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风尘仆仆地进了大帐,禀道:“王爷,赤狄可汗收了降书,说左日逐部有很多人都想议和,希望我们再给他们一些时日决断。”
“那我们就等着回复。”叶玄晖把纸塞进信笺,封了火漆,“你把这封信送给燕王,他的队伍走乌梢渡北面那条道。”
使者换了马,背上干粮,领命去了。
叶玄晖摩挲着下巴,悠悠闲闲地又抽了张纸,斟酌再三,给虞令容写起了家书。托母亲和妹妹的福,这个月他和将士们能喘口气歇一歇。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比翻书还快,转眼就到了八月初。赤狄那边也来了个使者,带着金刀作为信物,说可汗要与周国握手言和,让周国准备好承诺过的粮食布帛。说是言和,其实就是投降,耶利伐亲自带着五万人从孤云堡拔营,将在四日后到达尘沙渡,他要求日出时与韩王在河流南岸会晤,双方骑马出列,只带一名随从,不带武器。
八月初五,秋草衰黄,天边一线晚霞红如鲜血。赤狄人在原野上扎了营,最中间是可汗与可敦的王帐。
赤狄出兵历来不带女人,为了彰显投降的诚意,可敦和小王子也跟着丈夫来了。半个月以来,叫嚣开战的声音平息了下去,大伙儿对可汗的言行深信不疑,因此当耶利伐屏退部下,把一名亲近的军官叫来帐中,对他说了诈降的谋划,并让他充当自己的随从刺杀韩王,军官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那军官叫做木仁坦,身经百战,是寥寥几个读书识字的赤狄人之一。他掐指一算,谏言:“明日是疾日,大王出兵不吉利啊。”
耶利伐不懂:“吉日怎么不吉利?”
“是疾病的疾,就是甲子、乙卯这种日子。明日是乙卯,夏桀就是在乙卯日被商汤打败的。”
“这两个人是谁?”
“是中原的两个皇帝。”
耶利伐想了想:“那就往后推一日。”
纳伊慕笑盈盈地斟了杯奶茶,递给耶利伐,对军官道:“大王倚重你,你莫不是害怕了?夏桀败在乙卯日,商汤难道不是胜在乙卯日?”
耶利伐拍着大腿:“说得好!我们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拖上一日,恐怕韩王生疑,明日一早我就去和他见面,让周军领教我们的厉害!木仁坦,你明早卯正来我这,我给你一把好刀。”
第145章 145诈玉帛
四更夜色深浓,北风呜呜地刮着,草叶上结了一层白霜。
清越高亢的筚篥声回荡在军营里,时而如皓月破云,明朗悠扬,时而如孤烟飘散,苍凉悲怆,听得赤狄士兵们在简陋的帐中辗转反侧,想着家中的妻小和牛羊,久久不能成眠。
耶利伐倒没有被这首思乡曲绊住心神,他饮过烈酒,早早就裹着羊皮袄睡着了。帐外渗入一丝凉气,烛火明明灭灭,纳伊慕放下筚篥,用手推了推他,轻唤道:
“大王?”
耶利伐没有动弹,呼噜声震天响。
她走出帐子,对侍卫道:“大王把酒泼在地毯上了,你叫我的侍女过来清理。”
不一会儿,叶濯灵和采莼就匆匆赶来,她们揭开水盆的盖子,盆里是两条粗麻绳。
三人动作迅速,将沉睡的老可汗结结实实捆了个四马攒蹄。采莼把箱子里的兽皮、首饰都取出来,里头刚好能放下一个侧身蜷缩的人。叶濯灵掏出抹布,胡乱在潮湿的地毯上擦了几下,正要扒开男人的下颌,一股温热的气流喷在手上。
许是她们动作太大,酒里的安神药失效了,耶利伐猛然惊醒:“你们——”
话未说完,纳伊慕拽过抹布塞到他嘴里,一脚跨坐在他身上,“啪”地扇了他一巴掌,对着他的耳朵低吼:“老东西,去给什孛利陪葬吧!”
耶利伐被妻子制住,目眦欲裂,满脸羞愤,野猪似的挣扎起来,拼命地在榻上蹬着腿,奈何绳索捆得太牢固,他的手脚无法挪动一寸。纳伊慕仍不解气,扬手连扇他几下,对采莼和叶濯灵使了个眼色。
叶濯灵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连声叫道:“大妃饶命,我不是故意把水泼在您裙子上的!”
采莼呵斥:“还要大妃亲自动手吗?自己掌嘴!”又道:“大妃,您消消气,别累了手。”
伴随啪啪啪的声响,耶利伐的脸都被抽肿了,咬着抹布痛哼,而叶濯灵假惺惺地哭得嗓子都哑了,愣是没让帐外的侍卫听出猫腻。她对娘亲做口型——好了吧?别耽误了事儿!
纳伊慕看到榻边放着的金王冠,鼻尖一酸,面上流露出狠厉之色,抓过毯子盖在耶利伐头上,死死地捂住。她把整副身躯都压了上去,紧紧盯着晃动的毯子,又大又圆的杏眼泛着碧森森的寒光,瞳孔微微张大,雪白的脸在烛焰下半明半暗。
时间流逝得极慢,像是过了一个时辰那么久,毯子下的男人终于不再动了。
她呼出一口气,侧耳听了听,把毯子掀开,耶利伐面色青紫,已然上了西天。
叶濯灵和采莼都惊呆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活像两只傻狍子。
她们的计划是把耶利伐骗到尘沙渡,活捉他交给哥哥,没想到娘亲下手这么狠,明天哥哥只能收个死人了。
纳伊慕轻咳一声,压低嗓音:“娘没忍住,一时失手把他给弄死了。好了,小乖乖们,别傻站着,帮我把他抬进箱子。”
耶利伐身形肥胖,三人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抬动他,若是生拉硬拽,恐怕侍卫闻声闯入。叶濯灵撒了手,道:
“阿娘,陪可汗请降的那个军官,你熟悉吗?”
