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沧与他说了赛扁鹊打探到的消息,两人走到前一进院子,去了迎鹤斋。此处原先是老郡王的书房,后来用作陆沧读书习字之所,长大后他常在这里接见亲信。
“陛下处置了崔家,迟早要对段家下手。”吴敬站在书案前,给陆沧沏茶,“陛下赐给魏国公府金银,又册封皇后之妹为妃,是为了安抚段家,让段珪以为回京是安全的。大柱国死得突然,段家没有顶梁柱,段珪一旦回京,后果堪忧。”
陆沧道:“崔夫人护子心切,让段珪连夜出京之前,必定嘱咐他近期不要回来。陛下派人召他回京,路上恐生变故,我们且静观其变。”
“小人还有一言,料想王爷听了不自在。”
“你说便是。”
吴敬直截了当地指出来:“陛下对您的舅兄十分器重,不仅恢复了他的韩王之位,还加封他为堰州刺史,给了他都督州内军事之权。据说他和康承训的关系也不错,有人看见他出入康承训的私宅。陛下此举是在削弱您的势头,这和当初他登基时重用您、疏远旧臣的举措如出一辙。”
陆沧不显半点愠色:“时来运去本是世间常理,我无意与人争风头。”
“王爷胸怀坦荡,但您不能保证韩王也光明磊落。您带兵剿了他的师父,又奉大柱国之命诛杀他父亲,他一定怀恨在心,还有那康承训,先前就对您出言不逊,这两人相谈甚欢,不是好事。小人为王府奔走二十余年,对人从来没有看走眼过,您这位王妃虽面善,心眼却多,小人斗胆问王爷一句,若有一日您与韩王针锋相对,王妃是会向着您,还是会向着她兄长?王爷没有害人之心,却不能没有防人之心啊。”
陆沧听罢,温言道:“你说的我都明白,我自有威慑叶家人之法。至于康承训,他做的那些事,未必都是他自己的主意,此人树敌太多,不需我出手压制。”
吴敬露出惊讶的表情。
陆沧见他不信,取了钥匙,打开书架最上面的一个抽屉,从里头拿出两份文书:“这是华仲的口供,我让他画押了真假两份供词。”
作为心腹,吴敬知晓在堰州发生的事,这口供却是第一次见。
左边一份是实情叙述,详细说明了华仲勾结襄平郡主犯下滔天大罪的经过,右边一份则是陆沧为自保而编造的内容。
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时康带着金龟和盖了柱国印的“亲笔书信”去了梁州,徐太守又得到了银莲送的信,虽然这些东西最后都回归到陆沧手上,但他仍心有余悸——万一徐太守声称自己见过燕王谋反的证据,迫不得已才装糊涂,事后某天变卦,告发燕王有反心,这要如何是好?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此事被徐太守知晓,无异于有个把柄落在了他手里。然而陆沧无意杀人灭口,只要徐太守不与他为敌,他就不会用假供词挑起事端。
在这份供词上,华仲承认自己收了流民军的钱财当内应,从流民军那里听说徐太守一直在暗中给予他们帮助。按照这个理由,陆沧想好了应对的说辞:他故意让时康先一步去沃原仓调四十万石军粮试探,只要徐太守给征北军开仓,徐家就是向着朝廷;如果不开,就是与朝廷为敌。信中提及的“开溱州府库发两个月军饷”,是因为他不知何时能回封地,以此安稳军心。
除了华仲的画押,他还可以找到那个怂恿流民军开战的小妾,让她证明徐家确实与流民军有联系。
“依我看,王爷应该告诉陛下实情。王妃一介女流都能闯出这么大的乱子,她的同胞兄长必然也不是省油的灯,韩王不值得陛下这么信任。”吴敬严肃道。
陆沧把口供叠好收回信笺里。
他确实想过预先准备好奏书,以防真的有那么一天要和叶家翻脸,但思来想去,终究作罢了。
“还不到时候。这东西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只要呈上去,就没有回旋的余地,我宁愿它永远也用不上。”陆沧摇头道,“吴长史,劳烦你去和母亲说,我想下月初陪夫人去海边散心,大约要七日,请母亲把课业往后推一推。”
吴敬应下,出了迎鹤斋。
太阳西沉,窗棂的影子在地上移了几格。陆沧顺手整理好笔墨纸砚,胸口莫名地发闷,仿佛有颗石子在骨头下硌着他。
他在书架旁伫立一刻,估摸着离晚饭的时辰还有一会儿,独自从斋堂后门出去,穿过九曲回廊,走到最后一进院落。
这第五进院子原是给家中未出阁的女儿住的,二十多年来主屋空置,东西厢房作了侍卫的班房。东北角上不起眼的小屋守着两个侍卫,见陆沧来,带他从屋内的小道进入地牢。
“王爷,我们听吴长史吩咐,从不和新来的那个犯人说话,每两日给他送一次饭。”
“你们上去吧,不必跟着我。”
稻草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牢里阴冷潮湿,羊油灯幽幽地燃着。关押在王府地牢里的人无一不是重犯,有的是失手的刺客,有的是犯了重罪的仆人,陆沧从一间间石室前走过,两侧响起微弱的呼救和哀求,他充耳不闻,径直走到最里面的单人牢房。
黑皮靴停在铁栏杆前,靴面的螭龙纹映着微红的火光,如同金属蒙上了一层血色的铁锈。
牢里的犯人被绑在一根木柱上,四肢被锁着,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鞭痕。这些伤已经愈合了,但他的右胳膊弯折出一个诡异的角度,双腿也断了。
那人听到脚步声,慢慢地转过头来,声音沙哑粗砺得不像样:“王爷,求你给我一个痛快吧……我今生犯下大错,只有来世再偿还了……王爷,求求你让我死吧……”
油灯照亮了他的面孔,如果段珪在场,定会大吃一惊——
此人竟是本该死在堰州的华仲!
