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濯灵气急:“你这个卑鄙无耻的——”
“闭嘴!要不是看你有意救我姐姐,我早就把你卖给人牙子了!你要是想活命,就少动你那张讨人嫌的嘴。”段珪指着她大声道。
叶濯灵越看他越像条癞皮狗,丝毫不惧:“你生在公卿之家,吃的是大周百姓从嘴里省下来的粮食,穿的是大周百姓辛辛苦苦织成的布帛,倒有脸说自己是西羌人。你不是恨你爹吗?怎么不从了你娘的中原血统?”
“你……”
“都小点声!你们是想引来人吗?”吴敬忍无可忍。
段珪这才作罢,憋着气回到篝火旁,叶濯灵也翻了个白眼,双臂抱在胸前,脑子飞快地转。
她没有错过吴敬脸上的那丝鄙夷。
这两人不是一条心,有戏。可是她要如何利用这点不合呢?
叶濯灵主动钻回麻袋,苦思冥想起来。
三人在土地庙睡了一夜,次日清晨照常上路。夏季多雨,乡间小道泥泞难行,经过两座县城,段珪还是驱马上了官道。马走得快,拉车一日能行七八十里,但遇上大的城镇,段珪宁愿绕路也不会从城中走。
叶濯灵对官兵的搜捕能力十分绝望,她坐车坐了大半个月,也不见有人追着蛛丝马迹寻来,只能百无聊赖地跟着他们,装出一副凄凄惨惨、柔弱无依的模样。段珪似乎不觉得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女是个威胁,说话不避着她,也没有虐待她,这日出了昌州,入了云州,他采买归来,对叶濯灵和吴敬说了一个消息:
“皇帝遇刺驾崩了,皇后尚在昏迷,岁总管和德妃抱着太子登基,任命了新丞相。”
叶濯灵手一顿,放下筷子。
皇后还活着!赛扁鹊果真有一手啊!
“那陆沧呢?”她脱口问道,问完就后悔了。
段珪眼神复杂,把一包用来庆祝的白切羊肉丢到车里:“他救驾负伤,住在京城的宅子里休养,别的我就不知道了。这一包是你的,我恨他归恨他,你和李太妃让赛扁鹊救了我姐姐,我在路上不会亏待你。”
……那他倒是把她放回去啊!
叶濯灵踌躇了一会儿:“我宣布跟陆沧和离,写一份和离书,以后再也不找他,你能不带我去草原吗?”
段珪抽了抽嘴角,好像见了鬼,“唰”地放下车帘。
第137章 137挖墙脚
用完午饭,叶濯灵坐在车里,像个垂头丧气的和亲公主,把拖累她的陆沧骂了好几遍。
六月的暑天炎热逼人,她手脚都套在绳子里,挠不到背上的蚊子包,只能在车壁上蹭几下解痒。盛夏的热风刮起车帘,送来聒噪蝉鸣,她不由想到了炭炉上香喷喷的知了猴,咽了口唾沫,下一刻却真的闻见了一股烧烤食物的香气。
她的视线往外车窗外飘去,一队人马歇在路旁,正在生火造饭。
这些人带着几十匹拉车的牲口,车上装着沉重的粮袋,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吴敬上前询问,得知他们是本地的民夫,朝廷飞鸽传书,征调了几个上县的粮草,运去堰州供给军需。
“俺听说赤狄的新可汗率大军打过来,韩王爷从梁州借了五万人,还是比他们人少,但他前阵子打了个大大的胜仗,连可汗都被砍死了!”
民夫摇着蒲扇,光膀子坐在石头上,用乡音说得口沫横飞,“京城又给了王爷五万援兵,叫他把鞑子打回老家,俺们听说了,可不紧赶着押送粮草过去。你们也是去堰州的?”
吴敬笑道:“我们是去梁州贩货的商人。要是韩王能把鞑子赶走,那可是大功一件啊,老百姓都念着他的好。老弟,你可知继任的可汗是谁?”
民夫摇头,另一个烧火的人搭腔:“我前儿听官兵说,老可汗死了,草原上就生了内乱,左日逐部当了老大,新可汗是他们的大王什孛利。据说他勇武过人,麾下还有一员猛将,身高九尺,使一双弯月大刀,去年就取了不少周军的命了!”
