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得真带劲儿。”
陆沧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
叶濯灵盯着那走过来的中年男人,喃喃道:“你舅妈是不是给他生了一窝小孩儿啊……”
她总算知道男人眼里的“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是什么意思了。这曹五爷天庭饱满,目若朗星,鼻梁又直又高,嘴唇似笑非笑,留着两撇八字胡,不仅不显老,反而更加潇洒风流。长年的风吹日晒使他的皮肤呈现出古铜色,配上胸前一条串着硕大绿猫眼的金链子,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文弱书生没有的粗犷气质,像一头充满力量和野性的豹子。
曹五爷要跪下行礼,陆沧客气地扶住他:“我们此次是微服出行,无需多礼。这就是我新娶的夫人,她从没来过海边,想在船上住几日,体会本地的民风,有劳你安排了。”
“殿下和王妃莅临,小人不胜惶恐,今晚请了方圆十里最好的戏班上船来唱,这是我们乡里人喜欢听的,就怕王妃觉得粗鄙。”曹五爷拱手,一股好闻的香气飘进叶濯灵的鼻子。
她掩唇微笑,越看这大叔越顺眼:“我不懂戏,就听个热闹,您尽管叫他们唱。”
曹五爷的目光转向地上的汤圆,狭长的桃花眼弯起来:“这只可爱的小狐狸是您养的吗?”
汤圆在他脚边转了一圈,欢快地摇起尾巴,露出痴迷的表情,蹭着他的皮靴撒娇。
陆沧气不打一处来,这姐妹俩真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连半截入土的老人也不放过!他才二十五就被叶濯灵说老,曹满舱都快年过半百了,她那眼神怎么就钩在人家身上?难道是——想当他舅妈?
曹五爷俯身挠了挠汤圆的肚皮,陆沧撇了下嘴角,喝道:“叶汤圆!坐没坐相,平时你姐姐是怎么教你的?”
汤圆白了他一眼,吐出舌头。
曹五爷直起腰笑道:“吴长史付的是两个人的银子,如果小狐狸也要上船住,只要一半的价。房里的地毯帘子、橱柜床榻都怕猫狗爪子挠,若是抓坏了,小人不好和包船的皇商交代。”
叶濯灵仿佛听见“咔嚓”一声,眼里的星星霎时都碎了。汤圆有些慌张,用爪子扒拉她的裤脚,生怕被他们丢下。
陆沧二话不说,从荷包里掏出一颗圆润的珊瑚珠,抛给曹五爷:“狐狸住我们屋里,每日鱼肉管够,做熟了再给它吃,抓坏物件算在我头上。”
曹五爷的笑容无比灿烂,热情地领他们上船:“您三位这边请,小心脚下。来人,把我箱子里的陈年葡萄酒取出来,给王妃和王爷尝尝鲜。还有储藏柜里的白袄胶,取一包上好的,炖烂了给汤圆小姐当零嘴,一日吃一碗!”
有钱能使鬼推磨,他赚了个盆满钵满,态度一顶一的好,带着一行人从船头游览到船尾,细致地讲解船上每个部分的功用,见叶濯灵趴着船舷往下看,还把铁锚拉上来给她过目。
泊岸了半个月,船只里里外外都被清扫了一遍,整洁如新,叶濯灵从最底层的储藏室一层层走上来,连连感叹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这船就像一个海上的奢华别院,难怪船主不在陆地上置业,她要是有这么一艘船,也不想上岸了!
逛完第四层,曹五爷把几人留在楼上,亲自去布置大堂准备宴席,告诉他们一更天开宴听戏。门一关,叶濯灵和汤圆就大呼小叫地在房内撒起欢,从东头蹿到西头,拉开柜子抖开毯子,这里摸摸那里瞧瞧,把异域风情的雅间翻了个遍。
陆沧抱臂站在屏风前,提醒她:“水都凉了,你到底洗不洗澡?”
叶濯灵从金丝楠木的橱柜里抱了瓶酒出来,这酒用蓝色的半透明琉璃瓶装,酒液在灯下泛着美丽的深红色光泽,她爱不释手地捧着:“我可不可以一边洗一边喝?”