堰州的战事结束后,他就被燕王府的护卫秘密带来溱州,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里。由于受尽折磨,他须发尽白,整个人苍老了不止十岁,但归功于从叶濯灵那儿缴获的十几根紫金参,他仍然苟延残喘地活着。
留着华仲,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震慑叶濯灵,如今她的态度有所好转,这人就似乎没用了。而且段珪宣称华仲在探路时遇害,倘若真有用上他的一天,对皇帝解释他还活着也需费一番口舌。
陆沧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毒药。华仲往前爬了两步,铁链哗哗作响,似哭似笑地磕起头来:
“让我死吧,快让我死……”
陆沧俯视着他,心生感慨。华仲怎么说也是和他一起作战过的人,在大柱国身边的时日比他还长,他看到华仲,就想起义父的音容笑貌。
“大柱国薨了。他生前待你不薄,你到了地下,别去见他。”
华仲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沉默地低下头。
陆沧把药丸递过去。
华仲看着那粒毒药,眼里流出恐惧,可不见天日地活着更让他恐惧。他下意识地哼起一首军中的曲子,那是多年以来军人们面对铁蹄刀枪振作士气的歌谣,他唱得越来越大声,两行泪滑了下来,颤抖地伸出枯瘦的手。
可就在他即将碰到药丸的那一刻,面前那只掌控生死的手掌突然收了回去。
他看见陆沧的脸上显出一种极度复杂的神情,那双深黑的眼虽然注视着自己,却像望着另一个人,然后他听到了宣判:
“本王再留你活一阵,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你。”
陆沧带着毒药转身离开。
他说不清听到歌声的那一刻,心中是什么感受。当初他带着援军赶到草原上,老韩王和他残存的十几个部下就唱着这首歌,他们是真正的英雄。他也曾在邰州军的军营里听过士兵们唱这首歌,新继位的韩王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也许是他充当了杀人的帮凶,所以内心深处才会有不安和愧疚,正因这不安和愧疚,当他想起叶濯灵充满恨意的眼睛和拼死一搏的做派,就会天然地产生防备心。
现在远远不到揭露她罪行的时候。
但也没到华仲可以死的时候。
第96章 096船中谋
溱州河道密布,州治永宁城是四方水路的枢纽,堪称江南最繁华的县城。出了十五,商贩们重新开张做起生意,城南临河一片的三大街八大巷车来车往,热闹非凡。
入夜后,河面倒映着无数星辰般的灯火,一钩淡月被衬得黯然失色。石桥下驶过一艘朱红的画舫,檐角悬着金铃,船头立着彩凤,装饰得极为富丽,二层雅间内的贵人们正敞着窗户品茶听曲,好不惬意,丝毫没注意到甲板上飘来了微弱的哭泣。
“我们醉云楼花了十两银子把你从人牙子手上买来,叫你跑!叫你跑!”
一个裹绿头巾的大汉眼疾手快地揪住缩在角落里的女童,挥着木棍狠狠揍了两下,拎小鸡似的把她拎进后舱。
“我不要陪客人……爹!娘!我要回家……”女童哀求的哭声消失在船舱里。
“吱呀——”
正对画舫的窗户被关上。
这是一艘毫不起眼的乌篷船,离河岸有两丈远,右面被庞大的画舫遮住。篷子两头垂着厚实的布帘,半丝灯光也透不出来,如同一个黑漆漆的幽灵漂浮在水上。
“大隐隐于市,你可真会找地方。”关窗的那人坐在篷内的矮桌后,啜了口茶,“还是故乡的茶喝着舒坦,咱家入宫多年,还挂念着王府那几亩茶园呢。”
若是刚才那艘画舫上的老爷们看见他手里的茶,必然会大呼暴殄天物——这粗陋不堪的瓷杯中装的竟是千金不换的玉笋芽,每年溱州给京城上贡也不过两斤。
“岁总管,这是去年晚收的茶叶,我带了一罐给您。”
坐在岁荣对面的是一个戴着皮面具的男人,青衣朴素,语气熟稔中带着恭敬,从褡裢里拿出一个錾银镶琥珀的小罐子,推过桌面。
岁荣笑道:“你倒有心,上次在京城见面,我顺嘴提了一句,你就记住了。咱们不见外,我就长话短说了,上个月大柱国一死,崔夫人就带着儿子进了宫,两人指天发誓说燕王殿下是段贵妃生的,自打从娘胎落地,他就被大柱国抱到南康郡王府避风头,李太妃也知晓内情。陛下派我来秘密查访此事,我因宫里有些事耽搁了,近日才赶到,在城内打探一番,无所收获。你可有头绪?”
男人的双手拢在袖中,垂目望着杯中清湛的茶水:“陛下是要还王爷清白,还是……”
岁荣仿佛没听到这句话,自顾自地道:“我临行前,陛下曾说拿不定主意就来找你,他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还说——”
他盯住男人的眼睛,缓缓开口:“他很喜欢你醉酒后写的飞白,恨不得让全天下都来欣赏。”
男人一震,想起自己多年前被夺走的书画,上面的内容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他的心头涌起一股森冷的恐慌:“我明白了。陛下要的证据我会尽力去找。”
岁荣点头,品着茶:“我在溱州只能待到二月初,你务必动作快。”
两人沉默地对坐一刻,男人忽然问道:“岁总管,你从前就知晓王爷的身世,只不过没告诉任何人,对吗?”
岁荣没有直接回答:“风言风语不足为信,外人再怎么猜,也是枉然。”
“其实陛下无需如此。”男人喃喃道,手指攥紧茶杯。
“你不想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