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花瓣堆里,一个影子“咻”地蹿出来,把紫色的龙胆花、红色的秋英、粉白的野菊搅作一团,翘着尾巴跳上凳子,抖了抖身上的花瓣,流着口水盯着厨娘端来的油炸膏环。
“下去!”陆沧眼疾手快地拎起它,“小狗能吃这个吗?还是不是乖孩子?”
汤圆的头上用红绳扎了个小辫子,显然是叶濯灵的手笔,这小家伙有了靠山,就不怕被教训了,四爪乱扑腾。它这三个月吃得油光锃亮、滑不溜手,陆沧一个没抓稳,它就笑嘻嘻地钻入了桌后的帘子。
小狐狸在这,那大狐狸会不会也在……陆沧望着帘子。
“哎呀,原来他就是燕王!我看到他驯马了。”
“我们部落里没有这么漂亮的男人呢……”
“他身手很好,连苏铎也比不上……”
姑娘们的窃窃私语打断了陆沧的沉思,时康挤到自家主子身边:
“王爷,这不对吧,怎么有这么多未婚的姑娘都在棚子里?带我们来的那位长老也不见了。”
朱柯迟疑道:“这不像是鸿门宴,还是找个人问问吧。”
他随手抓住一个端酒杯的小男孩:“小弟,你可知今晚有哪些人赴宴?可敦来不来?”
他自认算是和蔼亲切的,活了三十几岁从来没有孩子被他吓哭,可这个赤狄男孩儿满面惊恐,连牙齿都在打颤,手里摞着的酒杯一下子砸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几尺远。
陆沧捡起杯子,柔声道:“别害怕,我们只是问问你。你今年几岁了?听得懂中原话吗?”
小男孩战战兢兢地用赤狄语说了一长串话,姑娘们捧腹大笑。有个会中原话的道:
“王爷,他听不懂。他说你最喜欢吃七八岁的孩子,这两个侍卫是负责抓小孩儿的,他让你高抬贵手饶了他。”
主仆三人面面相觑,陆沧的脸霎时黑了,他没料到自己在草原的名声这么差,可止小儿夜哭。但他又不能在妇孺跟前发作,于是更加轻柔地问:
“是谁跟你说的?我从来不吃小孩儿。”
孩子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姑娘们笑得快岔气,刚才的那个人翻译:“他说你一天能吃四个小孩儿,打仗也用小孩儿当军粮,饿了就啃一口人腿,渴了就喝一口脑浆,不打仗就把小孩儿泡在酒缸里腌三天,下油锅炸完切成片蘸酱吃。这都是王女说的……什么?赫巴图,你昏了头,还敢瞎说?小心你娘把你揍到爬不起来!”
陆沧闭了闭眼,在那孩子肩头一推:“去吧。”
他磨着后槽牙,攥着拳头,手臂轻微地发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嘴里吐不出象牙……”
“王爷,清心丹!”时康递上药瓶。
陆沧吃了一粒药,他和叶濯灵分开三个月,耐受力好像变差了。
“你把这个拆开,拿盘子装了,放到后门的桌子上。”他把褡裢里的油纸包交给时康。
他就不信,那狐狸精晚上不来!
时康去后,剩下的侍卫被姑娘们簇拥着坐到桌上。赤狄人无论男女都好饮酒,除了陆沧,这八个侍卫都是单身汉,没怎么接触过女人,尴尬地接了她们倒满的酒杯,闹了个大红脸,闷头喝起来。
不一会儿,烤羊烤牛、炖鸡炖鱼都摆上了桌,侍从还抬来一架大得夸张的烤骆驼,用刀子划开它的皮肉,里面塞了一只羔羊,羊肚子里还有鹅,鹅肚子里套着鸡。后厨只有在节庆时才会做这道大菜,每人都端了盘子去木架前割几片肉,这是普通人的吃法,至于陆沧和朱柯则被仆人请进帘后,有专人给他们端菜。
那帘子又厚又重,垂下来就隔绝了第一间毡房的喧闹声。第二间毡房摆着一张张小案,是给品级更高的贵族用饭的,朱柯被可敦帐下的金刀护卫留下喝酒,抽不开身,不得已让陆沧去了第三间毡房。
甫一进去,陆沧就皱了皱眉。这里没有桌案,赤红描金的绣毯上坐着十几个锦衣华服的女贵族,小到十三四岁的少女,大到三十几岁的妇人,个个面目清秀,体态丰盈,她们中间正是举办晚宴的长老,他身前的地上放着一个大银盘,盘里是热腾腾的鸡鸭鱼肉和金银酒壶。
“您带我来此有何贵干?”
长老道:“王爷,我的女儿们见了您在马场上的英姿,很愿意侍奉您,您看中了谁就挑她陪您用饭,挑几个都成。吃完饭,你们就去后面歇息。”
陆沧见那些女人站了起来,吓得连连后退,左手防备地按住刀柄:“这成何体统?您这般行事,不是拂了可敦的脸面吗?”
长老拈须笑道:“可敦当然知情,今晚她和王女都不来,您就放心吧。这是我们草原的传统,来自远方的健壮男人到家中做客,这一家的女儿可以陪他过夜,生下来的孩子归母亲管,和客人没关系。王爷,您尽管挑,我们今后不会麻烦您的。”
陆沧惊得连话都忘了说,半晌才道:“我那几个护卫……”
“您的护卫都是好小伙子,不缺姑娘陪。”
陆沧心想这下坏了,谁要是破戒,他回去就剔掉谁。这帮草原蛮子根本不讲礼,连他这个有婚约的人都被抓来当公马配种,时康朱柯他们不是羊入虎口吗?