陆沧把酒瓶抽走,“咚”地放在柜上:“赶紧洗了!这一身的沙子。”
说罢提着汤圆走到净室里,用手腕试了试水的冷热,解开它的粉色背心,坐在小马扎上兢兢业业地洗狐狸。
窗子一关,便隔绝了外头呼啸的海风,再加上室内袅袅吐雾的熏炉和火盆,倒也不冷。叶濯灵的裤子和鞋在海里泡湿了,全凭一股新鲜劲儿活蹦乱跳,身子浸入热水,她立时舒适地喟叹出声,筋骨松软下来。
陆沧搓着狐狸脸上的血渍,絮絮叨叨地数落她俩不该着急下海,叶濯灵听得昏昏欲睡,把手臂搭在桶沿,闭着眼打趣道:“都说外甥似舅,你和你舅舅是女娲娘娘前后手捏出来的吧,背影一模一样。脸也有点儿像,尤其是鼻子,啧,他的比你的还挺。还有眼睛,哎呀,八尺高的汉子壮得像座塔,怎么能长桃花眼呢……”
陆沧没做声,闷头搓汤圆的小爪子。
“夫君,等你老了,能不能往你舅舅的方向努力啊?就是他那个……徐公半老的做派。”
汤圆头上顶着棉巾,打了个哈欠。
陆沧把巾子往盆里一掷,给它打香皂,搓出白色的泡沫来,冷声道:“他不是我舅舅。我宁愿没这个舅舅。”
叶濯灵睁开眼,把一绺黑发撩到耳后:“我还想有个舅舅呢,我娘是部落首领的女儿,有两个哥哥,他们不到十岁就被别的部落杀了。倘若他们在,我娘或许早就定亲了,不会被卖来卖去,流落到大周边境的人市里。唉……草原上的巫师说她命格贵重,谁娶了她谁就能当部落的头儿,结果她嫁了个大头兵,天天洗衣做饭带孩子,最后还被掳走了。”
这是她第二次同他说起自己的母亲,语气怅然。
陆沧捏着汤圆沾满泡沫的尾巴,用手臂抹去面颊上凝结的水汽:“我娘就是被她哥哥卖了的。这个曹满舱不是好人,我们王府不跟他来往。”
“……被曹五爷卖了?”叶濯灵面露讶色。
“我娘是寨子里的渔家女,自幼父母双亡,和曹满舱相依为命,十六岁那年被他八两银子卖给镇上一个屠户,受尽了打骂,天天想着上吊。过了一年多,老王爷来白沙镇养病,看上了她,把她买进王府,给了屠户家三十两做补偿。曹满舱和那屠户争银子,失手杀了他,带着钱逃到商船上,出海大半年再回来,就变成了新船主。”
“他手段这么厉害?”
陆沧意味深长地道:“他娶了船主的女人。至于原船主么,听说是被细细地剁成臊子,扔下海喂鲛鱼去了。”
汤圆想起那条坏鱼的血盆大口,打了个冷颤,叶濯灵也微微张开嘴。
“曹满舱回来时,我娘有了身孕,被老王爷上表朝廷,讨要夫人的诰封。他逢人就说自己是南康郡王的舅子,包了镇上一批渔船,当起了船老大。后来我娘生下我就过世了,王府又给了曹满舱一笔赙赠,他就开起了船厂。若是他改邪归正也就罢了,偏偏吃喝嫖赌一个不落,他媳妇被他气死了,没留下一儿半女,他也毫不在意,只要不出海,整日纸醉金迷,外事一概不管。”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道:“我三岁时出了痘,乳母去我娘墓前烧纸祷告,去了才知道,曹满舱当年拿王府的赙礼还赌债,给我娘下葬用的是薄皮棺材,坟包被野狗给刨了,骨头都露在外面。再后来,母亲当了家,不许他来王府,来了就打出去,等我袭了爵,为棺材的事暗中整治了他一番,他才收敛多了。你看他收我这么多银子,并非是记恨我,而是生性贪财,为了钱从来不怕得罪人。”
木桶里的水渐渐变凉,叶濯灵半晌没言语,心头五味杂陈。
“……我要是知道他这么坏,就不会来了。吴长史提他的时候,你为何不跟我说?”