“木仁坦以前是什孛利的护卫,就是他临阵倒戈,给耶利伐递了刀子!耶利伐很信任他。”纳伊慕愤恨道。
“行,我们不用抬了,省得费这个功夫。”叶濯灵把地上散落的物什装回大箱子里,又解开耶利伐四肢的麻绳,与母亲交代了几句。
一盏茶后,两个女官端着水盆和抹布,一唱一和地出了毡帐。
纳伊慕孤坐在榻上,静静等待着黎明到来。到了卯时,她走出王帐,对一个侍卫道:
“还有一个时辰,我和大王就要去见周国人了,我要回去梳洗更衣。你把木仁坦叫来,大王有话对他说,就是昨晚的事。他来了,你们都退下,不要躲在外面偷听,谁违抗命令,大王就杀谁的头。”
“是!”
侍卫立即去了不远处的军帐。
残夜还未褪尽,木仁坦就被人推醒了。
“大王叫你去他那儿,说昨晚的事。”侍卫老老实实地传话。
“我这就去。”木仁坦了然。
实则他心里对刺杀韩王根本没底,但可汗的命令又不能不听。他来到王帐外,带路的侍卫和其他几个看门的都退下了,唯独他走进去,在帐帘前单膝跪地,叫了几声“大王”,榻上的人没有反应。
木仁坦跪了半刻,十分疑惑。昨晚可汗让他卯正过来,是不是他来早了,可汗还在睡觉?
帐子里只点了一盏羊油灯,光线昏暗,矮榻上稍显凌乱,人影面朝里侧躺着,被子遮住半张脸。
木仁坦大着胆子站起身,往榻前走了几步,眼神忽地一顿,落在油灯边。灯下放着一只金灿灿的圈子,顶上立着一只绿松石雕成的雄鹰,正是传承了几百年的可汗王冠。它被丝帕擦拭得纤尘不染、光可鉴人,是整座帐子里最美丽、最耀眼的东西,它就那样毫不设防地被主人搁在桌上。
他无法自抑地朝王冠走去,可汗睡得沉,没有被他的脚步吵醒。他对自己说,只是摸一下,一下就好……
就在拿起金王冠欣赏的一瞬间,背后传来大喊:“啊呀!你拿王冠干什么?”
木仁坦双手一抖,悚然丢下王冠,转身见禾尔陀带着几人冲了进来。
禾尔陀叫道:“你怎么敢趁大王睡觉碰王冠?我们都看到了!大王,你快醒醒!”
木仁坦有口难辩,汗珠滚滚滑下,几个侍卫无情地架住他,卸了他腰上的刀。
一个侍卫掀开被子,双膝一软,跌坐在地:“大王他……他没气了!他是被捂人死的!这被窝还温着!”
木仁坦瞪大了眼,恐慌地嚷道:“不是我干的!不是我!你们陷害我!”
禾尔陀怒道:“你杀了大王,还倒打一耙!你背叛了什孛利,不是第一次使坏了,要不是大妃的侍女听到帐子里有怪声,召我们过来,你都要把这顶王冠戴到头上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大王今日要和周国议和,你杀了他,就是想拿他当投名状抢功,让周国封你做可汗!走,跟我去见大妃!”
“我没有!我没有杀大王!”
木仁坦绝望地哀嚎着,被侍卫拖了出去。
辰时未到,朝霞铺开千里艳色。
两只灰鹘在粉紫色的天幕下翱翔,大地上以河流为界,两边俱是黑压压的士兵,阵列俨然。
叶玄晖身披银甲,带着一名护卫过了河,在西岸驻马。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万道金光让他眯了眯眼,正前方是赤狄人的军队,为首的并不是可汗耶利伐,而是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
她穿着织锦外袍,戴着鎏金花冠,即使已经不年轻了,那容光焕发的模样还是美得令人移不开眼。她骑在马背上,凝望着叶玄晖一步步走近,仿佛看见了当年在她怀里撒娇的那个男孩儿,眼眶盛满了晶莹的泪珠,极力隐忍着喜悦开口:
“我们的可汗带领部众前来议和,他今早被人谋害了。”
饶是有所准备,叶玄晖的眼睛还是猝不及防地湿了,若非几万人在场,就要扑上去和母亲相认,倾吐十二年来对她的思念,可他只能硬生生压住澎湃的心潮,高声问道:
“可汗遗体何在?”
纳伊慕举起左手,禾尔陀和几个赤狄贵族抬着一个木架出来,可汗耶利伐就躺在上面,他的脚旁竖着一根木棍,顶端插着凶手的脑袋。
叶玄晖不禁怔住,他起床时听到河对岸的赤狄军营起了喧哗,闹了整整一个时辰,原来是政变了。这和信里写的并不一致,难道母亲和妹妹改主意了?
纳伊慕道:“我代表可汗和草原上的所有部落,交出王冠,请求周国停战,册封我的儿子乌维当可汗,让我们的臣民在尘沙渡以西放牧。两国从此以君臣相称,互不侵犯。”
她响亮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赤狄军队由站在前列的贵族带头,呼喊起可敦与乌维可汗的名号,声贯云霄。侍女搀扶她下马,她一手抱着小儿子,一手举着红木匣,朝叶玄晖走来。
叶玄晖也忙跳下马。两人在朝阳下越走越近,直至脚尖相触,纳伊慕早已泪流满面,握住儿子的手,说不出一个字。
“娘,咱们改日再叙。”叶玄晖低低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