偷听的叶濯灵一下子来了精神,这人不就是掳走采莼的禾尔陀吗?
陆沧说他是左日逐部的,这下要找采莼就容易了!
她又把骂了好几遍的陆沧夸了一遍,并暗暗祈祷,他派去的探子能找到采莼,把她带回中原。
也不知陆沧的伤有没有好……他的胳膊被砍了好几下,还中了毒,纵然赛扁鹊就在他身边,她也还是不放心。
“这个倒霉鬼,一定急得要命吧。我都丢了这么久,他可别想不开上吊了。”她默默地想。
吴敬与民夫寒暄几句,回到辕座上,段珪抽了一马鞭,车子疾驰而去,那群民夫消失在视野里。
之后的半个月天公不作美,时常落下倾盆大雨,三人停停走走,在月底入了堰州,登船渡过堰河,继续北上。两国交战,大周陈兵边境,商路断绝,要去草原并不容易,段珪思量数日,决定走山路避开重兵。
“我去年来过堰州,记得云台城外有座黄羊岭。据勘察地形的小兵说,此岭纵贯堰州,绵延二百里,其中有两条路,唤作大小羊角。商旅从南边进山,一条小羊角通向云台城郊,一条大羊角通向草原,只是险峻非常,所以少有人行。大羊角的出口离草原上的孤云堡只有两日路程,那里是赤狄现今的王庭所在。”
段珪睡前对吴敬说明计划,声音虽小,却叫叶濯灵听了去。两人沉入梦乡,呼吸逐渐深长,可叶濯灵再也睡不着了,兴奋得无以言表。
这个脑袋被驴踢了的夯货,竟然兜兜转转把她带回老家了!堰州可是她叶家的地盘,段珪把她运进黄羊岭,无异于放狐归山,她还逃个什么劲儿?
京城的陆沧远在天边,可堰州的哥哥近在咫尺,等进了黄羊岭,她使个计策骗走了马,就走小羊角那条路回云台城。只要是城里的老人,没有不认识她的,到时候她就可以坐在韩王府美滋滋地洗个澡,吃上一顿酥脆流油的烤田鼠了!
她还要写信给陆沧,让他带汤圆坐那辆豪华舒适的大马车来接她,车上燃多多的薄荷熏香,熏走那些讨厌的蚊子……
叶濯灵陷入了美好的遐想,在暗中盯着两个男人。
七月伊始,段珪驾车来到了襄平郡的七柳镇。
叶濯灵打消了逃跑的念头,吃了睡睡了吃,铆足劲儿养精蓄锐。段珪以为她心灰意冷,尽管没有放松对她的看管,但态度比原先好上了一分,看她就像看一头不得不宰、赖以维持生计的年猪。
初五那日,镇上有大集,他和吴敬买齐了所需之物,破天荒掏钱住了客栈。段珪奔波了一个多月,不是睡破庙就是睡帐篷,胡子拉碴满面尘垢,对镜一照,几乎认不出自己。他从小养尊处优,在军营里都带着熏香,这会儿有了床和枕头,便想好好搓个澡再休息,于是晚饭后把叶濯灵捆住脚丢给吴敬,去了客栈对面的香水行。
这是他第一次让其余两人独处,他前脚刚走,叶濯灵就唏哩呼噜地唆完汤饼,放下碗打了个饱嗝,讨好地唤道:
“吴长史,我吃饱了,这儿还有一块烧饼,你拿去呀。”
客房里有两张床,一张是叶濯灵睡的,一张是吴敬和段珪睡的,挨得很近。吴敬坐在床头看一本《云台县志》,翻过一页,没理睬她。
“你已经三天没有好好吃饭了。你有心事。”叶濯灵再接再厉,试图引他开口。
吴敬对她扬了一下右手,露出掌心的迷药包。这迷药是段珪留下的,威力极大,人只要闻一下就会晕过去。
叶濯灵用帕子擦擦嘴边的芝麻,把烧饼用油纸包好抛上床,可吴敬只是拿起它放到床边的柜子上,双眼不离书页。
吴敬看守她时,从不与她说半句话,她此前暗示过他好几次,他只当看不见,但也没告诉段珪。这样微妙的立场,让叶濯灵越发觉得可以做做文章,因此她并未气馁,而是定了定神,一吐为快:
