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濯灵被迫闭了嘴,瞪着吴敬,恨不得把他连皮带骨都吃了,拉到茅厕里去。这个阴险狡诈的叛徒,不仅骗得了陆沧和李太妃的信任,还骗了自己一个豆沙馅的烧饼!他最好祈祷别栽在她手上!
屋门被敲响,是店小二:“客官,我来送洗澡水。”
吴敬警觉道:“想是你记错了,我们没叫热水。”
“没错,跟您同行的那位爷刚刚在楼下吩咐的,说让小姐沐浴擦身。”小二道。
三人住店,扮成一对父女和一个家丁,吴敬是一家之主。
“我没让他抬水来,他弄错了。”吴敬从床上走下地,悄悄来到门口,攥紧药包。
“千真万确,就是他说的啊!”小二苦着脸。
肩上被一拍,他转身,“哎哟”了声,“爷,您来的可真是时候,不然我这水还送不进去呢。”
段珪道:“我怕你一个人抬不动,就上来看看。”
吴敬见段珪来了,这才肯拔下闩子,门外的两人一起把冒着热汽的水桶抬进屋,放在屏风前。
“老爷,是我自作主张了。”
段珪冲他眨了下眼,送走小二,插上门。实则他思及吴敬行事谨慎,不一定给生人开门,所以多走了几步上楼。
“你怎么回来了?”吴敬问。
叶濯灵也摸不着头脑,他不是去香水行搓澡了吗?
段珪在桌旁坐下,对吴敬道:“我方才出去,碰见几个镖师在茶铺里聊天,他们说赤狄的王位又易主了。”
“这都换了几个人当老大了?”叶濯灵愕然。
段珪瞧了她一眼,她忙捂住嘴。左日逐部的首领死了,部落内又会乱套,那采莼岂不是更危险了?
“新可汗还是左日逐部的,是前任可汗什孛利的亲叔叔,叫耶利伐。十天前朝廷的援军到了,周军士气高涨,在尘沙渡把他们打得溃散而逃,什孛利逃回孤云堡,被他叔叔趁乱捅死了。耶利伐霸占了他的妻妾儿女,称了大王。”
“草原上的蛮子生性残暴,自相残杀是常有的事。”吴敬倒不是很在意。
段珪的目光落在叶濯灵脸上:“耶利伐此人不仅贪财,还尤其好色。”
叶濯灵打了个哆嗦。
“你想把她送给耶利伐当见面礼?”吴敬问。
“正是。”段珪对叶濯灵道,“这桶水是给你洗澡的,你昨日不是嚷着要沐浴吗?收拾干净,我带你去见可汗,进了黄羊岭就没热水了。”
叶濯灵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扯起唇角:“多谢啊。段公子,我有一个极好的提议。”
“嗯?”段珪摸不清她的想法。
“你不是要做赤狄的先锋将军嘛,我蒲柳之姿,恐怕那什么耶利伐看不上眼。你是大柱国的独子,血统高贵,还玉树临风英俊潇洒,论姿色比我强百倍,你脱光衣服往他帐子里一躺,跟他要多少兵马就有多少兵马。”
吴敬嘴角一动,及时憋住了。
“你说什么?!”段珪气红了脸,拔出刀大步走过去,“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叶濯灵把颈子一横:“好啊,我巴不得你在这杀了我!没有我,你拿什么献给赤狄人?不是我上阵,就是你上阵,你难道还指望年近半百的吴长史伺候可汗?”
吴敬摆手:“在下年老色衰,又身无分文,想必那贪财好色的可汗看不上眼。段公子,你还是消消气吧,我们离草原只隔着一座山,何苦在这里前功尽弃?”
