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马咴律律叫了一声,撒开四蹄跑起来。
他力气好大!
叶濯灵被马颠得七荤八素,要不是他按着,真得从鞍子上飞起来,混乱中放弃了行刺的想法。就这么个身高八尺的大块头,一座石山似的,闭着眼睛都能射箭挥刀,抬抬手就能掐断她的脖子。
不能硬碰。
要识时务。
她整理了一下思路,柔顺地靠在他胸口,声线被颠得断断续续:“殿下今晚进城吗?”
“嗯。”
顺杆子爬的禽兽!
她恭敬道:“那妾身给殿下安排厢房。”
“你捡间空房与我和两个护卫住,明日扫出一间上房给段珪,其余五个将军住下房即可。”
得寸进尺的禽兽!
她半谦虚半诚实:“寒舍简陋,衣食紧缺,还请殿下和诸位将军多多担待。”
“嗯。”
陆沧忽然想起她说府中只剩九个仆从,这人数连办顿喜酒都够呛,“操办婚事一切从简,我住你屋子便可,护卫和下人一处,免得多打扫一间。”
色迷心窍的禽兽!
叶濯灵抖着嘴唇,半天才说了个“是”字,在心里用匕首把他戳了个稀巴烂。
他又道:“我睡得浅,你不要碰我,免得受伤。”
这禽兽还装自己是正人君子!
她小声道:“一切听从殿下旨令,妾身不敢造次。”
陆沧皱眉,“是令旨,不是旨令,我朝只有陛下的话才是旨令。你嫁与我,需谨言慎行。”
这禽兽不仅装自己是正人君子,还咬文嚼字装自己是忠臣良将!
叶濯灵低下头,看起来很委屈:“妾身七岁才跟家父入王府,没有先生教,殿下见笑了。”
陆沧道:“无妨,少说话即可。”
……他在嫌她话多。
叶濯灵看明白了,在心中把戳得稀巴烂的禽兽又五马分尸抽了三百鞭。
他以为她想说话?!
月至中天,城外的帐营陷入沉睡。黑马驮着两人穿过城门,沿寂寥无人的大街向前走去,经过破旧的砖瓦民居、荒废的县衙、杂草丛生的城隍庙,来到韩王府门口。
这是城中最大的宅邸,两百年来居住了十三代韩王,可惜叶氏子嗣凋零,疏于修缮,后来又经历过赤狄的洗劫,再也看不到昔日的辉煌鼎盛了。“敕造王府”的牌匾上扎着白绫,两座石狮子守大门,一个缺了只耳朵,一个缺了只脚,有个白发老翁正在台阶上拿钳子拨弄火盆,纸钱的烟气飘摇而上,散在夜空的深渊里。
老翁年逾古稀,什么阵仗都见过,看到马上的郡主和陌生男人,拜了三拜。他把两个护卫领进门,王府尚存的八个仆人跪在影壁后,有男有女,除了两个丫鬟之外,其余都上了年纪,要不就是身带残疾。
不需陆沧吩咐,朱柯和时康两个护卫就道声“得罪”,上前挨个搜身,确认这些人身上没有利器和毒药。
“郡主,您的房是哪间?”时康问。
这话问得很冒犯,但如今她也没资格教训陆沧的人。好在她献城前就想到房里要被搜,早就处理过了,连狐狸窝都是干净的。
她唤侍女:“采莼,你带两位大人把全府都看上一遍,明日我和王爷成婚,将军们都要来观礼。”
说罢便带着陆沧到二进院子,给他指认:“那是家父的主屋,东边是家兄的,空了几年,西边是妾身的。”
王府的布局大多一样,陆沧自己家也是这么住,只是华丽多了。
“浴房在何处?”
“拆了当粮仓,厨房生火烧水,抬到屋里去。”叶濯灵不想跟他废话,叫另一个侍女,“银莲,王爷要沐浴,去准备。”
陆沧本想说打几桶井水便可,余光扫到她沾满黄沙的脚,便罢了。
总不能让这丫头也跟他一起洗凉水,冻病了再让军医当男人治,半条命没了,还成什么亲?
“你先洗漱更衣,我去喂马。”
陆沧把她从马背上提溜下来,自己牵马走入后院。叶濯灵看得清清楚楚,那毛色莹润如丝缎的黑马分明在她落地时翻了个白眼,用头蹭了蹭陆沧的肩,好像不屑于驮她这个罪臣之女。
……禽兽的坐骑也是狗眼看人低的禽兽。
她骂了今晚最后一句,抹了抹脸上的灰,一脚踹开房门,正看到里面的护卫在翻箱倒柜地检查,珍藏多年的书本、画卷都被凌乱地扔在桌上,就像毫不值钱的灰渣。她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抱着蹿到她跟前的小雪狐蹲在墙角,缩成一团。
时康放下手里的东西跑过来:“郡主可是哪里不舒服?”
