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108夜半惊
陆沧闭上眼,头上的汗出得更厉害了,看起来在运功。
叶濯灵费力地把他拽起来坐着,解开他的衣物,让他能凉快些,而后利落地收拾起行李,将水囊、匕首、火折子等物一一装进袋子。陆沧从军多年,无论在哪儿,贴身包袱都收得整整齐齐,能够做到一拎就走,她的物品不多,选了紧要的背在身上。
靠着汤圆放哨,她悄悄牵来两匹马,路过侍卫的帐篷时,又往里瞄了眼,张老大还在睡,呼噜声倒是停了。
她回忆着那四个侍卫的死状,他们都是武艺高强之辈,脸上没有挣扎的表情,定是被迷晕之后惨遭毒手。今日大家都吃了相同的食物,除了那锅被汤圆加了料的蛤蜊汤——她喝了一勺就全吐了。
有人趁她休息,在汤里下了药。
叶濯灵站在帐篷门口,神情复杂,突然想到若木还在笼子里,必须把它放出来给大船上的人传信。可她终究没敢进去,回到陆沧身边,守着他趴在草席上,借着夜明珠的微光,拿炭笔在草纸上写起信,心中默默地数着数。
约莫过了一炷香,陆沧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眼,四肢能动了,他浑身湿透,犹如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怎么样?”叶濯灵焦急地问,给他递上泡好的梅子水。
“我没事,辛苦夫人了。”陆沧喝下一整壶水,抖开袍子穿上,嗓音沙哑,“幸好只是一般的蒙汗药,不是什么毒。张老大呢?”
“他还在睡。行李都收好了,我们随时能走,若木还在那个帐篷里。”叶濯灵对他描述了一遍看到的景象,“侍卫的尸体离我们不到百步,露天放着,帐子外有拖行的痕迹。”
两人没有多话,并肩走出帐篷,把行李放在马背上。
陆沧先去灌木丛中看尸体,检查一番,在草里找到一双沾着血迹的靴子。就在站起身时,他手中的刀滑落在地上。
叶濯灵吓了一跳,以为他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然而他只是捡起刀,对她道:
“药劲儿还剩一点。”
“你行不行啊?不会要我背着你走吧,我和汤圆两个加起来都背不动你。”叶濯灵担忧。
这话说得难听,陆沧好脾气地道:“对付常人是够了。你和汤圆在火堆旁等着,我去把若木带出来。”
“我和你一起。”叶濯灵磨了磨后槽牙。
举着火折子进了大帐,他们第一眼便看见空荡荡的鸟笼,笼门是开的,若木不见了,毯子上有几滴干涸的血渍。
张老大的鼾声又响了起来。
叶濯灵拿起他的鞋,和帐子外的脚印比对,虽然形状不同,但大小一致。她对陆沧点点头,陆沧燃起灯,在帐中扫视一圈,用刀鞘掀开箱子,翻动几下,搜出两支烟花火信。
这是军队里的制式,用来传递消息,但上面没有标记,不是侍卫带着的。
他蹲下身,见叶濯灵要拿麝香给张老大闻,举起一只手拦住。叶濯灵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只听“咔”的一响,鼾声骤停,张老大的两条腿兔子般从草席上弹了起来,又踢又蹬,瘆人的叫喊还未冲出嗓门,就被一团衣物堵住了。
陆沧卸了他一条右胳膊,压住他乱动的膝盖,左臂勒住他的脖颈,声音寒冷如冰:“装睡的功夫不错。谁派你来的?想好再说。”
张老大在剧痛中呜呜地挣扎,叶濯灵拿掉他口中的衣物,他嚎起来:“你要干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话未完,陆沧手起刀落,“嚓”地斩断了他一根小指,鲜血激喷而出。
张老大的嘴又被堵上,疼得涕泪横流,身躯蜷缩成了虾子,完好的那只左手在草席上徒劳地抠抓,袖口掉出一把尖刀。
陆沧让他疼了一会儿,平静地问:“谁派你来的?笼子里的鸟上哪儿去了?想好就点头,我没耐心陪你耗。”
张老大依然在闷叫,陆沧面无波澜地抽出刀,刀尖一挑,一枚血糊糊的指甲盖在席子上跳了几跳,砸在叶濯灵面前。她看得心惊胆战,对上张老大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孔,避开目光,头皮发麻地咽了口唾沫。
……这个男人好可怕。
她居然还想在他脖子上套个项圈,牵着他逛街。
陆沧又问了一遍:“想好了吗?”
张老大汗如雨下,拼命地点头,可陆沧这下却不急着让他说了,对叶濯灵使了个眼色:“夫人,你来说。”
叶濯灵知道他是在故意折腾犯人,让犯人彻底从心里屈服,于是清了清嗓子,摆出王妃的架子斥责道:
“张老大,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谋害皇亲国戚,在我们眼皮底下杀人!你在船上就想在锅里给我们下迷药,我们不吃煮熟的牡蛎,你到了岛上,就趁我不注意在汤锅里下药,还让我舀汤给你喝,以此排除自己的嫌疑。我猜你事先吃了解药吧?要么就和我一样,喝完汤立马吐了个干净。”
张老大被陆沧按在毯子上,无助地哼哼。叶濯灵从他眼中读出惊诧和恐惧,有了信心,声色俱厉地道:
“普通渔船用的都是松木杉木,你的船是楠木造的,最是牢固,哪有那么容易坏?定是你为了让我们在岛上过夜,靠岸时动了手脚。那四个侍卫身负武功,绝不是你这样的渔民能对付的,所以你把他们药晕了,挨个搬到灌木丛里,割了他们的喉咙。你第一次做这种事,没有经验,力气也不够,因此抛尸不远。笼子里的鹘鹰,是你怕它坏了事,想放出来杀掉,但一着不慎被它逃了,是不是?”
