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诈玉帛_分节阅读_第110节
小说作者:小圆镜   小说类别:历史架空   内容大小:792 KB   上传时间:2026-01-15 12:05:57

  叶濯灵和汤圆齐齐趴在窗口,见白墙黛瓦鳞次栉比,桥如飞虹,塔似金杵,街巷人流如织,渡口站着一队打灯笼的人马,远处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她不禁暗叹:好一个人烟辐辏的安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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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为京城就够繁华了,原来你家这儿也不遑多让。”叶濯灵对陆沧感慨,“我要是你,干嘛还从军啊,在家里躺一辈子好了。”

  陆沧笑道:“溱州原来可不是这样,两三年就闹一次水灾,母亲当家后才渐渐富起来,也就这十年的光景。我不像你有父亲和兄长,年纪轻轻不出去打拼,让郡王府一百多口人喝西北风?”

  “喝西北风?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韩王府才是喝西北风!你们郡王府好歹姓陆,我们一家三口挨饿的时候,你至少能一天三顿吃白米饭呢。”叶濯灵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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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实话,但陆沧觉得她把郡王府想得太简单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家人少,我家人多,不仅多了一个从庆王府抱来的小王爷要养,还要接济他家,开支不是一般的大。”

  叶濯灵只当他在放屁,在她看来,溱州雨水丰沛,土地肥沃,怎么会生计艰难呢?而且他赏赐下人都大手大脚,看不出一点穷过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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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沧见她不信,掰着手指头给她算账:“泰元年间江南大旱,朝廷就出了新规,第一代郡王年俸两千石,第二代袭爵后折半,若是还没到袭爵的年纪,中间这几年就不发了,全靠诰命夫人的俸禄过活。我是妾室所出的遗腹子,家中只有我一个男丁,但祖母不喜欢我,宁愿被除国也不许母亲把我记在名下。我十二岁有了镇国将军的爵位,可郡王以下的俸禄不是王府发,是去本地官府领——这个你知道,官府哪有余钱分给宗室?要么自己贪墨,要么账上有巨额亏空,我该领六百石,实际到手只有两百多石,这个数刨去一百多张嘴吃的饭,还要折换布匹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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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领不到俸禄,南康郡王府还要不要体面?上了年纪的家生仆人、护卫账房还要不要养?祖母生病,库房里放了十几年的人参早就不能吃了,要不要买新的?庆王府就在邻县,小王爷养在我家,衣食住行是不是要比我高一等?他们府里来人敲竹杠要钱要粮,我们能不能不借?”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柴米油盐的琐事,脑仁又开始久违地疼起来:“我不会算精细账,母亲把亏空多少说给我听,我到了十五岁,就早早行冠礼出去挣军功了,义父时常补贴我一些银子。幸亏太祖皇帝没禁止宗室参军,不然我就是袭了郡王爵,也得不吃不喝五年才能补上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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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听呆了,没想到陆沧从前也不是享福的人:“那你是因为要挣钱,所以才参军的?”

  “也不全是。”陆沧漆黑的眸子闪着亮光,唇角弯起,“延平三年大柱国来江南平叛时路过永宁,我随母亲接待他,难得与他投缘。他几番考试后问我愿不愿拜他为义父,我那时年纪小,和祖母赌气说要离家出走,又敬他是个英雄,便答应下来。当时天底下没几个血气方刚的男孩儿不仰慕他,他是大周立国两百年来打了最多胜仗的将军。”

  ‎

  他的语气怀念而敬重,凝望着西沉的太阳,暮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个深邃的剪影。

  一片青黄的柳叶被风吹拂,落在了墨黑的大氅上,又飘飘卷卷地擦过他的鬓角,蝴蝶似的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叶濯灵鬼使神差地伸手捉住它,凉丝丝的,带着清新的水汽。

  她搓揉着叶子,目光复杂地道:“大柱国……带兵打仗确实有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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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可否看在我的面上,不与他作对?”陆沧认真地问。

  叶濯灵看着他希冀的眼睛,张了张嘴,那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卡在了喉咙里。

  “嗯。”她假意答应,把揉烂的柳叶丢进水中,悄悄在他的大氅上抹了两下擦手,“我跟你回封地,就是要安心过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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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090燕王府

  说话间,船只靠了岸。暮色四合,皎白的月牙锚在东天,桥头楼阁亮起了点点星火,爆竹声越来越密,把小年夜衬得极是热闹。

  陆沧挽着叶濯灵登岸,燕王府的二十多个仆从列队迎接,一名四十多岁的先生行了个大礼,说了些场面话,恭恭敬敬地请王爷王妃上车。

  “这是吴长史,我不在府中时,内外事务皆由母亲和他打理。”陆沧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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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人瘦得像根竹竿,头戴方巾,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袄子,不显山不露水。他生了一双精明的细长眼,面容很是斯文和气,只是气血略有不足,脸色发白,想是日日操劳的缘故。

  原来这就是琳琅斋的二东家!