“吴长史,赤狄人与中原人打了几百年,与我们有血海深仇,你真的要坐视不管,看段珪卖国求荣?你手中那本县志,记述了云台城二百八十六年的历史,这二百八十六年里,赤狄南下四十五次,规模最大的一次在定康八年。二十万赤狄兵长驱直入,打到了白河郡,沿路烧杀抢掠,铁蹄过处尸山血海,千里无犬吠,我叶家的先祖韩昭王身先士卒,不幸被敌兵抓住,开膛剖腹祭了旗,可汗拿他的头盖骨当碗使,盛满了他的血,逼被俘的周军喝下去。种种耻辱惨状,不可一一细数。
“去年夫君率征北军重创阿悉结部,这帮虎狼之辈卷土重来,信誓旦旦要一雪前耻。如果鞑子破关而入,堰州的百姓首当其冲,而后便是昌州、云州、司隶校尉部,大周的子民再无宁日。吴长史,你是个明事理晓大义的人,定不会坐视国土沦陷、天下动荡吧?”
最后一句她脱口而出,有些耳熟,好像这是李太妃劝岁荣的话。
不知是李太妃的话中听,还是她的话振聋发聩,吴敬微微动容,抿住发白的嘴唇。
叶濯灵按捺住焦急,趁热打铁:“我知道你心怀家国,念着千千万万和你出身相同的黎民百姓,否则不会埋头苦学水利工事,殚精竭虑地在溱州修筑堤坝。你给我上课,我很佩服你的才华和志向,读书人当如你这般安世济民。母亲每次跟我提起你,都是赞不绝口,说你是她难得的知己。发水灾的那几年,她看你不眠不休在灯下画水坝的图纸,头发都熬白了几根,心中很是过意不去,回了房便也学起这些来。”
“她真如此说?”
吴敬放下书,面上的欣喜一闪而逝,化为羞愧与悲哀,低头望着满是茧子的手。这双手本该握着笔挥斥方遒,却在逃亡中劈柴洗衣,干尽了粗活。
……有门了!
叶濯灵窃笑,连连点头道:“自然当真。”又把脸一拉,不满地指责他,“她还对我说,定是她给你的任务太重、钱财太少,你才背叛了燕王府。你为王府劳心劳力十三年,是最大的功臣,她虽怨你,却怪不得你,还和我说了不少你们的旧事。譬如她和你第一次去商行验西洋货、到溱河上游巡视水坝、下乡劝农劝桑……”
吴敬听到李太妃不明真相,松了口气,眼里浮出泪光,嗫嚅道:“我……我对不住她。”
叶濯灵叹道:“人皆图利,我现在也想明白了,斥责你毫无用处。这一路你待我很好,我见你仍存有良知,才冒险与你讲道理,若我能阻止段珪,就是死在这也值了。”
提到段珪,吴敬平静下来:“你放心,他没那个本事。”
说罢又捡起书看。
叶濯灵一呆,他怎么又无动于衷了?
她咬咬牙,沉声道:“吴长史,你想不想回家?先帝驾崩了,你要是能迷途知返,帮我除掉段珪,我就带你回京。我会对他们说,我能平安归来都是你的功劳,母亲肯定会原谅你,夫君也拿你没办法,就是他们不原谅,我也会保你一世无忧。我说到做到,不然就让我粉身碎骨沉在河里喂鱼!”
吴敬思忖半晌:“你的回报的确很诱人,但我已用小女的性命向段珪发了毒誓,不能违他的意。你还是省省力气,把满腹经纶留到草原上劝赤狄人吧。”
叶濯灵张口结舌,没料到他拒绝得这么快。
“吴长史……”
吴敬摸到柜子上放凉的烧饼,一口口嚼起来。
“你这个小人!把我的饼还给我!”叶濯灵气急败坏。
“你不是吃饱了吗?”他反问。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