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完了?”他立刻问。
“你把褡裢给时康他们,换个空的,晚上吃了饭咱们再出来瞧瞧,不是还有夜市吗?”她眨着眼睛。
陆沧倒抽一口凉气,想了半天,想出一个借口:“明天龙抬头,晚上有舞龙灯,比今天更热闹。不如我们先去沙滩上转转,顺便就上船安顿,明日再出来玩儿?”
“嗯……也好。”叶濯灵摸着下巴,“你不会是不想陪我买东西才这么说的吧?”
陆沧矢口否认:“行军一日走上七八十里是家常便饭,你逛街才走几步路?我是怕你累着,第一日把镇上都逛完了,后面几日还逛什么?”
说实话,他不是怕走路,是不喜欢等人。她净和店主说话去了,买一个小玩意能为两文钱掰扯一炷香,他站在一旁和木桩似的,十分无聊,看到街头抽旱烟的大爷躺在藤椅上晒太阳,心中很是羡慕。
他想和自家夫人一起在沙滩上晒晒太阳、谈谈心、钓钓鱼,而不是看她和别人说话。
叶濯灵认为陆沧说的有几分道理,准了他的提议,两人往山坡下走,没一刻就听到了隆隆的涛声。大片象牙白的沙滩映入眼帘,在夕阳下泛着彤光,几个赤脚的渔民正在木架上挂渔网,身后落着一群叽叽喳喳的白色海鸥。
海浪汹涌澎湃,哗哗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叶濯灵和汤圆看着眼前广袤无垠的深蓝色海面,还有那一层又一层往沙滩推移的雪浪,激动得一蹦三尺高,撒开腿就往前飞跑,幂篱被大风吹掉,砸在沙滩上。
“是大海啊!汤圆!我们见到海了!”
一串银铃似的大笑飞扬在风中,转瞬就远了。陆沧看她脱了靴子提在手里,带着汤圆往海边冲,心中一紧,高声喊道:“慢着,别下水!”
他在溱州常听老人们谈论,说小孩儿生来就亲水,第一次看到大海容易控制不住自己,一头往海里猛扎,父母根本就牵不住,即使是会凫水的孩子,一个浪头打过来,人就没影了。就叶濯灵和汤圆这个小身板,在北方的小河里游游还成,进了汪洋大海还不被卷走?
“我就泡泡脚……”叶濯灵头也不回地答话,兀自把裤脚卷起来,带着汤圆踩进水里。
殊不知她们六只爪子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啪嗒啪嗒地踩水玩儿,还追着海鸥跑来跑去,沙滩上一片鸡飞狗跳,惹得晒渔网的渔民纷纷看过来,对她们指指点点。
陆沧从褡裢里翻出狗绳,恨不得把一大一小都拴上,就这一低头的功夫,汤圆追着海鸥“噗通”一下跳进海里,刨着水游开了,翘着大尾巴分外自得。
叶濯灵起初还咯咯地笑,过了一会儿就发现不对劲了,汤圆越游越远,只在波浪间露出个脑袋,随着水流飘来荡去,不知是要游回来还是要追那只嘲笑它的海鸥。
“汤圆,你离我太远了,快回来!”叶濯灵用手做成喇叭状喊它。
汤圆焦急地嘤嘤叫唤,在水中拼命蹬着两只后爪,身子却动弹不了,想去咬腿上缠的海草,又被海水呛了一口。
叶濯灵突然意识到汤圆所在的海面安静得不正常,那些呱呱大叫的海鸥没有一只落在它周围,而是都飞到了天上。她向汤圆走去,腰部以下浸入海水,冷得她打了个哆嗦,陆沧好像在背后叫着什么,她耳朵里都是滚滚涛声,听不清楚,正要回头,却见不远处的浪花里露出一个黑色的三角,慢慢地朝汤圆靠近。
那是个什么东西?
