫂快起来,自家人何须多礼。我与三哥去园子里逛逛,听说有几株番邦进贡的兰花开了。”
“夫人,你先去花厅候着,园中风大……”
“夫君,我就想跟着你嘛。”叶濯灵打断他的话,死皮赖脸地往陆沧身边一凑,抱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哪还有刚才娴静大方的仪态。
陆沧毛骨悚然,快步携着她走到树下,低声防备道:“你什么意思?别作妖。”
他抽空瞟了陆祺一眼,后者装作什么都没听到,负手欣赏着院中景致。
叶濯灵兴冲冲地小声道:“你不是跟陛下说我德容言功样样俱全吗,我给你长点脸。而且我等了你好久,有东西要给你……”
碍着皇帝在场,她踮起脚,想对着他的耳朵悄悄地说那三个字。陆沧一看她扒上来,从脸到脖子根霎时全红了,忙推开她:
“这是什么地方?我眼下没空,吃完饭再说。”
她圆溜溜的杏眼原本期待地望着他,听到这话,眼里的光彩立刻黯淡下去,头上那两只形似狐狸耳朵的螺髻仿佛也耷拉下来,满脸失落的模样。
陆沧僵住,察觉到一丝与以往的不同,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你别这样,让人看了笑话。”
陆祺插嘴:“三哥,你也忒不懂怜香惜玉,嫂嫂想陪你,你让她跟着就是了。”
叶濯灵冲他一福身:“多谢陛下。妾身养的这只小狐狸,每日晚饭前都要到花园里遛一遛,它有幸见到陛下,不知多兴奋呢。”而后狠狠瞪了陆沧一眼。
这不知好歹的禽兽,等客人走了,她要把柱国印砸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