  路上侍女就说给叶濯灵听过,燕王府的长史姓吴,单名一个敬字,字行忠号雪斋,规矩极严,府里的下人没有一个不怕他。

  ‎

  叶濯灵想起这个雪斋先生挂在大堂里的画,虽然欣赏不来,还是笑盈盈地问了好:“久仰吴先生大名,听闻先生爱作画,我在路上买了些纸笔丹青,外行人也不懂这些,只捡贵的买,先生别笑话。”

  吴敬拱手:“多谢殿下挂记,小人是附庸风雅,得了空就在房里画几笔,上不得台面。”

  叶濯灵以为他和气归和气,却太严肃了,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她给下人们赏钱,人家都笑着收下,吴长史这态度不像对主子,而是对客人。

  ‎

  上了车,她正准备摆出王妃的架势,和陆沧抱怨两句,车窗笃笃响了两声。

  陆沧移开木板,花窗格后传来吴敬低沉的声音,字字含悲:“王爷节哀,京中传来消息,大柱国……薨了!”

  那一瞬,空气似乎都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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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叶濯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柱国薨了,陛下令京城百姓守丧三日。”吴敬面带怆然。

  叶濯灵下意识紧张地看向陆沧,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握住她的手,面上波澜不惊,仿佛没听到这个噩耗,指尖微微颤抖,声线仍旧四平八稳:

  “义父是何日走的?陛下又是何日下的令?朝廷报丧的官文是送到衙门还是送到王府的?”

  ‎

  “京城来的官差是段家人,前日赶到王府通报,说王爷是大柱国的义子,又在新婚里,陛下怕扰了王爷的心情,也不好叫您中途折返,就让他一径来王府通报太妃,太妃以燕王府的名义封了五百两帛金。大柱国是十二日半夜走的,大夫说他服药后饮酒,血溢脉外,国公夫人早晨发现时他已没气了。陛下当日就去了段家吊唁,命全城服丧至十五出殡,把他葬在世宗皇帝的陵寝旁。”

  叶濯灵感到陆沧的手冷的像冰,沉默片刻后,他低低道:“也好,义父没受罪。”

  ‎

  木板合上,隔绝了车外的喧嚣。

  陆沧跪坐在茶几后,脊背孤直,眼睫低垂,暖黄的琉璃灯从他背后照来,在车壁上投下一团高大的阴影。

  叶濯灵的手指在他掌中动了动,他这才放开她,嗓音略带沙哑:“我弄疼你了?”

  ‎

  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语无伦次地想要辩白:“不是我干的……我是想过要他的命,可也只是想想,我真没暗地里做手脚……也不是我哥哥,他还没查清是谁逼反虞将军的……”

  陆沧抬眼,眸中流露出晦暗难懂的情绪。

  叶濯灵越说越觉得自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差点撑着茶几从垫子上站起来,急急道:

  “我真没干!这是多大多难的一件事,我哥哥到了他屋里都不敢贸然下手,我又天天在家待着,哪有机会害他?我……”

  ‎

  “夫人,”陆沧打断她的话,“我刚才拉住你,不是怀疑你、怕你逃跑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要抓着我?”叶濯灵问。

  陆沧一时语塞,失望和疲倦从心底升上来,又被深重的悲伤覆盖,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

  叶濯灵还想刨根问底,但见他哀痛之色愈显,便把疑惑吞进了肚子,老老实实地坐在他身侧。

  这一路上,陆沧都不曾再开口。

  ‎

  永宁县是个四万户的上县,人口居江南诸县之冠,五年间从方圆十里扩建到二十里,夜不闭户,路无拾遗。马车沿着东西向的主干道经过县衙、州郡衙门、城隍庙和夜市,来到城东的燕王府。

  酉正二刻,阖府上下点灯,远远望去辉煌一片,如同天上的星河落了凡间。为迎接王爷和王妃归来,街门大开,四十九颗门钉被擦得锃亮,白玉阶一尘不染,两侧影壁悬着金花,六根拴马桩各扎着红绸。

