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默默受了讥讽,生怕陆沧觉得自己多言,又添了句话:“小人观王爷似有疑虑,所以想为王爷解惑。王爷在战场上救了小人一命,小人感激在心,无以为报。”
陆沧的贴身护卫很会打圆场,翻出一片银叶子给他,“多谢将军好意。换了谁王爷都会救,自己人嘛。”
副将收了赏钱,面上一喜,瞟了眼他手上鼓鼓囊囊的荷包,不仅向陆沧躬身,退下前还向叶濯灵作了个揖。
段珪看在眼里,心中越发不平——这次出征带的都是段家将领,怎么有人胳膊肘往外拐,连还没过门的妾室都巴结上了?这姓陆的原不过是个郡王庶子,吃镇国将军的爵位俸禄,得了父亲青眼才升为一字王,他段珪才是要下血本栽培的自己人。
听完讲述,陆沧把信放回函中。连他和段珪都不知道的旧事,也只有大柱国心血来潮提起了,旁人绝对编不出来。
西羌是高原上的游牧部族,以烧杀掳掠起家,往往杀了一个部落的男人,就把那个部落的女人抓来生孩子。给罪臣的女儿赐个婚,在西羌血统的大柱国看来已经很开化、很讲理了。
陆沧这样想着,当着这么多段氏心腹的面,着实不好推拒,把剑鞘伸给叶濯灵:
“郡主方才说,有什么条件?”
他这么伸了一阵,不见她来握,只好收了剑鞘,递了只左手过去,可还是不见她来搭。
太阳快落山,天空飞过几只乌鸦,在头顶“嘎——嘎——”地叫。
段珪在一旁看得幸灾乐祸,陆沧心知肚明,冒了点火气,嘴上还是有礼:“郡主请起。”
叶濯灵哭道:“殿下不应,妾身就不起来。”
陆沧觉得她就跟块饴糖似的粘在地上,真想把她一铲子铲到马背上去,耐着性子道:
“等你哭完我们再谈。”
叶濯灵在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吸吸鼻子,哑着嗓子道:“其一,大柱国要妾身不服丧,与殿下仓促完婚,妾身可以答应。但殿下今日要同妾身一起殓了家父,给他行礼,把他和护卫们葬入西山脚的墓地。”
出乎她的意料,他虽皱了皱眉,却很快应下:“好。”
“其二,殿下入城后不会让军队动百姓一砖一瓦、一粒粮一匹布,也不会伤害王府下人,他们都是老弱病残,和谋反无关。”
“好。”
“请殿下发誓。”
护卫插嘴:“郡主大可宽心,我们不是兵匪,到哪儿吃的都是皇粮,不是民脂民膏,王爷最忌讳欺压百姓。”
陆沧还是举刀发了个誓,他甚烦女人纠缠。
叶濯灵继续道:“其三,妾身还没被褫夺封号,要做殿下的正妻,不是册封的妾室,也不是滥妾。婚后殿下需手书告知太妃、王府众人。”
此言一出,众人都咋舌。
段珪忍不住道:“郡主过分了吧。”
叶濯灵只当听不见,孤零零地坐在沙地上,昂着脖子哽咽:“我叶家自开国以来,无论女儿是何品级,都不曾给人当妾室。大周的异姓王只有我一家,到这一代就断了,万望殿下成全。”
照理说到这儿,应该朝他磕个响头,可陆沧看她那倔强样,磕头是万万不会磕的,倒是能变个小树苗插在地上,等到来年春天下雨开出花了也不起来。
他的头开始疼,“我府中无姬妾,你是正是侧没分别,娶妻要上表朝廷,牵动各方,不如扶正简单。”
叶濯灵垂下眼:“若是殿下心里已有属意的王妃,妾身愿随父兄而去。”
“此事再议。”
她幽幽道:“大柱国给妾身赐名,妾身给殿下做小。”
陆沧的火气憋不住了,大柱国还给自家养的狸猫取了名呢,拿这个来压他?
“你到底起不起来?”
他声音略大了些,只见她浑身一抖,抬起睫毛,两丸茶色的瞳眸顷刻间溢满了水,一颗颗啪嗒啪嗒往下掉,贝齿咬住嘴唇,肩膀颤个不停。
陆沧懵了一瞬,僵硬地伸出剑鞘,她不接。他又伸出手,可她只顾掉眼泪,哭得梨花带雨,极是可怜,衣襟都湿透了。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家,父兄被杀,鼓起勇气献城保一方百姓平安,还要嫁给仇人。
那信纸被揉得发皱,印章边缘糊着斑斑水痕,定是她怨恨至极,又不敢撕掉,强忍羞辱含泪从命。
似乎是应该大哭一场的。
凤嘴长刀刹那间破空而来,冷风带着血腥气冲散头发,叶濯灵的哭声顿时噎住,脑中一片空白。她颈后的寒毛一根根竖起,眼睁睁看着那雪亮的刀光越逼越近,心想我命休矣,这禽兽不如的家伙要斩草除根了!
