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朝堂和民间都在说陛下是好人,就是耳根子软,宠信康承训这等佞臣,让他进谗言杀了好几个臣子和崔夫人,逼反了段家的兵。
叶濯灵坐进车里,深深地吸气,耳边回响着陆沧接到圣旨后的那句话——
“我想,陛下已经知道了。”
是啊,陆祺怎会不知他劳苦功高的三哥受了重伤?段家失势后,大柱国散养在各地的那些死士,逃跑的段珪是使唤不动的,只有把崔夫人关进诏狱、控制住魏国公府的陆祺有这个本事。
……人的心思怎么可以坏到这个地步?
叶濯灵恨不得把这个始作俑者剐上三千刀,要不是他叫芸香送了那封信,韩王府哪会背上叛党之名?爹爹哪会死在段珪这个草包手里?
总有一天,她要为爹爹讨个公道。
“汤圆,快上车,我们回去了!”她掀开窗板。
申正过后,崇福寺的香客陆续散去,山门外的骡马驴车一辆接一辆驶向官道。小狐狸在温暖的草地上打滚,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毛茸茸的尾巴一摇一摆,大有走累了要在这儿睡觉的意思。
“绛雪,给我把它拉上来。”叶濯灵捂着头命令。
侍女去抱汤圆,旁边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叫起来:
“小狗狗!我要和小狗狗玩!”
“乖,那是别人家的狗……”她母亲尴尬地对绛雪笑了笑,牵着女儿走远了。
孩子的大嗓门在空中荡了个来回,飘进树下的一顶轿子中。里头坐的老太太撩起车帘瞧了眼,轿前的丫鬟笑道:
“老祖宗,就是杏林庵外和您打过照面的那个姑娘,她的小狗太可爱了。”
“唉,我在青川县也养过狗。我家那只大黄没福气,辛辛苦苦看了一辈子家,再活两个月,就能跟我来京城享福了……”
丫鬟道:“一会儿大人来接您,您让他再买一只,京城什么样的狗都有。奴婢听说大人当值的廷尉府里还有个训犬司,那里的大狼狗可威风了。”
老太太道:“我一把年纪,就不给儿子添麻烦啦。他调来京城做事,日日都忙成那样,这不,叫他来接我,等了半个时辰还没个影儿……来兴,老爷说的是申时还是酉时?”
抬轿的四个脚夫坐在树下休息,轿子边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家丁,七尺多高,穿着青衫,用巾帻裹着头发,定定地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
“来兴,又发呆,老祖宗叫你呢!”丫鬟抱怨。
“啊,老夫人……您说什么?”家丁回神,眼神茫然。
丫鬟就没见过这么不懂事的下人:“老祖宗问你,老爷是申时还是酉时来接她!主子坐着,你得弯着腰回话。唉,教了你几遍还记不住……”
家丁弯下腰,脊背有些僵硬:“回老夫人的话,老爷说申时出头过来接您,他应是在诏狱里陪大人们审案子,才耽搁了。”
话音刚落,丫鬟就指着路上:“哎!那不是老爷的车吗?来兴,快去迎。”
家丁应了一声,举步走到路上,借着行人遮挡,摸了摸脸颊的边缘,把翘起的皮按下去,指腹印了一抹暗黄的膏泥。
他低头走到老爷的马车旁,车中人十万火急地跳下来,拍拍袍子上的灰:“啊呀,我迟了!母亲等久了吧?”
车夫道:“范大人,您快让老夫人上车吧,路上堵,咱们走得快能赶在闭城门前回去。”
范大人一挥手:“你们几个,把老太太抬上车。”
家丁转过身,范大人忙叫住他:“你别动,让他们抬。”
待老太太上车后,范大人让家丁坐在辕座上,自己和丫鬟在车里陪着母亲。崇福寺在京城以南十里,附近的官道车马繁忙,此时更是喧闹非常,挤满了回城的香客,车夫赶着两匹马,用手巾擦着汗,忽听远处传来中气十足的大喊:
“嘉州军前五百里加急!快让路!让一让!”
“……嘉州?”
“是军情吧……”
“燕王殿下打赢了吗……”
人群顿时混乱起来,分出一条道,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大,眨眼间便到了近前。范家的马车前正好有辆笨重的驴车,车夫想让道,车轮却不慎陷进了泥坑,他挥了好半天鞭子,两头黑驴才打着转把车从泥里拉出来,车身横着挡在了路上。
那报信的军官焦躁地在车后等待,马车上的范大人探出头来,瞥了眼家丁,对军官道:
“大人辛苦了,敢问是何战报?可是叛军输了?”
军官是专门往返京城和疆场的,认出他来,笑着拱手回礼:“这不是范大人吗?是好消息!燕王殿下率三千精兵直插叛军后方,刚与叛军遇上,就一箭射杀了后卫将军段琳,生擒了两个副将。等段家人被押来京城,您在诏狱里可有的忙了。”
周围的百姓群情鼎沸,都高呼万岁,唯有辕座上的家丁如坠冰窟,不可置信地问:“段琳……死了?”
“哼,死了!他把朝廷的劝降当成放屁,不识好歹的东西。大柱国举荐的这些小辈,一个个都不中用,去年要不是燕王殿下领兵有方,凭他们那点三脚猫功夫,还不被赤狄蛮子追着打!”