段珪深深地呼吸几下,收刀回鞘,警告叶濯灵:“你给我老实点,不准耍花招!快去洗,不要逼我亲自动手。”
叶濯灵自从出了宫就没沐浴过,身上就和她给陆沧做的那锅蛤蜊汤一个味儿,早盼着泡进水里搓下一层垢圿。她不跟段珪一般见识,抬起双脚让吴敬解开绳子,溜到屏风后脱衣脱裤,一个猛子扎下去。
……还是短发清爽,要是以前那么长的头发,她都要在车上馊掉了!
段珪脸色不善:“吴长史,我去香水行,再去给她买一顶假发,等回来再让小二抬水给你洗。”
“有劳公子了。”吴敬和和气气地道。
第138章 138倒戈向
这晚三人洗去一身尘泥,躺在床上各怀心思。翌日天不亮,段珪带他们出了七柳镇,驾车往东,晌午赶到了羊脚村。
这座村庄在黄羊岭南峪口,叶濯灵当初就是带着银莲采莼从这儿出山的,她故地重游,纵然还没想出个逃跑的法子,底气先足了一半。村里一天只吃两顿饭,这个时辰壮丁都下田干活去了,庄子格外安静,偶尔飘出几声犬吠。
段珪把车停在柳树林中,舀了河水煮麦粥。他与叶濯灵相处日久,看着她从娇怯柔弱的王妃变成随遇而安的民女,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既恨陆沧杀了族人,又感激李太妃和叶濯灵救了姐姐,每每想到要把这个无辜的弱女子交给赤狄人糟蹋,就生出一丝愧疚,可他又不能不做,只能给她尽量吃好点。
叶濯灵左手拿着膏环,右手拿着羊肉馅的烤馕,在车里吃得不亦乐乎,欣赏着绿树后寺庙斑驳的红墙,生出些作诗的雅兴,正要靠着车壁吟诗一首,不远处起了阵骚动,鸡飞狗跳。
段珪躲避官兵极其熟练,不管三七二十一,灭了火、收了炉子、卷了包袱,招呼吴敬上车。
“不像是官兵来了。”
吴敬凝目眺去,只见一户屋舍内跑出个瘸子,慌里慌张地大叫,周围的老人妇女越聚越多。
“山匪来了!绝对是山匪!他们打晕我,把我浑家抢走了!半个时辰前她还在厨房里炖杀猪汤,高高兴兴地准备招待我舅子,这会儿她就不见了,锅里的汤也少了!”
有个村妇道:“李老三,别是你浑家跟人跑了。山匪到了你家,怎么不杀你?我看你家也没丢东西。”
“我浑家一脸麻子又黑又瘦,都四十多了,她跟谁跑啊?你们记不记得几年前土匪下过一次山,抢了女人当口粮?”
“你别瞎想,去年赤狄打过来之前山匪就跑了。再说他们来村里,怎么可能只去你的破房子里抢你老婆,不抢别家的财物?你看到打你的人是谁了吗?”有人问。
“没有,他从背后下的手……”
“也许她去给你找大夫了。你们大伙儿有谁看见村里来了外人?”
一人道:“我从地里回来时,见到一个人骑马从村口经过,马背上有个袋子。”
瘸子捶胸顿足地嚎啕起来:“果然是土匪!我的翠花啊,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咱家全靠你做席的手艺养活……”
众人纷纷劝解,把他搀进了屋。
“我们还是快走吧,免得惹祸上身。”看戏的段珪甩了一鞭。
马车进了山,烈日被阻隔在茂密的枝叶外。黄羊岭南部仅有一条主路,山里几天没有下雨,土壤干燥,吴敬辨认出地上有串新鲜的马蹄印,是朝山下去的。战时没有商队,村民砍柴也不骑马,谁会从山里出来?
