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濯灵轻轻一扯,布袋就掉在她手中,她又敲敲墙壁,那一头静悄悄的。
她打开布袋,里面竟是她半个时辰前丢的那两个荷包,还有一个小竹筒!
浴佛节真是黄道吉日啊……
她做贼似的拔了竹筒的塞子,倒出信纸,昏暗的光线下,哥哥的字迹展露在眼前。看来是那个负责保护她的侏儒跟到了京城,见她遭了扒手,就暗暗地追去了,还趁机给她送来了最新的消息。
信上说,哥哥追查宫女芸香的下落,有所收获。芸香给虞将军送完信后,虞将军派了个家丁送她回乡,但芸香身患顽疾,离开不久就发了病,在河边不慎落水。家丁打捞无果,不敢向虞将军说实话,在外面住了两个月,等他回到邰州,虞将军的人头已经挂在城墙上,虞家也被抄了。
哥哥怀疑芸香只是失踪了,而不是死了,因为虞令容告诉他,芸香从小谙熟水性,曾经有一次把落水的大姐姐从池子里救上来,所以爹爹非常信任她,让她陪着大姐姐入宫。探子还在京城打听到,芸香的弟弟本来在南市开了家丝绸铺子,一个月前把店关了,一家人不知所踪,关店的前几天,邻居看到一个戴幂篱的女人深夜来拜访他家。
如果芸香真的没死,那她为何要假死脱身?
叶濯灵想到的理由,不外乎两个:她对虞将军说了谎,不愿承担后果;她很不安,怕被人追杀。
有人在盯着她。
芸香作为太后的亲信,能在皇权更替中活下来,必定不是没有脑子和手段的宫女。
叶濯灵继续往下看,皇帝让哥哥防御赤狄,如今赤狄东西二部合并,推举出了新可汗,哥哥担心此人会趁大周境内的嘉州军造反,率领赤狄兵再次入侵,可朝廷没有给边疆足够的兵马粮食。
“哎呀,这可难办了。”
她忧心忡忡地把信纸撕碎扔进茅坑,看样子等会儿去庙里,要向佛祖多许一个愿了。
“夫人,您怎么了?”茅厕外的宫女耳力好,听到她在说话。
叶濯灵回过神,惋惜道:“谁这么暴殄天物,把银子丢到茅坑里去了!一整块银锭啊!”
宫女脸都绿了:“您不会还要捡吧……”
叶濯灵嘿嘿笑了两声:“不捡,不捡。”
她检查了两个荷包里的银子,一文都没少,还多了一张潦草的字条,是侏儒写的联络方法,另外他还说那个贼的同伙身手不凡,从他手下跑了,不像是普通的盗门中人。她把荷包和字条扔了,将银子全装到袖袋里,出门去洗手。
午时过后,花车在城中行像完毕,即将送佛骨去崇福寺。五人包了辆马车,跟在敲锣打鼓的车队后出城,大太阳晒得叶濯灵懒洋洋的,她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就到了崇福寺的山门。
这座有百年历史的护国寺院出动了所有僧人扫洒迎接,山门下的宿卫兵里里外外围了三层,八十高龄的住持与皇宫来的贵客见了礼,亲手捧着装佛骨的玉椁从山脚走到山腰,将它放置在太祖皇帝敕建的佛塔中。为了安全起见,所有香客都不得乘车入寺,叶濯灵牵着汤圆走上一级级台阶,在日头下出了身汗,待进了寺门,看到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头,眼前一黑。
……这是整个大周的香客都跑到崇福寺来了吗?
十丈见方的院子里就没有一块清静的地砖,每个角落都站着人,看守大雄宝殿的僧人见了这么多香客,半喜半忧,喜的是香火钱只多不少,忧的是关门送客的时辰只迟不早。
既要拜佛,香客们便要排队,谁也不好意思在寺院里大吵大嚷、你推我搡,叶濯灵带着四个侍女和一只狐狸排在院子入口,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排到佛祖面前,然而进了香雾弥漫的宝殿,还有三排弯弯曲曲的队伍。汤圆等得不耐烦,快要排到时,把屁股一撅,叶濯灵眼疾手快地在它尾巴下兜了个布袋。
“你怎么非得这个时候拉……罪过罪过。”她扎紧袋口,在功德箱里捐了几枚元宝。
“再来五个檀越!”