叶濯灵猛地抬头,他“呀”地被她的目光吓了一跳,手下意识放在了刀柄上,然而眨了下眼,那凶狠的目光就不见了,只有无尽的委屈,好像他看错了。
时康比她还小一岁,没见过女人变脸,摸摸鼻子,“我……我叫王爷来。”
叶濯灵扶着侍女坐到椅上,喝了口热茶,苦涩的味道流进喉管,“我只是有些头晕,早点歇息就行。大人搜完再去报给殿下,不好吗?”
小狐狸嘤嘤叫着,尾巴不安地绕着她的腿。
时康“喔”了一声,瞧一眼她,又瞧一眼乱糟糟的桌面,这回倒腾柜子的动作温和多了。
一柱香后,房内搜查完毕,他拱手告退,出了屋子,长长呼出口气。
后院里只有一人一马。
陆沧说是喂马,其实府里没有行军用的粮草,这马宁愿饿肚子也不吃干巴巴的草根,只喝了几口井水。
他坐在井边,披着月光,吹着夜风,捏着沙包,就这么干等着,想等到那丫头洗漱完歇下再去沐浴,沐浴完就在她房里随便寻个地方倒头睡了,以免两人干瞪眼。
井里的月亮消失时,护卫来了。
“王爷,我搜郡主和韩王的屋子,大哥搜别处,没发现可疑之物。”时康干劲十足地汇报,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不过我在郡主的房里看到了这个。”
他将自己的揣测讲了出来,“小人以为,她愿意遵从大柱国之命嫁给您,是想伺机杀您,要么是眼下,要么是以后。也许她还在什么地方藏了把刀,房梁上、地砖下、暗格里,都有可能,这些我们一时没法查完,但您明天就要跟她成亲。王爷,您别跟她睡一张床,谁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陆沧好笑:“这次出来,有长进了。你从何觉得她要杀我?”
时康把书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他看,“郡主房里有很多这样的话本,我翻出来,她还不乐意,足见她的重视。我看到了这本,这卷是说一个和亲公主在新婚夜刺杀草原可汗,她把刀藏在了牛角做的酒杯里,这样喝交杯酒的时候,她叼着匕首抹了可汗的脖子。”
陆沧:“……嗯?”
时康又道:“还有这本书的第四卷,讲的是一个落难千金替父报仇,嫁给政敌的儿子,怀孕后下毒杀夫,又勾引公爹,说孩子是他的,让婆婆把公爹一刀捅死了。”
陆沧的脸色很难看,“我让你搜检,你就看这个去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拿给我!”
时康信誓旦旦:“王爷,我没在查房时看。这些话本我十三岁就看过了,正好搜到,想起里面的故事,所以提醒您。有道是‘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古往今来多少英雄好汉都栽在美人计上,郡主知道,您也要明白才行。”
陆沧“啪”地将那本书扔在地上,冷声道:“够了。你有没有发现她举止奇怪?”
时康想起郡主进门时的情形,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王爷不就是怪他想得太多吗?
犹豫过后,他摇头:“没有。”
陆沧恨铁不成钢地训斥:“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这些杂书,兵法不读,四书五经也不读,整天得了空就看这些?退下!”
他捏了捏眉心,疲惫止不住地从骨子里泛上来。
第4章 004月下浴
亥时夜色深浓。
叶濯灵坐在床沿,采莼给她擦着半湿的头发,在上面涂抹香膏。她洗了半个时辰的澡,陆沧也没回来。
府中剩的木柴不多,烧两次水不如烧一次,今日洗了,明日就不用洗,她准备待在房里不出去,否则看到朝廷的走狗就忍不住想杀人。
采莼两眼红红的,轻声问:“嫁衣改好了,郡主要不要试试尺寸?”
叶濯灵的心思不在嫁衣上,披个破烂麻袋嫁给那只禽兽都是便宜他了,用手掂量着玉佩,“柜子里的书可是少了一本?”
采莼胆小,护卫来搜的时候只顾站着,还真没注意那么一大摞书少了,当下跑去柜边清点,“郡主,您眼力真毒,他拿走了那本封面绘着孔雀图的,原来压在最底下。”
叶濯灵垂眸思忖,那本书既没夹密信也没夹刀片,护卫拿走它做甚?
里面不过是些异想天开的男女情事、惊世骇俗的姻缘孽缘。
……等等,里面好像写了几个烈女杀夫的温情小故事。
不会吧,陆沧的手下心细到这个地步?就那么几眼,他能一目十行读完内容?
她立时警觉起来,燕王如今势大,贴身伺候他的护卫定有过人之处,既然这本书他已经看到了,那么定有防范,至少对她有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