途经几个猎户的木屋,他下车去敲门打听,结果屋子都是空的。
“得小心些,指不定真有山匪。”吴敬担忧。
两人轮流驾车,只有喂马时才停下,如此提心吊胆地奔波了两日,走到了羊眼湖附近,路上没有遇见旁人。这里就是大小羊角的分岔口,往西北是草原,往东北是云台城,在吴敬的建议下,段珪在湖边的小丘后扎了帐篷,休整一晚,明日白天一鼓作气跑过最危险的野狼沟,等太阳落山就不怕狼群围攻了。
七月流火的时节,山里的夜晚清凉宜人。段珪在湖边割了一丛菖蒲和蒿草,就地燃起蚊烟,又捕了几条鱼架在火堆上烤,还打到一只野兔。吴敬和叶濯灵都抱膝坐在帐篷前看他忙碌,心中不约而同地感慨——这富家出身的公子哥成了队伍里的顶梁柱,放在一年前,外人想都不敢想。
夜幕似穹庐,羽毛似的白月摇摇荡荡地飘在山岭间,漫天星辰一闪一闪,就像打碎的水晶落进了墨缸。林风爽籁,吹得篝火跳跃不休,火星溅到草丛里,几只打着灯笼的萤火虫四散而逃,被叶濯灵一拢,捉在掌心。
她双手合握,上下猛烈地晃,然后抬起拇指露出一个小洞,往里一瞧,蓝色的萤火虫都被她晃晕了。小时候她就爱这么玩儿,爹娘骂她作孽,可她觉得很快意。她松开手,大发慈悲地放走虫子,眼神落在幽深的树林里。
萤火太暗,有一盏明亮的琉璃灯就埋在某棵树下。
去年秋天,她在羊眼湖西边五十步埋了一些家当,下山那天又扔了一些减少负重。
家当里不止有那盏精致的琉璃灯,还有金银头饰、吃不掉的干粮,以及一柄镶着祖母绿的乌金匕首。这刀太惹眼,所以她只带了一把轻便的匕首防身,如果能把它挖出来……
“鱼烤好了。”
吴敬的声音打断她的沉思,她回过神,接过用树枝串的烤鱼,咬了一口。段珪的手艺很差,湖里刚捞上来的鱼没有腥味,但他烤糊了,盐巴也洒得不均匀,非常难吃。
段珪不挑食,吃完晚饭,把那只剥了皮放了血的野兔装进袋子里,作为行军的储粮。干完所有活儿,他坐在火堆边慢慢呷着酒,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星星,又看了一会儿勉为其难吃鱼的叶濯灵,莫名生出些伤感,叹道:
“你是个聪明人,到了草原,你在可汗面前顺着他说话,他不会让你饿肚子。”
叶濯灵蹙眉,就在这一瞬,她对段珪的仇恨变得不纯粹,生出了一种别样的情绪——由衷的怜悯。此人出身侯门,父亲过于严厉,母亲过于溺爱,他想证明自己有本事,可谁都认为他没本事。他破罐子破摔,要冒天下之大不讳做个恶人,却又守着脑子里的一点道义,拖泥带水做得不彻底。
这就显得虚伪且没出息。
“给我点酒。喝醉了就不会想以后的事了。”她垂着头凄然道。
段珪从酒囊里倒出烧刀子,用蕉叶折成一个碗递给叶濯灵,她喝了一大口,登时睁大了眼睛,面色急剧变红,鼻子里发出难受的呜咽。吴敬见状,赶紧从锅里舀了一瓢温水,还没递到她手上,叶濯灵就“噗”地喷了段珪一身。
“喂!你故意的?!”段珪抖着湿透的衣裳,怒形于色。
叶濯灵扶着树干咳嗽着,眼泪都出来了:“咳咳……这酒好烈……不好意思,你去洗洗吧……”
段珪先前忙得满头大汗,为图方便只穿了一件单衣,倘若他穿着外袍,只要把袍子洗了烤干就行,可他盘腿坐在叶濯灵对面,从头到脚都被她喷湿了,洗衣服还不如洗个澡。他抹了把面上的酒液,气冲冲地对吴敬道:
“我去湖里洗一洗,你看着她。”
吴敬指着被酒沾到的鞋袜,露出嫌恶之色:“我也要去洗个脚。你先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