僧人一声令下,叶濯灵和四个侍女一阵风似的点香插香、跪在蒲团上叩拜,汤圆也站起来作揖,对金光闪闪的佛祖笑得很甜,汪汪地叫。
“这是谁家的小狗,真通人性啊……”香客们在队伍里窃窃私语。
叶濯灵双手合十,望着巨大的镀金佛像,嘴里念念有词:
“佛祖在上,小女子姓叶名濯灵,生辰八字是乙巳甲申壬寅辛亥,生于泰元三十年八月初二堰州东辽郡定远县边军营房内。小女子的愿望不多,只有五个:一愿自己和家人身体安康,无病无灾;二愿小妹汤圆来世投个人胎,去做千金小姐;三愿哥哥能长久保卫边疆,找到娘亲;四愿夫君陆沧能得胜回京,他的生辰八字是戊戌壬戌庚午乙酉,身高八尺一寸,桃花眼高鼻子窄下巴,长得有点凶,很像一只狼,不是同名同姓、同年同月同日生、容貌相似的其他人,您不要认错了。
“第五个愿望……我希望芸香还活着,我们能在夫君回京之前找到她,从她嘴里问出实情,揪出逼反虞将军的幕后黑手,如果您这几天得空,就帮忙尽快办了,这件事特别重要!芸香是虞太后的宫女,宫里只有她一个叫这个名字的。我的愿望就是这些,麻烦您啦!”
佛祖慈眉善目地看着她,笑得有点艰难。
后面的香客看她占着蒲团这么久,都不耐烦地催促,叶濯灵一骨碌爬起来,牵走汤圆,顶着厚脸皮出了大雄宝殿。
第124章 124因缘会
“夫人,您手上这个袋子……”青棠提醒。
“啊,我得找个地方扔了。”叶濯灵苦恼地看着汤圆,“麻烦精,净给我找事做。”
寺庙是个圣洁之地,何况刚拜完佛,汤圆要是随便找棵树把粪便埋了,就玷污了这里,还得去东司。
到了第三进院子的东司门口,她被排着的长队吓得直摇头,问青棠:“寺里只有这一个茅厕吗?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青棠找小沙弥问了路,回话:“崇福寺的西跨院有一个杏林庵,是师太们的居所,想必香客要少些。”
她这一说,叶濯灵就想起来了。卓小姐逃婚跑来崇福寺“修行化灾”,就住在这个庵堂里,听说卓将军夫妇还给寺里捐了几大箱金银财宝,让管事的僧尼多照顾照顾女儿。
说走就走,几人出了主院的西侧门,经过一大片绿油油的菜畦,沿石子路进入竹林。约莫走了半盏茶,馥郁的花香钻进鼻子,前方的土坡上桃李争艳,粉杏如云,掩映着一座古朴的庵堂。
与主院的人山人海相比,这里就僻静多了,叶濯灵走到院墙外,看到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被几个仆从抬出来,除此之外别无香客。
这老太太穿着绫罗绸缎,摇着一把花鸟扇子,扶着丫鬟的手上轿,笑呵呵地对左右道:“可惜那孩子已许了人,不知谁有这个福气娶她。我在堰州哪见过生得这么整齐的闺女,竟比画上的天仙还要标致!”
汤圆竖起耳朵,在空中嗅了嗅,兴奋地叫起来。
叶濯灵忙上前纳了个万福,问道:“老人家,您说的那个姑娘在庵里吗?她身边是不是有个叫佩月的丫头?”
老太太身上带着股浓重的檀香味,人很和气:“是有这么个丫头。那闺女每天都来杏林庵画扇面,卖给我们这些上香的,这时辰她要收摊了,你快去吧。”
叶濯灵笑着道谢,对两个宫女道:“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和朋友打个招呼。佛门圣地不会有贼,你们放心,还有青棠跟着我呢。绛雪,你去茅厕把袋子扔了。”
她带着汤圆跨进院门,汤圆却转头又闻了闻,目露迟疑,咿咿呀呀地说了几句狐话。
四个脚夫抬着老太太的轿子走远了,还有一个家丁和一个婢女跟在轿子后,那家丁听到狗叫,回身望了一眼。
叶濯灵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七个人,奇怪:“怎么了?”