叶濯灵懵然站着,在想它是不是个废弃的船桨,说时迟那时快,那东西骤然从海中升了起来,利箭般向汤圆冲去。
汤圆被吓傻了,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等到一张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破水而出,终于爆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头上的白毛根根针立,眼看就要葬身鱼腹,空中寒光一闪,腥热的血花溅了它一脸。
“还不快躲开!它要吃了你!”叶濯灵不管不顾地朝它划水游去。
“不要命了?给我回来!”陆沧已赶至她身后,一把揪住她的胳膊大喝道。
他刚才情急之下掷了枚铁镖出去,用了十成的力气,打在鲛鱼的背鳍上,那鱼受了一击,在水里吃痛地摆动身子。汤圆还是没法脱身,扭头冲叶濯灵哀哀地求救,叶濯灵心急如焚,捶着陆沧的手:
“你怎么没把它打死啊!它嘴那么大,汤圆都不够它塞牙缝的!你到底行不行啊?”
陆沧牢牢按住她,不让她动弹:“汤圆没事,出了事算我的!”然后朝驶过来的一艘船挥了挥胳膊。
汤圆指着他破口大骂起来,感到水下的左后爪被顶了一下,差点魂飞魄散——那条大鱼就在水下围着它转悠,坚硬的尾巴都扫到它的爪垫了!还好缠住它的海草特别茂密,这条坏鱼一时没法下口!
就在鲛鱼张开嘴,再次发动攻击时,“唰”地一响,一柄钢叉稳准狠地插在了鱼背上,三个窟窿眼里的鲜血齐齐喷涌而出,顿时染红了海面。
叶濯灵太过紧张汤圆,这时才注意到附近划来一条中等大小的木船,船上站着好几个手持鱼叉的渔民,都是矮墩墩的练家子,船头还用竹竿吊着一块血糊糊的肉。四个渔民跳下水,把肚皮朝天的大鱼拖进渔网,其中一人割断了汤圆身上的海草。
汤圆“嗷”地蹿了回来,一头钻进叶濯灵怀里瑟瑟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掉,叶濯灵心疼坏了,抱着它一个劲儿地哄。陆沧拎着姐妹俩走回海岸,麻利地给叶濯灵褪下湿透的外衣,披上褡裢里新买的羔羊裘。
海鸥在头顶盘旋,夕阳落在半山腰,余晖给她的脸刷了一层血色,看起来没有那么惨白了。
“还往海里冲吗?”陆沧没好气地问。
两只湿透的狐狸可怜巴巴地抬头,用一模一样的棕绿色眼珠望着他。
陆沧受不了这种眼神,扶住额头:“跟我上船换衣服,等会儿再教训你们。”
几丈开外,大鲛鱼死气沉沉地被拖上了岸。有个肤色黝黑的渔民走过来,丢下一个鱼篓,用方言说了几句,见叶濯灵听不懂,改用口音浓重的官话道:
“小娘子,要不是你的狗,我们还捉不到这条鲛鱼呢。它生性狡猾,我们在海上拿猪头肉引了它三四里,才把它引到岸边,这篓过腊鱼送你了。”
叶濯灵忙叫汤圆作揖谢谢人家的救命之恩,又好奇地问:“你们能对付这么凶的鲛鱼,一定是渔民里的高手了,这条鱼是卖给饭庄的吗?”
渔民摇头:“这是青背鲛,鱼皮能做刀鞘皮甲,油也是好东西,但肉一股尿骚味,我们都拿去喂狗。我们东家曹五爷有家造船厂,他雇我们出海捕鲛鱼,船厂的工匠需要这个。”
叶濯灵对陆沧笑道:“我们不就要住曹五爷的大船嘛,这可真是巧了!”
陆沧点头:“他是有家船厂,离这儿不远。”
那渔民听说他们要去住大船,拍手笑道:“你们一定是城里来的贵客了,曹五爷的船比王母娘娘的瑶池宫还好看,只是他脾气大,不让我们上去瞧新鲜。嗐,谁叫他是燕王殿下的亲娘舅呢!只有皇商郡守这样的达官贵人才能一饱眼福。”
“啊?”叶濯灵惊愕地看向陆沧。
他没接话,俯身在鱼篓里翻了几下,见那几条鱼不怎么肥,便没收下,反给了渔民们二两银子作为答谢。
等渔民们离开,叶濯灵用手肘捣捣陆沧:“原来那个人是你舅舅啊,你怎么一开始不说?”
“有什么好说的。”他仍是一副不情愿的表情,“我这就带你过去,你见了他,别乱认亲。”
叶濯灵认识他几个月,他待人接物完全可以称得上“谦和有礼”四个字,就是赛扁鹊那种见钱眼开的猥琐老胖子,他也喊一声堂舅。这曹五爷到底犯了他什么忌讳?