范大人的脸青一阵红一阵,军官才想起来他也是被大柱国举荐,才能从一个小小的青川县令跳到京城来补肥差,忙道歉:
“我失言了,大人勿怪,您和那些绣花枕头不一样,是干实事的人。您深受陛下器重,三天两头就进宫禀报那些罪臣的近况,谁敢看不起您?我有职务在身,先告辞了。驾!”
挡道的驴车移开,他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官道上几十辆车重新开始走,范大人见家丁表情麻木,眼里迸发出浓烈的恨意,拍了拍他的肩,提醒:
“回家再说。”
“老爷,我想跟您去诏狱。您每日带的卷宗太多,我替您拿着。”家丁嗓音沙哑。
“再说吧。”
范大人缩进车里,长长地叹息。
一个月前,当段珪化妆成乞丐、浑身是伤地找上门来时,他念着举荐的恩情,冒着杀头的风险收留了这个谋逆要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也不会想到,皇帝寻找数月的段珪就藏在他家里,为他端茶送水、劈柴烧饭。
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他在诏狱里干了两个多月,上峰把崔夫人交给他看管,说这是陛下为了稳住皇后的计策,让他这个大柱国提拔的官员对崔夫人恭敬点,好吃好喝地伺候着。陛下赐崔夫人毒酒的那一日,他带着易容成家丁的段珪进诏狱看她,母子俩依依话别,这下诏狱里又要进几个段家的将领,他不想再带段珪去探望他们了。
老太太以为范大人当值累了,抚着他的手:“儿子,你这个月每日只能睡两三个时辰,头发都掉了一大把,娘心疼啊。等再过两年,你就辞了官,咱们母子俩去南方住住,好不好?”
车外的段珪听到她的话,一滴泪滑落下来。
第126章 126识内鬼
夕阳西下,天边的彤光染上宫墙,把墙面映得朱红如血。悠悠钟声从鼓楼飘出,一群白鸽迎着瑰丽的晚霞飞入皇城,城内笔直宽阔的御道上,一顶轿子飞也似冲进崇德门,后头跟着两个气喘吁吁小跑的宫女。
“好险啊,差点就进不来了……”
青棠抚着胸口,在景和宫前扶叶濯灵下轿。宫门酉正关闭,此后除了手持御赐金牌的重臣,谁也不能入宫,她们是掐着时辰跑进来的。
叶濯灵回偏殿沐浴后换了身衣服,囫囵吃了碗馄饨,准备去主屋给李太妃请安。
“夫人,太妃正在屋内看账本,您等会儿再去吧。”绛雪建议。
叶濯灵伸了个懒腰,往床上一躺:“什么账本啊?”
青棠答道:“就是琳琅斋的账本,晚饭前小太监从宫外送来的。每年春天琳琅斋都要出上一年的收支簿子,往年都是吴长史看,也不知今年太妃怎么有心情看那个。”
叶濯灵啧啧摇头:“这种繁琐又费精神的事就该让朝气蓬勃的中年人干,我一坐到书桌前,就死气沉沉无精打采,揍我一顿我也是干不来的。母亲今日不是还和陛下聊家常吗?聊了多久?还有力气看这个。”
“听宫女说,陛下从巳时待到未时,在这儿用了午饭,他和太妃相谈甚欢,说到动情之处,还落泪了呢。”绛雪道。
叶濯灵“扑哧”笑了出来,双手枕着后脑勺,两条腿在床上抖啊抖。
绛雪感慨:“陛下的母亲生下他就辞世了,太妃和他情同母子,他从小就爱粘着太妃,两人这么多年没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
“傻丫头,你下去吧。青棠,你帮我扫一扫汤圆的窝,毛都掉满了。”
汤圆的小窝里塞的是鸭绒,外面缝着耐磨的布,天气干燥就很容易粘灰粘毛,需要勤打扫。汤圆从窝里跳上床,兴奋劲儿还没过,一脚蹬上叶濯灵的肚子,来了个旋身飞踹,她差点把晚饭给吐出来,没好气地坐起身,把汤圆扔到床脚。
这一屈膝,左脚板硌到什么硬物。
“又给我往床上藏吃的!”叶濯灵掀开褥子,果然看到一条小肉干。
狐狸天性爱藏东西,会把吃不完的食物藏到它认为安全的地方,汤圆干了几百次了,但它从小到大都习惯把东西靠墙藏,这条肉干离墙壁尚有半尺的距离。
汤圆绕着肉干走了一圈,狐疑地在褥子上嗅来嗅去,然后叼起肉干,走到床和墙壁的夹角处,思考了好一会儿,转而跳下地。
叶濯灵好整以暇地看着它忙碌:“我看你还能藏到哪去。”
汤圆嗅了嗅暖阁里摆放的几个衣箱,不安地走开了,眼巴巴地等青棠收拾完小窝,把肉干埋到窝底的毯子下,紧挨着墙。
叶濯灵心中一动,把整床被子都抱起来,卷起褥子,仔仔细细地在床上搜了一遭,拈起一根头发丝。
棕黄色,略微打卷,一尺长。
这不是她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