若木就是陆沧的亲儿子,她怕他接受不了坏的结果,特意往好的方向猜。要是会武功的刺客,根本不用把鸟从笼子里放出来再下杀手,只有杀鸡宰鸭的人会这么做,不过若木虽然经常呆若木鸡,却远非普通的小鸡可比。
陆沧用刀柄在张老大血肉模糊的指甲上一敲:“你把那只鸟怎么了?快说!”
他扯掉衣物,张老大急促地喘着气,断断续续地叫道:“我……我没杀它……它一脚蹬在我身上,飞了……娘啊……疼……”
“谁派你来的?”
“我不知道……啊!不认识……不认识,只给了定金……一个男人……会功夫……疼,疼!他让我给你们下药,到了丑时就来这……再给我一笔钱……”
叶濯灵问:“他没给你毒药?”
“就是蒙汗药……他给我两包药粉,另一包让我提前吃……”
陆沧对叶濯灵道:“幕后主使若是要下毒,给了他解药也是假的,做这事不可能留活口。就算是蒙汗药的解药,那人丑时来验收,也不会放过他。”
叶濯灵对张老大啧啧称奇:“你还真敢回来,我要是你,早就趁夜溜了。”
陆沧逼问:“箱子里的两支火信,也是他给你的?做什么用?”
“是他给的……他让我杀了侍卫,四更天放那支白的,他看到就过来……若是不成,就放黄的……别的,别的就没说了……我儿子在他手里……”
“恐怕你的家人都逃不了。”
陆沧松开他的颈子,刀在掌中转了半圈,往他喉间一抹。热血飞溅,张老大的脑袋无力地垂下来,哼也没哼一声就赴了黄泉。
“夫人……”
陆沧抬头,见叶濯灵愣怔地望着死不瞑目的尸体,白皙的手背落了一粒血珠,忙掏出帕子给她擦净,捉住她的爪子搓了又搓,呵了口热气,柔声道:
“我吓着你了?不怕,不怕。”
叶濯灵从没见过他杀人的样子,回过神,摇摇头:“这个人要怎么处理?”
陆沧扶她起来:“把他埋了。听他的意思,那个刺客就在岛上等着他的好消息。我们点黄色的火信,让刺客误以为他失败了,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身,等天亮乘村民的船离开。”
他把张老大的尸体扛出帐篷,看了看星空,离丑时还有一段时间,便去船舱内找可用的器具,抬出一把铁锹。
“汤圆,给我搭把手。”
小狐狸顺从地随他走到沙滩上,一大一小合作挖坑。狐狸天生爱刨地挖洞,刨得又快又深,汤圆在家没法施展绝技,今晚和陆沧一起干活儿,分外卖力,不多时就把尸体埋进了松软的沙子。
陆沧大致清理了帐篷内外的血迹,燃放了黄色的火信,焰光在空中一闪即逝。
“这刺客看样子是只三脚猫,他不敢正面与我们对上,所以才使这个下作手段,先杀了侍卫,再来杀你。”叶濯灵摸着下巴推测,“不过他为什么没给我们下毒呢?无色无味的毒药还是很多的。”
“我也不清楚。”陆沧想起一事,“夫人,你说你喝完蛤蜊汤就全吐了?这是为何?”
叶濯灵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缝上自己漏风的嘴:“呃……我不喜欢酸的,浆果太酸了。”
“那锅汤里到底放了什么?不是浆果吧?”陆沧眯起眼。
叶濯灵死也不能让他知道实情,可怜巴巴地道:“夫君,我怕你生气才没和你说。我喝了一勺汤,发现锅里有只小虫子,是从树上掉下来的……哎,你吃过豆丹没有,就跟它长得差不多,也是绿油油肥嘟嘟软乎乎的,肯定对人无害……”
陆沧没好气地道:“我看你又想谋杀亲夫了,什么东西掉到锅里都煮了端给我!人家喝的汤都是好的,你就给我喝这个。”
“就当加个荤菜嘛,你行军时连树皮草根都啃过,不会计较这个吧。你还夸我手艺进步了呢!”她嘴硬。
牵马走到灌木丛处,陆沧驻足,对四个侍卫的尸体拱了拱手。
“我们把他们也埋了吧?”叶濯灵不忍。
“四个人埋起来费力,眼下不是好时机,敌暗我明,先避一避要紧。”
陆沧摸出一枚竹哨,有节奏地吹了几次,召唤若木。这孩子向来胆小,受惊吓就会乱飞,也不知躲到哪个鸟巢里去了。
叶濯灵骑马跟在他后面,从村口的小路走过,两人打算在村子和林地之间找个隐蔽处安身。深夜寂静,夜枭的啼鸣彷如鬼哭,从山中幽幽传来,汤圆卧在马鞍上,警觉地竖着耳朵,四处打量,蓦地立起半身。
草丛里闪过一对荧绿的眼睛,陆沧一箭射去,箭头“嗖”地扎在树桩上,随即响起远去的狼嚎。
叶濯灵抱紧汤圆,说话缓解气氛:“我听说狼的报复心强,杀了一只,一群就会找上门来,还好你有经验,把它吓走了。”
话音刚落,陆沧高大的身躯一晃,那柄弓从他手中“扑”地砸落在地。
“你怎么了?!”叶濯灵跳下马,跑到他的马鞍边,“蒙汗药的劲儿还没过吗?……呀,你的手这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