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进门就看见王爷搂着夫人坐在桌后,举止亲密,也不敢抬头,只如实禀报:
“柴房下的暗室确如郡主所说,一袋粮食都没有,全是空的,只有几坛子老酒堆在角落里,已经酸得不能喝了。暗室的墙上还开了一扇门,入口逼仄,小道内幽暗阴冷,已筑了多年,不知通往何处。”
陆沧捏了捏手里的巴掌。
她用指甲刮了他一下,可惜被剪过,没什么威力:“那暗道我从没走过,猜是通向城外的。”
“如今用不着,不若堵上,以免咱们离了此处,有外人生事端。”
叶濯灵板着脸道:“夫君怕我从暗道跑了不成?”
他松开手,和颜悦色地道:“自然不怕,你一个妇人,就算带两个侍女,出了城也难活命。对夫人来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本王身边,你识时务,定不会弃本王而去。”
她心中冷笑,说得这么好听,明明就是怕她逃走,用权势来威胁她!
而朱柯和时康齐齐打了个寒颤。
这才成亲两天,王爷就这样了?
说好的“求他睡他都不睡呢”?
叶濯灵低低“嗯”了声,见两个护卫都在场,便趁机顺着他的话道:“夫君不计前嫌,肯认妾身做夫人,妾身不胜感激,今后定当为夫君分忧。但……”
她蹙起双眉,转过脸对上他漆黑的眼眸,面带愁容,“不知这两日,夫君可往京中送信了?大胜而归,应当报知过大柱国吧。”
陆沧道:“要是这两日报就迟了。赤狄战败的第二日,军中就放了信鸽。”
她的身子贴近一寸,吐息触在他耳边,又痒又热,“夫君所说的夫人,是正是侧?是否也要写封信,回了大柱国一番好意呢?”
不待他回答,她的右手就攀上他的肩,琉璃珠似的眼里有不加掩饰的渴望,压低嗓音:“我迟早要跟夫君回燕王府,没有名分,我不甘心。夫君答应让我今后不受欺负,可我心中仍旧不安,我兄长谋逆而死,父亲被就地问斩,到了燕王府,别人会怎么看我?思来想去,若要在王府内过得安稳,就必须拿到朝廷的印册,把名字写在宗室玉牒上,每年拿定额俸禄。我委身于夫君,助夫君熟悉本地公务,又将家里的秘密吐露给夫君,再无底牌,夫君是个磊落的英雄好汉,眼下就当着这两位大人的面给我个回话——到底能不能向朝廷请封?”
陆沧偏头避开她的呼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股甜丝丝的杏仁味儿愈发浓郁,仿佛从鼻腔沁到了喉咙里。
……献城时她也提了要求,要做正妃,不做小。
她的盘算在情理之中,有所付出,就要图回报。成了亲的妇人还能有什么企图?总归是思考那点儿后宅之事。
不过他倒挺喜欢她这回的坦荡,有什么条件,要什么东西,就直说。
他只想了片刻,便应下:“好。不过陛下和大柱国的决断,我不能左右。”
此话一出,叶濯灵便知他还没来得及给大柱国回信致谢,悬着的心落下了,得寸进尺道:
“我要看着夫君写奏书,我说的词儿,你能添的就添,不能添的就不添,我绝不逼你,两位大人可从旁监督。写完后,请夫君让朱柯统领快马加急送往京城,不用信鸽,以示庄重。另外,我还要请夫君写两封信,一封给家父烧去,只需说明夫君不会欺辱我,会保我一世荣华富贵,加盖私印;第二封给百姓,贴在云台城门外,告知民众夫君娶了我,接管了韩王府,是朝廷派来理事的,加盖柱国将军印、燕王玉印,落正楷的款。”
她这一大段话顺溜地说出来,看似从容不迫,却暗地里出了一背汗,心里直打鼓。
……她自己都觉得要求太多了,也不知他能不能按她的心意走。
出乎意料,陆沧又快速应道:“好。但朱柯不能去,我的柱国将军印不轻用,可换为征北将军印。”
他目中露出些许赞赏,这送上门来的夫人思虑还怪周全的,知道让他向三方宣告,胆子也大,最难得的是不忸怩作态,过了头两天,性子就直爽起来了。
着实是个可造之材,或许以后忙碌一天回到府中,能同她聊聊朝政军务。
朱柯和时康站在门边,竖起两双耳朵,听见郡主在王爷怀里左一个“我要”、右一个“我还要”,而他们王爷则立马应了,耳根子软得和棉花似的,哪有半点在军中杀伐果断、大局在握的样子?
这还了得?!
下一步她要当玉皇大帝,王爷是不是也要在箭上绑个火蒺藜把天炸开?
第13章 013激将法
朱柯压下不满,笑道:“郡主看重小人,是小人的福气。不过小人在军中有实职,不好离开王爷,让别的校尉去送信吧,小人拨他一匹最快的马。”
叶濯灵“啊”了一声,抱歉道:“妾身不知,只是看统领每日随侍殿下,定然是殿下身边最信任的下属、燕王府不可或缺的顶梁柱,让统领亲自去京城,旁人绝不会看轻这封信,我日后怎样,全仰赖它了。”
“郡主过誉。”
嘴这么甜,怪不得王爷喜欢,定是夜里夸了他。朱柯暗暗感慨。
陆沧道:“朱柯说的是,我与你换一人。”
叶濯灵很为难:“那叫谁去送呢?此事对我至关重要,非得找个办事不出错、又得夫君信重的。”
时康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抬头望向陆沧。她的视线在少年身上停了须臾,轻飘飘地撇开了。
这遗憾的眼神犹如一根刺,扎得时康心里又酸又气,脑海中不期然回荡起昨日采莼拍到他马腿上的马屁:
“独独把大人留下,叫其他人跟去巡城……
“连看锅都亲力亲为……
“有公差要事,定都交与大人办,大人年纪这么轻,真是前途无量……”
他不就是年纪小了点吗?王爷这个年纪都赢了五场仗了!他承认自己没有朱柯稳重,也没有王爷带兵打仗的天赋,可他头一次跟王爷出远门,不是为了在厨房里看锅端菜的!
