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抚摸着孩子柔软的胎发,命侍卫接过可敦的木匣,取出另一只匣子。匣中有一只金冠、一卷诏书和一枚金戒指。
“这是大周工匠赶制的王冠,乌维年纪太小,等他长大,就能戴上了。”
叶玄晖此前往京中送了信,得到了朝廷的火速批复。朝臣们商议后,觉得孤儿寡母容易控制,决定立左日逐部的小王子为可汗,赠送数量可观的茶砖布帛,并将老可汗送来京城学习中原礼法,如此一来,小王子长大后就会感念大周的恩情。
纳伊慕躬身受礼,把王冠放在乌维的头上比了比,笑逐颜开。这只金王冠上也立着一只雄鹰,却比赤狄可汗代代相传的王冠更为精致,碗状的冠顶雕着伏羲氏伏牛乘马的图案,额圈是三条铆接的绳索式金带,末端分别刻着羚羊、猛虎和苍狼。
叶玄晖又道:“这是我朝陛下给您的戒指,您有了它,可以代替可汗号令草原。”
戒指镶着绿松石,戒面上有一只盘角金羊,威风凛凛,刻着“周”字。纳伊慕谢过皇帝恩典,重新坐上马背:
“韩王殿下,我还有一个要求。”
“可敦请说。”
纳伊慕看向身后:“我只有乌维一个儿子,没有女儿。我新收了一名义女,请大周派适龄的宗室男子与她成婚,两国有了姻亲关系,就能长久安定了。”
“什么?”
叶玄晖始料不及,他写信的时候没把这个新加的条件写进去啊!
“这我不能做主,但我会依您所言,上奏天子……”
话未说完,一道清脆的声线似银瓶乍破,已从赤狄军中飘了出来:“我不仅要适龄的男人,还要长相周正的!”
众人看时,只见一个年轻姑娘策马出阵,她戴着灰鼠皮的尖顶风帽,披着大红的毡袍,蹬着缎面牛皮靴,面纱外露出一双浅茶色的眼珠,那矫健的身姿和娴熟的骑术不输于任何小伙子,确凿无疑是部落里的贵族女孩儿。
“这是谁啊……”
“大妃何时收了义女?我怎么不知道……”
“她说是新收的……反正不是中原人。”
赤狄士兵们窃窃私语。
那姑娘单手拉着帽檐,耀武扬威地在韩王面前转了一圈,像是在评判他的品貌资质,居高临下地用赤狄语问:
“韩王殿下,你可有婚约?”
赤狄士兵个个目瞪口呆,这女孩儿胆子也太大了,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撩韩王!周国士兵虽不懂赤狄语,却也能从她的神态上看出一二,她是来挑男人了!
唯有叶玄晖一脸无奈,耳朵都红透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生怕被人听见:“阿灵,别胡闹!”
“你有没有婚约?一个大男人,不要扭扭捏捏的,你喜欢谁就说出来,不然耽误了人家一辈子。”叶濯灵叉着腰逼问。
叶玄晖用马鞭指了指她,等这鬼丫头回了家,他再和她算账!
他朗声道:“姑娘抬爱,在下感激不尽。可在下并非宗室,也心有所属,怕是不能与姑娘结缘了。”
“你倾心于谁?”叶濯灵更大声地问。
“邰州虞家的第四女,京城的虞夫人,我对她一见钟情,此生非她不娶!”
叶玄晖用两种语言各说了一遍,响彻天地。周军哗然,露出了和赤狄士兵相同的表情,前排几个年长的校尉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是条汉子!”叶濯灵鼓掌喝彩,笑眯眯地瞄了眼母亲。
纳伊慕点点头,欣慰不已。
众人又听那红衣姑娘道:“我们愿与大周化干戈为玉帛,结婚姻之盟,修百世之好。我是萨仁可敦的义女,今年十九岁,尚未婚配,听说你们大周的燕王陆沧勇冠三军、艳冠京城,劳烦你去同他说,速速滚来草原与我和亲!陆沧杀了我们几万人,我跟他成了亲,旧账一笔勾销,请你们的皇帝陛下颁一道圣旨,让他好好伺候我,不要用他那张小白脸去勾引别的女人。让我发现,我就用鞭子抽得他皮开肉绽,叫他在毡房外跪上三天三夜,连水都没得喝!”
叶玄晖的脑子嗡嗡地响,第一次对妹夫产生了同情:“姑娘不知,燕王殿下已有妻室了。”
“什么妻室,也配与我相提并论?让他休了,来娶我,别的免谈。”
她高傲地扬着下巴,一勒缰绳,枣红马驮着她摇头摆尾地跑回军阵。
这回没人敢笑了,士兵们都格外崇敬地仰视着她——这姑娘不仅敢撩韩王,还敢用鞭子抽燕王!要知道燕王可是他们赤狄人闻风丧胆的杀神啊!