她愈发好奇,准备等上了船一探究竟。
恰在此时,时康骑马从沙滩飞奔过来,抹去头上的汗:“王爷,吴长史那边谈好了,九天八晚包二十六顿饭,两个人一共是一百四十八两三钱五分,因为您是临时决定要住的,所以吴长史先垫了银子,退不了。我去船上看过,您和夫人住的是最大的皇商客房,在最高层,又宽敞又雅致,还带个通风的净室,房里有一些水晶瓶装的番邦葡萄酒,如果开了塞子,价钱要另外算,其他蜜饯干果都随意吃。”
……不是,怎么外甥来住几天还要钱?
还收这么贵?!
叶濯灵一脸不可置信,半开玩笑地道:“时康,你老实说,吴长史有没有从中贪扣?”
“没有没有,他已经努力把零头抹了。”
“这叫抹了零头?!”
“原来是一百四十八两三钱五分八厘,王爷不用交那八厘银子了。”
叶濯灵扶住快要落地的下巴——怪不得陆沧认赛扁鹊这个堂舅,都不认他亲舅。和这曹五爷一比,赛扁鹊都变得仗义疏财了。
陆沧想起他读完的《古今鸳鸯谱精批详解》,活学活用,揽住她的肩,风轻云淡地道:“夫人,你出来玩儿就只管享受,不必为我节省。俗话说千金难买佳人一笑,我才花了这么点,都觉得委屈你了。你住着不满意,咱们再找个更好的,一直换到你满意为止。”
叶濯灵愣了一下,抿住唇。
她也不想承认自己市侩,但……他这话说的,让她的心跳快了几拍。
“你看着我作甚?”陆沧奇怪。
她垂下头,抚着汤圆的耳朵,又瞄了他一眼,突兀地小声道:“卓将军说你长得好看。”
“……嗯?”
“虽然我不觉得你艳冠京城,但比起普通人还是好看了那么一点点。”
尤其是他为她花大钱的时候。
第101章 101亲舅甥
鸣潮湾西侧河道纵横,连通江海,沿岸设有四个船厂,三个是官办的,造战船和大商船,还有一个是曹家私办的,规模小些,造中型商船和渔船。凡是船厂,周边都附带蓬厂、油漆坊、铁匠铺,还有几十亩军民佃种的油麻地,开张的成本很高,但只要大船出海一趟,就能带回平民百姓一辈子也不敢想的金山银山,因此船厂的东家个个富得流油。
叶濯灵在马车上听时康介绍本地造船行,得知曹五爷叫做曹满舱,人如其名,是当地数一数二的船家富户。
“海上冬天刮东北风,船队十月出海,五六月回来。以前曹五爷这半年都陪皇商在海外做生意,今年寨子里要祭祀海龙王,所以没跑远,上个月就提前回乡了。他以船为家,日日都住在那艘大船上,除了祭拜都不去寨子里。夫人,您看那边就是了!”
叶濯灵撩开车帘,纵然已在脑海中想象过大船的样子,她第一眼看到实物,还是被切切实实地震撼到了。
紫红的天幕下,一艘巨大的朱红色宝船被许多根圆木支着,矗立在海边的滑道上。这船足有三十余丈长,十几丈宽,七根粗大的桅杆直指天际,似要戳破瑰丽绚烂的火烧云,收起的帆布在晚风中猎猎飘动。船舷筑有一道坚固的女墙,用来防范海匪,船中四层屋舍雕梁画栋,约有八九丈高,可容纳数百人,最高层的屋脊上立着一只大鹏鸟的雕像,被擦拭得金光灿烂。
“这条船是曹五爷自住的,比官船还气派,他船厂里其他的船都没这么大。”时康感慨地道,“我也是沾了夫人的光,才能上来开开眼。”
车停下,叶濯灵迫不及待地牵着汤圆钻出来,摩拳擦掌地准备上船一探究竟。前方有二十几个人站成两列恭候,为首的男人格外醒目,穿着珊瑚红的箭袖胡服,葡萄紫的百褶束脚绸裤,踏一双漆黑油亮的尖头皮靴,那高大的身材简直是鹤立鸡群。当他摘下锥帽露出脸来,叶濯灵不由轻轻“哇”了声,扯了扯陆沧,悄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