陆沧道:“他的船的确是个好去处。”
“那你心里不膈应吗?”她难以理解。
陆沧把汤圆从盆里抱出来,叫它抖一抖身上的水珠,用棉布擦干,在它湿润黑亮的鼻头上亲了一口,让它颠颠地跑去卧房烤火。
“这些年我也悟出些道理来,世上千千万万个人,不能每个都叫你欢喜,多的是恶心疯癫的,可如果眼里只有恨,就看不见好东西了。”
叶濯灵迷茫地望着他。
他走近浴桶,俯身在她沾水的鼻尖上吻了一下,很轻。
“有你在这艘船上,我可来不及看别人。夫人,你就是我的好东西,天赐的宝贝。”
刹那间,叶濯灵的胸口蹿过一阵细小的酥麻,她愣愣地捂住那儿,良久才魂不守舍地从水里站起来。
陆沧转过身,反手递给她一方巾帕:“时辰差不多了,换衣裳下去用饭吧。”
“我的手好酸啊,抬不动。”她娇嗔的嗓音像蚂蚁一样爬进他的耳朵,“夫君,你帮我擦擦嘛。”
陆沧掐了掐眉心,不看她,把巾子搭在桶沿走了出去:“自己擦,事儿真多。”
她在后面嘤嘤地嚷起来:“你骗人,我根本不是你的宝贝,你都不给我擦水……呜呜呜,夫君骗我,好伤心啊……人家要一边泡澡一边喝酒也不许……”
笃笃的敲门声传来,陆沧一个箭步冲回净室,捂住她的嘴:“闹够了没有?非要我按着你在这儿折腾,连饭都不吃了?”
“你想到哪里去啦?”她斜睨着他,在他手掌下含糊地说话。
侍从在门外问他们是否洗好了,要进来抬水,陆沧胡乱应了一句,放开手,低头在她的唇瓣上狠狠咬了一口:“自己擦!”
这狐狸精就知道勾引他,勾引完又不许他提枪上阵,她怎么就这么喜欢看他狼狈的样子呢?
真是个坏女人。
陆沧在净室里极快地冲了个冷水澡,出来时她还在梳头发。侍从抬了水桶出去,送上一箱番邦人的奇装异服,陆沧嫌它们太花哨,只穿自己带的衣裳,叶濯灵则在箱子里挑挑拣拣,选了件毛绒绒的火红皮袄,上面缀着五光十色的珠宝,她披上对镜一瞧,浑身都亮晶晶的,漂亮极了。
“夫人怎么不梳那对狐狸耳朵了?”陆沧站在她身后,环住她的腰。
“跟你说了多少次,那叫双螺髻!这个是单髻,梳起来简单。”她拍掉他的手,回头对趴在熏炉上的汤圆道,“宝宝,姐姐要下去吃饭了,晚些再回来。你一个人在这,晾干毛就回窝睡觉,不要乱跑,姐姐就不给你拴绳了,行不行?”
汤圆敷衍地点点头。
叶濯灵出了屋子,把门反锁上。走廊飘着一股烤鱼的香味,她扬起唇,牵着陆沧噔噔噔跑下楼,唯恐去迟了,错过上菜的大场面。
第102章 102贼入室
贵客上船的第一晚,曹五爷尽地主之谊,把一层的大堂布置得金碧辉煌。堂内燃着名贵的龙涎香和荔枝炭,少说点了一百盏油灯,侍从捧着七彩瓷器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煎煮烹炸的佳肴摆在长桌上,险些看花了叶濯灵的眼。
“请王爷王妃点戏。”一个丫鬟呈上戏册子。
陆沧不爱听戏,让叶濯灵点,她翻了几页,拿笔圈了两出名字喜庆的,又把册子递给时康和几个护卫,让他们各点一出。角儿很快上了场,在堂外搭起的戏台上亮嗓子唱开了,锣鼓琵琶叮叮咚咚,好不热闹。
叶濯灵听了没多久便失去耐心,这帮溱州人说土话念白,她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读册子上的戏文了解大概,可戏文也不甚精彩,都是些鱼精报恩、龙女看上凡夫俗子这类的陈词滥调。
还是面前的山珍海味最实在,她把桌上的水族挨个尝了一遍,有脚的没脚的、有刺的没刺的,全进了她的肚子。最隆重的菜除了烤全羊,就是那一道摆成牡丹花型的鱼脍,雪白晶莹,薄如蝉翼,盛在玉盘里,铺在碎冰上,真是美得不可方物。筷子尖挑一片,沾一沾芥菜籽磨成的粉,点一点酱醋,裹一裹姜丝,再淋一淋芝麻油,嚼起来鲜甜微辣,口舌生津,她一个人就扫光了半盘。
“单吃这个对胃不好,需用热粥送了,再喝些烈酒。你午饭吃得杂,再这么吃下去,晚上指定睡不安生。”陆沧劝她。
叶濯灵从善如流,提着酒壶往嘴里“吨吨吨”灌葡萄酒,把陆沧看得心惊胆战。
“我让你喝一些,不是当水喝……”他摇着头盛了碗粟米清粥,吹了吹,放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