他一口回绝:“恕我难以承情,告辞了。”说罢便转身要走。
“把他留下!谁怀了他的种,我就把家产给谁!”
长老一声令下,女人们个个摩拳擦掌,朝陆沧逼近。陆沧暗暗叫苦,他是来做客的,不是来当小倌的,这些蛮子怎么就不肯放过他呢?长老见他拔出刀来横在身前,冷声道:
“宾客要是在宴会上伤了主人,就是对天神不敬,您可要想好了。”
眼看一个大胆的女人就要摸到自己,陆沧用刀柄在木柱上借力一撑,双足一跃,拧腰横旋,稳稳地跳到无人的角落里。这矫健的身姿让妇女们眼睛一亮,从四面八方欢呼着扑上来,有的去拉他的刀,有的去拽他的胳膊,犹如闻着甜味的蚂蚁,要把他这块饴糖搬回窝。
陆沧哪见过这个阵势,既怕让人占了便宜,又怕把人推倒遭了讹诈,握着刀鞘左挥右挡杀出一条路,慌乱间瞟见一条白生生、毛茸茸的大尾巴从帘幕的缝隙中伸了出来。他宛如被当头棒喝,使了个分花拂柳的身法,拨开帘子闪了进去,随手拉来一张大桌挡在门前,抚膺长舒一口气。
第四间毡房空无一人,是个备菜的地方,放着水壶瓦罐和装馕饼的竹筐,侧面有个小门通向溪畔。汤圆蹲坐在地上,嘴里叼着一只鲜嫩的烤鸡腿,头上的冲天辫像根野草,在风中一摇一晃。
陆沧看它这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就来气:“你姐姐是不是在后面?走,去找她。”
他有九成把握,刚才的闹剧就是可敦授意的,他要是敢碰任何一个女人,那狐狸精就会带着妹妹冲出来把他咬得体无完肤。
真是最毒妇人心……
汤圆吐掉鸡骨头,朝他扬了扬嘴筒子,迈着小碎步在前方引路。陆沧走过黑暗的第五间毡房,来到第六间,里头垂着纱帘,燃着极浓的苏合香。
这是一间会客室,南北各开一扇门,四面挂着绣有飞禽走兽的华丽毛毯,地上设有红木筵几。陆沧插了门,来到几案前,油灯在他面前的金色纱帘上勾勒出一个袅娜的人影。那女子慵懒地斜倚在席上,左手支颐,右手拿着一根细细长长的管状物,还有两个侍女跪坐着,一个给她捶腿,一个给她捏肩。
小狐狸趴在她的脚边,呱嗒呱嗒舔着羊奶。
灯火朦胧,佳人在侧,这暧昧的场景本该让陆沧心旌摇曳,但他的嘴比脑子更快:
“夫人,别抽了,抽烟不好。”
帘后“噗”地喷出一个烟圈,薄荷味的烟雾弥漫开。
“谁是你夫人?我们还没成亲呢。”叶濯灵清冷的嗓音传来。
“我们已经成过两次亲了。”陆沧如实道。
帘子忽地被竹管挑开,露出气鼓鼓的半张脸:“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又唰地放下帘子。
陆沧一个头两个大,听她淡漠又高傲地重复:“谁是你夫人?我和王爷还没成亲呢。”
两个赤狄侍女眼观鼻鼻观心,仿若未闻。
陆沧绞尽脑汁,顺着她的话开始编:“在下来草原之前,虽未曾见过姑娘,却对姑娘倾慕已久,姑娘肯屈尊见我,着实令我受宠若惊。”
“说谎。”她吸了口薄荷水烟,高高在上地道,“你没见过我,怎么就倾慕我了?可见男人的嘴都擅长骗人。”
陆沧道:“姑娘扬言要拿鞭子抽我,此话一出,放眼四海都找不出能和你比肩的女人。今日我在马场见到姑娘的第一眼,就为你万里挑一的风姿倾倒,我若不能娶到你,情愿孤独终老。”
叶濯灵的声音带了丝笑:“哦?我真有那么好看?”
陆沧刻苦读过书,这点小问题张嘴就能答:“姑娘蒙着脸,就如轻云蔽月,烟笼平湖,比那画上的洛神还要引人遐思。”
“那你说,是我好看,还是你八抬大轿抬进府的那位王妃娘娘好看?”
陆沧脑子里空白了一瞬,这书上没写……
磨蹭了许久,他道:“都好看。”
叶濯灵呵了声:“男人就是贪心,娶了一个老婆还不满足,要娶第二个。我要是你,违抗不了朝廷和亲的命令,就先把夫人休了,再自刎成全一世清名,谁也不连累。唉,我看你心中还记挂着你夫人,我嫁给你当正妻,姐姐不会生气吧?”
陆沧就是长了九个脑袋,也想不出她能这么玩儿:“那你要怎样?”
“你当着我的面,写一封休书,把她休了,然后就可以娶我啦。”叶濯灵翘着脚尖,往头顶吐着烟圈。
陆沧道:“我万万不敢休了她,只敢让她休我。”
“哼,真没种。”叶濯灵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小汤圆,去,给他。”
汤圆在幡布上蹭蹭嘴,叼着信钻出纱帘,放在茶几上。
“王爷,我把休书都给你准备好了,你画押就行。”叶濯灵越说越来劲,“我是不是很体贴?你要怎么谢我?”
陆沧打开信纸,“放夫书”三字映入眼帘,让他回忆起第一次被休的可怕经历。幸运的是,这次她没有把他骂成过街老鼠、咒他死无葬身之地了。
纸上的正文只有八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意犹未尽,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