不愧是大妃的义女,勇气盖世。
叶玄晖笑道:“姑娘放心,我会一字不差地转达你的话。两国联姻是大事,如若陛下应允,该好生操办,请可敦带兵暂留在此处,旨意一到,我便与您敲定大婚章程。”
第146章 146座上宾
八月十二,月明星稀。
陆沧率三千人到达云台城时,正是夤夜,城中家家闭户,只闻犬吠。马车滚过青石板路,途经修缮过的砖瓦房、肃穆的县衙、亮着灯的城隍庙,停在韩王府大门口。
“敕造王府”的牌匾刷了新漆,两座石狮子守大门,一个补了只耳朵,一个补了只脚。有个白发老翁坐在台阶上抽旱烟,见车来了,打着灯笼领陆沧进府。
“我家王爷说了,北城门晚上不开,让您几位在府中住一宿,明早再出城。”老翁带陆沧来到西厢房,取出钥匙开门。
时隔一年,陆沧重临故地,有种轻微的恍惚感。大堂供着关公像,暖阁里铺着象牙白的地毯,湖水绿的床帐用缎带束了起来,扎着两个粉色的同心结,屋内的一切都照原样摆放,就像他昨天才离开这里。
汤圆回了家,激动得四处乱窜,尾巴一抬就要在墙根撒尿,被陆沧揪着后颈皮扔到花园里。檐下的桂花枝繁叶茂,汤圆给树根施完肥,懒散地刨土埋上,在空中嗅了嗅,跳到陆沧身后。
有陌生人来了。
“王爷,这是韩王殿下的随从,他明日带我们去军营。”时康介绍。
陆沧看过地图,他们走得快,一日多就能赶到尘沙渡,周军驻扎那里。
随从道:“我家主子说,郡主平安无虞,请您放心。还有一事,赤狄的可敦请求与我朝联姻,朝廷已经允了,主子之前忘了和您禀报,叫小人一定把这封信交给您。”
“联姻与本王何干?”陆沧问。
随从道:“小人也不清楚,只负责跑腿。”
陆沧便让他下去,时康接了信,回到屋中,不等陆沧吩咐,便拆开念道:
“妹夫亲启:可敦欲嫁义女于你,与大周化干戈为玉帛,结婚姻之盟,修百世之好。赤狄王女命我传话,她十九岁,尚未婚配,听说妹夫勇冠三军、艳冠京城,请你速速滚来草原和亲。你杀了赤狄几万人,跟她成了亲,旧账一笔勾销,她还让你好好伺候她,不要用你那张小白脸去勾引别的女人。让她发现,她就要用鞭子抽得你皮开肉绽,叫你在毡房外跪上三天三夜,连水都不能喝。”
“咔嚓”一声,陆沧手里的桂花枝折断了。
他关上窗,一张脸冷若冰霜:“你还念上瘾了?出去!”
时康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
汤圆在地毯上大笑不止,陆沧气上心来,抱起它高高低低晃了十几下,晃得它眼冒金星、直吐舌头。
“你高兴什么?可敦的义女要我娶她,我娶了她,你姐姐就——”
他话音一顿。
那赤狄王女说话的语气……怎么似曾相识?
普通的女人怎么敢拿鞭子抽他,还让他跪三天、连水都不给他喝?
陆沧眯了眯眼,觉得自己这一年来大有进步,不会那么轻易被人蒙骗了。
谁知道他大舅子是怎么跟京城上报的?宗室男子去草原和亲有辱国威,文武百官绝不会答应,更别说自己那位宠儿媳妇的母亲大人了,这其中必有玄机。
叶玄晖为了催他快点来,在信里隐瞒了妹妹的情况。那只狐狸精应该过得很自在,她有八百个心眼,到了天涯海角都不吃亏。
这么一想,陆沧顿时轻松不少,把汤圆丢上床,对着它的肚皮猛揉:“我娶了新夫人,就不要你了,你去别人家讨饭吧。你以后白天给人做三菜一汤,晚上给人看门,哪还有什么林檎脆片、燕麦芝麻饼吃?有根骨头啃都算你运气。活儿干得不好,主人就把你卖给皮毛贩子,皮毛贩子家里全是被拐卖的小狐狸,这一只做围脖,那一只做帽子,满墙都钉着狐狸皮……”
汤圆没把他的威胁当回事,翻着白眼。
陆沧握住它的粉爪子,闻了又闻,倏地笑了,仰面躺在床上,双手举着它:“你姐姐本事真大,我们就快见到她了。小汤圆,你开不开心,嗯?”
汤圆表演了一个蹬鼻子上脸,趴在陆沧脸上舔来舔去,双眼弯成月牙。
这晚陆沧洗了个热水澡,带孩子上床睡,睡得床铺全是白毛,第二天早上起来练功,衣袍上还粘着几缕。他心情好,都没扣时康的月钱,北城门一开,就带着三千人马奔向草原。
一日后,队伍到了尘沙渡。叶玄晖早接到消息,率众在辕门处等候,大老远瞅见一匹黑色骏马飞驰而来,他笑着迎上去:
“燕王殿下,京城一别,事迁时移啊。您红光满面,想必对联姻心向往之。”
……果然是亲兄妹,这阴阳怪气的说话方式都如出一辙,脸皮也差不多厚,那两封用大白话骂他的信就好像不是他写的。
陆沧拱手回礼:“舅兄说笑了。此前我没同你说阿灵失踪了,是我思虑不周,我给你赔个不是。”
“哎,何必如此。你怕我带兵乱了心神,是为我着想,我打了胜仗,谢你还来不及呢。你这样忧国忧民、多愁多病的英雄,合该娶个通晓大义、身强力壮的美人,舍妹蒲柳之姿,自是配不上你的,你写封和离书,让她回韩王府吧,省得那位赤狄王女醋海扬波,把她扫地出门。舍妹性子柔弱,又爱哭,怎么经得起你们二人折腾?”
说话间,叶玄晖已将他带入大帐,命左右斟茶、递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