虽然他才十七,可武艺已经比其他男孩儿强多了,送一封信、说几句漂亮话还是绰绰有余的,见了京城的大人物,也不会紧张得支支吾吾给王爷丢脸,他凭什么不行?
郡主凭什么就认为他不行?
叶濯灵见鱼上钩了,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夫君,我见时大人年纪太轻,还是……”
还没说完,时康就“扑通”往地上一跪,以额触地:“王爷,小人愿快马加鞭把信送到京城!王爷这次带出来的那匹‘追羽’,因是我将它喂大的,它赏脸让我骑,有了这千里马,便可在十日之内赶到京城。大柱国若是见到我,我必将为王爷和郡主美言,他们若让我带话回来,我半个字都不会忘,请王爷将此重任交予我,让我去京城见见世面。我快去快回,绝不敢在路上耽搁,就是丢了脑袋,也不会丢了这封信;就是忘了爹娘,也不会忘了京中让我带的话!”
随即“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陆沧哑然无语,过了一会儿,叹道:“何必如此?”
送信在叶濯灵看来是天大的事,在他眼里却没那么重要,完全可以回溱州再为她请封。也正因没那么重要,所以他不肯让朱柯去,本想找个校尉,这毛头小子却耐不住了。
也罢,反正仗打完了,也没什么时康能帮上忙的事情,就让他去吧。他的身份是燕王府心腹,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代表主人送信倒也合适。
陆沧挥手准了,“你再带一人,以防闪失。”
与其求快,不如求稳。
朱柯在心中翻了个白眼。
初出茅庐的孩子大抵都有这个通病,总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抢着做活儿。万一没做好,得罪的可不只是郡主一人啊。
等他熬到自己这个年纪就知道挑活儿了,能不干的就不干,只做不得不做的,否则要么累死,要么就被别人给阴了。
……都是血泪教训。
“既然夫君这么说,那就拜托时大人了。”叶濯灵歉疚道,“本应给大人银子做盘缠,但妾身实在凑不出来,真是……”
时康急忙表忠心:“小人为王爷和郡主办事,是天经地义,怎敢收您的银子?军中自有路费。”
叶濯灵夸奖道:“有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大人前途无量。”
陆沧也不好挫伤这小子的信心,语重心长地勉励他:你自小在府中长大,我知道你身手好,头脑也灵光,军中除了朱柯,难找出像你一般可靠的,所以放心把此事交给你。我不担心你待人接物吃亏,只是京师繁华,比别处不同,切勿流连忘返。”
“是!”
“我现下写毕,你明日清早上路,回去整理行箧吧。朱柯,你去松风堂等我。”
虽然叶濯灵说让两个护卫旁观,但陆沧不以为然。这二人都没读过多少书,文字功夫欠缺,是看不出什么来的,留下无用。
他不喜拖延,拿了张竹纸,把紫毫笔塞进她左手,低头附耳道:“如有疏漏之处,请夫人及时雅正。”
说罢便握住她的手写起来,略无停顿,笔尖刷刷勾出一列字迹,端方严谨,点画峻厚,乃是极清贵的一手正楷。
叶濯灵本以为他的笔势该雄浑恣意,却意外发现这字竟透着点儿秀气,每一个都工工整整、大小相同,就像比着尺子写出来的,果然他还是被家中当作儒雅世子来教养,而非是个纯粹的武夫。更让她惊讶的是他观察入微,摸到她手上那一点薄茧,就知道她也能用左手书写,连问都没问。
……越发觉得这禽兽不好对付了,得速战速决。
一走神,纸上就多出十几个字,她轻挠一下他的指腹,他停下来:“嗯?”
咫尺的距离,无论说什么都是耳鬓厮磨。她仰起头,对上他狭长的眼睛,这样霸道凌厉的一张脸,却偏偏生了双桃花目,不笑的时候,眼尾和唇角也微微上挑,看起来像……像在打很坏的主意,若是笑起来,就显得更坏了。
叶濯灵可以自己坏,却很看不得别人坏,把阴险的主意在肚子里过了几遭,轻声道:“夫君可添上‘不伤城内百姓’之句。”
他望着她,勾唇笑道:“可见夫人心系苍生,都提过三回了,我这便添上。”
……看起来真的很坏!
她垂下眼,又简短地说了几句,语气庄重肃穆。陆沧从善如流地一一添了,很快写讫,从前到后重读一遍,确认无误后押了名字,钤了燕王印。
信是回给大柱国的,他先拜谢了段元叡赐婚,再言此女温婉贤淑、深明大义,愿为一州之百姓委身于他,欲请陛下看在她弃暗投明的份上,裁定命妇品级、赐下印册。此外还写明他收缴了韩王私藏的兵械,宽恕了韩王府无辜的仆从,此地百姓深受朝廷恩惠,披恩戴德,情愿受他管束,希望朝廷暂封他一个刺史,好使唤得动下级官吏,等时机成熟,就派新官来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