汤圆舔舔鼻子,摇了几下头,迈开腿脚。
她和青棠紧跟其后,穿过开满杏花的院子,一个小尼姑正在井边打水,“哎”地把她们叫住了:
“我没看错吧,你不是阿灵吗?”
叶濯灵脚步一顿,险些没认出她来:“是晓云啊,你家小姐呢?”
“她说虞夫人落了东西,方才找她去了。你怎么没跟徐公子回梁州?”
叶濯灵顺口编了个瞎话:“他不喜欢我,我当晚就回广德侯府了。虞夫人把我赶出来之后,我听说燕王爷家里的工钱开的高,就去了那儿,专门给王爷做饭,后来阴差阳错,把夫人丢的小狗找着了,这就要去跟她说呢!几个月不见,你发福了呀。”
晓云垂头丧气:“你可别说了,这儿的饭食一点荤腥都没有,我和小姐饿了只能吃炊饼填肚子,谁知道清汤寡水的面饼那么胖人,我们长了不止五斤肉了。”
看来她们俩完全没好好修行……
“先不说了,我去找虞夫人,后头再来看你。”叶濯灵挥挥手。
顺着晓云指的方向,她和青棠出了后门,在树林里小跑了一段,汤圆的步伐慢了下来,在一块大石头后停住,向前努努嘴。
崇福寺占地三百余亩,这片茂密的杏林在西南侧,从山腰延伸至山脚,只有一条小路贯通其中。鸟鸣聒噪,衬得林子愈发寂静,两人躲在石头后,见到十丈外有个鬼鬼祟祟的灰色人影,手里拿着把戒刀,一会儿扒着树翘首张望,一会儿猫着腰从灌木间溜过,就是不走石子路。
“咱们跟上去。”叶濯灵小声对青棠道,又对汤圆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们蹑手蹑脚地逼近那个人影,走了一半,那人像是察觉到什么,握着刀不安地回过头,叶濯灵火速拽着青棠蹲下,借树桩遮住身形,与此同时,她也看清了那人的脸——竟是卓妙仪!
晓云说她去给虞令容送东西了,可这情状,显然是在跟踪。
这卓小姐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两人又跟着她走了百来步,卓妙仪在一颗粗壮的大树后停下,等了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把刀塞进袖子,在两边胳膊上捶了几下,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而后便冲向前——
“唉哟!谁……”
说时迟那时快,青棠飞扑过来,利落地把她按倒在草丛里,抽出她的刀,又捂住她的嘴。卓妙仪被牢牢地压着,挣扎无果,一个劲地指着嘴巴,示意有话要说,叶濯灵见她目光诧异,就知她认出了自己,刚要问她为什么跟踪虞令容,她又抬起左手,指向右前方。
青棠和叶濯灵从树后看去,五十步开外,居然还有个鬼鬼祟祟的青色人影,在小路上走走停停、环顾四周,正跟着一辆驴车。驴车上坐着两个人,有说有笑,赫然是虞令容和佩月!
可能是卓妙仪的叫声太大,那人谨慎地转身,见树林里没有动静,才接着往前走。以叶濯灵的眼力,只能辨认出对方是个梳着单髻的女人,她让青棠放开卓妙仪,轻声道:
“卓小姐,得罪了,我们以为你要对虞夫人图谋不轨。”
“嗐!没事,我太大意了。”卓妙仪从地上坐起来,拍掉僧衣上的草叶,“阿灵,你怎么在这啊?这个漂亮姐姐是谁?”
青棠的表情瞬间柔和了:“我是燕王府的侍女。卓小姐,我给您赔罪。”
叶濯灵把对晓云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卓妙仪薅过“失而复得”的汤圆,挼着它的软毛,紧张兮兮地道:“你们来得正好。我盯了那个人四五天了,她总是偷偷跟着虞姐姐,绝对是大长公主派来的!大长公主死了儿子,就不想让虞姐姐好过。我打算把这个人绑了,让虞姐姐审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