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刀光闪过,她只觉膝下一凉,什么东西托着她跪坐的身子腾空,弹指之间,她就被一股大力甩到了马鞍上,两条腿后知后觉地垂下来。
陆沧把她连人带沙土一起铲到马背上,可算舒了口气,用铲完她的宽阔刀背顺了顺麻衣的褶皱,遮住她裸露在外的脚。她的脚趾触到冰冷的刀面,紧张地蜷起来,恨不得连腿都缩到蜗牛壳里。
……果然还是刀好用,能止小儿夜啼。
陆沧隔着袍子,用刀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脚背,“踩着马镫,我们去葬你父亲。”
随后命大军在原地驻扎过夜,并派一队士兵绕城巡逻,守住各门。
他在前面牵绳走,叶濯灵死气沉沉地骑着马,后面跟着几名护卫,队尾是抬尸首的士兵。
走了许久,陆沧没听到她再说话,回头问:“墓在西山脚下何处?”
她应了个方向。
天色已暗,最后一缕红光照着她的脸,给苍白的皮肤染上血色,小巧的脚掌在裙下随着起伏一晃一晃。
陆沧不禁又用刀戳了她一下,“别乱动,踩稳了。”
……他的马这么高,她腿又没多长一截,根本就踩不住!
她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他,瞳孔在晦暗的光线下有种竖成一条缝的错觉,他再细看时,里面的戾气已消散无踪,只有水汪汪的哀恸。
就是铁打的人见了也要心软。
第3章 003引狼入
段元叡常说,他这个义子不是铁打的,是炼出来的精钢,手腕很硬。
月上梢头,西山南面传来阵阵挖土声,士兵们挥舞着木铲,汗如雨下地掘墓。
陆沧把韩王身首分离的尸体往坑里一丢,抱拳对下面弯了弯腰,静静地站了片刻,这就算行礼了。而后他嫌挖坑的声音吵,自个儿卸了铠甲,去树下盘腿坐着,把刀往地上一插,闭目养神。
棺材是叶万山第一次带兵出征前埋下的,里面还有他给自己准备的陪葬——老婆的发簪,孩子的手帕玩具,黄泥捏的金元宝,这样死在战场上被人捡回来,把他往里一丢就行,不麻烦。那时云台城里没有能打仗的将领,朝廷也不派人来,可赤狄的进攻实在猛烈,百姓就快活不下去了,他还有尚未及笄的闺女,他不想闺女被赤狄兵糟蹋,孩儿她娘就是在一次劫掠中被掳走的。
叶濯灵记得她爹说,没有将军怎么办呢?咱好歹是个王爷,也混过军营,抄家伙带人上吧。“封建诸王,以藩屏周”,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白吃俸禄,百姓供了咱们这些上等人,才留一点麦子养活自家。爹爹十几岁给地主当佃农,大夏天汗流浃背种地,可辛苦了,天上掉馅饼被人拉去当王爷,望着一桌精米白面都舍不得下筷子,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命真好,要惜福。
回忆断在了爹爹面目全非的脸上。她前几天哭得太厉害,此刻看到他躺在棺材里,反而没有嚎啕,只是咬紧牙关,努力克制自己伸出的手。
爹爹身上有好多伤口,她怕弄疼他。
他的眼睛永远闭上了,他宽厚的肩膀再也不用去扛那么重的担子了。五年来,这场景曾经好几次出现在她的噩梦里,当噩梦成了真,她发现自己的哀痛沉凝成了一团灰土,压在心上,重得她动弹不了,连呼吸都艰难得像濒死挣扎。
于是她不再看这口棺材,让士兵将棺盖钉上。谋反的王爷没有葬礼,反正贫穷的王爷也没有余钱给自己准备葬礼,就这样吧。
他这辈子的功绩,云台城的百姓记得,她也记得,她会给他立一座碑——在报仇之后。
叶濯灵望向树下那人。
怎么可能不报仇?她豁出这条命,也要把他送到阴曹地府,让他在阎王面前承认自己杀的是个好人。
什么谋反?爹爹连段元叡和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大半辈子都在镇守边疆,只不过她哥哥拜了先帝的外祖父为师,她家才和朝局扯上了关系。先帝死于段元叡之手,段元叡迟早要找个由头把旧外戚除掉!该死的明明是他,还有砍了她爹的燕王,这助纣为虐的禽兽,为奸臣卖命!
她暗暗冷笑起来,想起梦里她爹说的:最多十年……在她看来十年都不用!大周这样对待守边境的功臣,离亡国不远了。
陆沧似有所感,突然睁开眼,她慌忙把视线投向别处。士兵们正在挖坑埋葬韩王府的护卫,他们动作娴熟,已经快完工了。
“郡主。”陆沧唤她。
叶濯灵没想到他会叫自己,往前走了两步,不肯再靠近了。
“本王奉命行事,逝者已矣,你节哀。”
她表情木然。
陆沧不以为意,又闭上眼休憩。
该死的走狗。
叶濯灵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他,你等着,我要让你死得身败名裂!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士兵们干完活儿,向陆沧的护卫禀报。那个叫朱柯的贴身护卫沉稳老练,依次检查过十二个坟包,用脚踩踩土壤,还用刀把坟头杂草清了清,然后才来回话。
“王爷,埋好了。”
“你们明日送些祭品过来。”
陆沧拔刀站起身,把叶濯灵一拎,提溜到马背上,自己跨坐到她身后。
他没穿盔甲,高大的身躯蓦地贴上来,她脑门一炸,身子下意识往前挣去,还没动两下,一只大手就牢牢按住她左肩,将她压在身前,把缰绳一振。
“再动,就摔下去了。”