  ‎

  陆沧叫人把绸花都去了,领着叶濯灵从中门踏入外院,绕过七彩琉璃的螭龙照壁,王府护卫们在青砖甬道旁列为两排,齐身下拜。叶濯灵搭着陆沧的手,一步一望,见东西庑房北面又开了两门,可通往两边跨院,前头那座宏伟的碧瓦府门守着两座石狮子,煞是威武。

  这才是王府的气派……她家那小破王府虽然也有五进院子,但穷得都拆屋子烧火了,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跟人家没法比。

  ‎

  进了府门,二进院子候着家丁侍女,个个头脸干净,穿戴整洁。叶濯灵走在宽阔的大道上,膝盖都打不直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大殿,比魏国公府的镇岳堂还要华贵,雕栏玉砌,丹楹刻桷,从上到下透着一股不可逼视的庄严。

  陆沧侧首道:“我们先进去拜了母亲,然后回屋换身衣服,去东配殿用饭。”

  叶濯灵踌躇,低声问:“夫君,你真的不用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嗯?”陆沧撇了下嘴角,“不用,走吧。”

  ‎

  他语气平静,叶濯灵倒隐隐着急起来,紧盯着他的脸。

  这可不得了!她知道有的人因为悲伤过度,会表现出异常的冷静,早上还能和邻居说笑,晚上就一根绳子上了吊,云台城里有个死了儿子的老太太就是这么走的。

  她心一横,在大殿前拉住他:“夫君,我们还是先去后面换衣裳吧,喝杯茶再来,我有些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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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沧道:“怎好让母亲久等?屋里多少茶都有。”

  叶濯灵已经在脑海中看见了母子俩抱头痛哭、追忆大柱国的情景,难得生出些不忍,还没想好该如何劝慰,他已拉着她踏上月台。

  陆沧从镇国将军升为一字王,按规矩是要单独开府搬去外地的,但皇帝和他同属庆王一脉,念这一支子孙稀少,就让他继续守在故乡祭祀宗庙。因这个恩情,正殿的鎏金匾额上书“沐恩殿”三个大字,两旁的联牌也写着皇恩浩荡的字眼。

  ‎

  殿内宝气氤氲,暖香弥漫,地上铺着银红的地毯,大朵的金丝宝相花缠枝勾连,从门口一路盛开至堂上。北面摆着一条黄花梨透雕的长案,摆着铜鼎玉瓶等物,还供着一张古雅的三尺六寸伏羲琴,案前设两把圈椅,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了个四十来岁的贵妇,正淡淡地看着来人,双手交叠在膝头。

  这便是王府的太妃李琬。叶濯灵认得她身后那把琴。陆沧跟她说过,太妃是江南有名的才女,十五岁那年嫁到南康郡王府,随郡王上京朝贡,世宗皇帝听闻她精擅琴艺,就在宴会上命她弹了一曲,隔天就赐下了这把乐圣师旷所制的古琴,据说用它来弹奏《阳春》《白雪》,有浩气冲霄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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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接触到李太妃的目光,不由低下头,扣紧陆沧的手,脖子后渗出微汗。

  陆沧领着她行跪拜大礼:“母亲,儿子携媳妇给您请安,岁总管也托我问您安好。这就是阿灵,起初义父把她赐给我,我见她样貌生得好,性子也温顺,十分中意,就为她求了个王妃的诰命。儿子不孝,到了京城才写信告诉您,如今回了家,您要怪就只怪我,这都是我的主意。”

  清润柔和的嗓音在上方响起:“叶家闺女,你抬起头来。”

  ‎

  叶濯灵缓缓抬头,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指甲陷入裙子的缎面。

  她这般如临大敌,并非因这李太妃生得凶神恶煞。此人的目光如静潭深渊,温和之中带着一股切肤透骨的锐利,端庄清秀的脸容不喜不愠,不惊不忧,就像是一尊菩萨俯瞰着莲台下的蝼蚁。

  与殿内奢华的陈设相比,太妃打扮得极为素净,身穿绀青的大袖衫,系着松叶色的素软缎裙,高高的单髻上只插了一支银簪子,左腕戴了一串菩提珠,此外别无饰物。她将桌上的茶杯递给叶濯灵,袖中飘出幽幽檀香,舒心怡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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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接过枣茶,饮了一口,细声细气地道:“多谢母亲赐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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